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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人参果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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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到鹰嘴石时,队员们忙着架仪器,苏湄就蹲在松树下给小狐狸处理伤口。她从急救包里翻出碘伏和纱布,怕弄疼它,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什么。阿古拉蹲在旁边看,见她用棉签蘸着碘伏擦伤口时,自己的眉头也跟着皱了皱,直到看见小狐狸不抖了,才悄悄松了口气。
回去的路上,苏湄把小狐狸交给队员抱着,自己还是走在最前面。遇到难走的地方,她就先站定了,回头给大家指方向:“这儿踩左边,有块石头能借力。”“小心脚下,雪底下是空的。”声音不高,却让人心里踏实。
阿古拉跟在最后,望着苏湄的背影。她的冲锋衣沾了雪和泥,围巾给了狐狸,脖子露在外面,被风吹得发红,却还是走得稳稳的。他突然想起去年冬天,自己蹲在溪边划字,苏湄站在对岸没催,就那么看着;想起她给的那颗水果糖,甜得能化在心里;想起刚才她蹲在石缝里,眼里的温柔像开春的融雪,一点点淌进他心里。
走到营地门口时,苏湄回头问他:“明天要是有空,来看看小狐狸?”
阿古拉的脸“腾”地红了,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等苏湄抱着狐狸进了帐篷,他还站在原地,摸了摸自己藏袍口袋里的藏文字典——那是苏湄给的,他以前总藏着,现在突然想,要是能认更多字,是不是就能跟她说更多话了。
风里带着融雪的暖,阿古拉往家走,脚步却不像平时那么急了。他回头望了眼苏湄的帐篷,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得满满的,软乎乎的。他想,苏湄真好,好得让他觉得,岗什卡真好。
第二天一早,阿古拉没等爹娘喊他放羊,就揣着那本藏文字典往调查队营地走。刚到帐篷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轻轻的“呜呜”声——是那只小藏狐。
苏湄正蹲在暖炉边给狐狸换药,见他进来,愣了愣,随即笑了:“来得正好,它刚醒,好像不那么怕人了。”
阿古拉走到炉边,蹲下来看。小狐狸裹在苏湄的围巾里,眼睛亮晶晶的,正歪着头看他。苏湄拿着棉签蘸了点温水,递到狐狸嘴边,它竟伸出舌头舔了舔。
“你看,它跟你亲。”苏湄推了推字典,“昨天说教你认字,今天有空吗?”
阿古拉攥着字典的手紧了紧,点了点头。
苏湄从背包里翻出支铅笔,又找了张干净的纸,先写了个藏文的“雪”字:“这个你认识吧?”
阿古拉点头,在纸上跟着画了画。他的字比去年规整多了,只是手还在抖。
“慢慢来。”苏湄没催,又写了个汉文的“雪”,“这个是汉文的‘雪’,跟藏文不一样,但意思是一样的。”
阿古拉盯着那个字看了半天,指尖在纸上轻轻划着。苏湄没多说,就坐在旁边给狐狸梳毛,偶尔抬头看看他,见他卡壳了,就用铅笔在旁边描个轮廓。
中午时,王磊端着两碗青稞粥进来,见这光景,笑了:“苏湄这是收徒弟了?”
阿古拉的脸一红,把纸往怀里藏。苏湄拍了拍他的肩:“写得挺好的,别藏。”她把其中一碗粥推给他,“先吃饭,下午再教。”
阿古拉捧着粥,小口小口地喝。暖炉的火“噼啪”响着,小狐狸在他脚边蹭了蹭,苏湄坐在对面翻着冰缝数据,阳光从帐篷帘的缝隙里照进来,落在纸上,暖乎乎的。他突然觉得,这样的日子比放羊有意思多了——不用听爹娘的骂,不用被卓玛欺负,有暖炉,有小狐狸,还有人耐心教他写字。
下午学完字,阿古拉要回家时,苏湄把小狐狸抱起来递给他:“抱一会儿?它好像喜欢你。”
阿古拉小心翼翼地接过来,小狐狸在他怀里缩了缩,竟没挣扎。他低头看着狐狸的眼睛,又抬头看了看苏湄,突然小声说:“明天……我还来。”
苏湄笑着点头:“好啊。”
阿古拉抱着小狐狸往柴房跑时,怀里的毛团突然轻轻蹭了蹭他的手腕。他脚步一顿,低头见小狐狸正用湿漉漉的眼睛望他,鼻尖还沾着点苏湄给的青稞饼渣。
柴房里冷,他把自己的旧藏袍铺在草堆上,小心地把狐狸放上去。转身要往外拿草料挡风时,却听见院外他娘的声音追过来:“死小子!让你扔了没听见?”
阿古拉猛地回身把柴房门闩插上,后背抵着门板喘气。门外传来卓玛的笑:“娘你看他,还护着那野东西!”紧接着是拳头砸门板的声音。
他没应声,蹲下来摸了摸小狐狸的头。狐狸大概被吓到了,往他怀里缩了缩。阿古拉想起苏湄早上给狐狸换药时的样子,指尖放轻了些,又从怀里掏出那张写了“雪”字的纸——纸角被他攥得发皱,上面苏湄描的轮廓却还清晰。
第二天一早,他没敢带狐狸去营地。把柴房的门缝留得大些,又往草堆里塞了块青稞饼,才揣着字典往调查队走。刚到帐篷边,就见苏湄蹲在溪边长松树下,手里捏着根树枝。
“小狐狸呢?”她抬头问,眼里带着笑。
阿古拉脸一红,指了指家的方向,含糊地说:“怕娘骂。”
苏湄没追问,往松树下挪了挪:“过来,今天教你认‘风’。”她用树枝在湿软的泥土上写藏文,“你看,这个字像不像经幡飘起来的样子?”
阿古拉蹲在她旁边,看着她的手指沿着笔画动。阳光透过松枝落在她发梢,有几缕被风吹得晃,他下意识地想伸手帮她拢,指尖刚抬起又猛地缩回来,攥紧了手里的字典。
“写试试?”苏湄把树枝递给他。
他接过树枝,手却比昨天抖得更厉害。刚落下第一笔,就听见身后传来他娘的喊:“阿古拉!死哪去了!羊都没放!”
阿古拉手一抖,树枝在地上划了道歪痕。苏湄按住他的手腕:“别急,写完这笔。”她的指尖温温的,按在他冻得发僵的手上,像融雪季的太阳。
他娘已经走到了坡下,叉着腰瞪他。阿古拉咬了咬唇,飞快地把“风”字写完,抬头看苏湄:“我……我先回去。”
“嗯。”苏湄点头,从口袋里摸出颗糖塞给他,“给狐狸的。”
阿古拉攥着糖往家跑,路过他娘身边时被拽住胳膊:“你天天往调查队跑啥?跟个汉女混啥?”
他猛地挣开,第一次没低头:“苏湄是好人。”
他娘愣了愣,大概没料到他会顶嘴,随即就骂:“好个屁!她就是看你傻!”
阿古拉没再理,往柴房跑。推开门,见小狐狸正蹲在草堆上望门缝,尾巴轻轻扫着他昨天铺的藏袍。他把糖剥开,掰了小块递过去,自己含着剩下的半块——是橘子味的,甜得从舌尖一直暖到心里。
狐狸舔了舔他的指尖,他突然想起苏湄刚才按他手腕的温度,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摸了摸怀里的字典。字典的边角被他磨得发亮,里面夹着的那张纸,他想了想,又抽出来,小心地塞进了藏袍最里面。
小狐狸的腿好得比预想中快。不过十来天,就能在柴房里一颠一颠地跑了,阿古拉每次去送饼,它都往他脚边蹭,尾巴扫得草堆沙沙响。
这天苏湄难得抽出身,往柴房走时,正撞见阿古拉抱着狐狸站在坡上。融雪季的风刮得紧,吹得他藏袍边角乱飞,怀里的毛团却把脑袋埋得稳稳的。
“能放了。”苏湄站在他身边,看狐狸爪子在他掌心扒拉,“它该回山里了。”
阿古拉没说话,只是把狐狸往怀里又紧了紧。苏湄没催,陪他站了会儿。风卷着云往雪山压,天阴得厉害,远处的冰川隐隐泛着灰。
“放了吧,”苏湄轻轻碰了碰狐狸的耳朵,“山里有它的窝。”
阿古拉低头,见狐狸正歪头看他,眼里亮晶晶的。他慢慢松开手,小狐狸在他掌心顿了顿,突然往他手背上舔了一口,转身窜进了坡下的灌木丛,没一会儿就没了影。
阿古拉站在原地,手还僵着。苏湄往他手里塞了颗糖:“它会回来的,岗什卡就这么大。”
他捏着糖没说话,往营地望了望——帐篷里冒出的烟被风吹得斜斜的,队员们正扛着仪器往车上搬,忙得脚不沾地。
“这几天忙?”他低声问。
“嗯,”苏湄点头,往营地走,“天要变,得赶在下雨前把东麓的冰缝数据测完。”
果然,当天下午就下起了雨。不是融雪季的毛毛雨,是带着冰碴的冷雨,砸在帐篷上噼啪响。苏湄裹着冲锋衣在东麓跑了一整天,鞋里灌满了泥水,冻得脚趾发僵,回到营地时,队员们正围着炉子烤仪器零件,个个都落得一身湿。
“苏湄,西麓的冰温计又冻住了。”王磊递过来块烤热的青稞饼,“□□去修了,到现在还没回来。”
苏湄咬了口饼,往窗外望。雨下得更大了,远处的山都被雾蒙住了。她抓起雨衣:“我去看看。”
刚走到坡下,就见阿古拉站在雨里,手里攥着把柴刀。“□□……在那边。”他往溪边走,声音被风吹得散,“冰缝滑,他不敢动。”
苏湄跟着他往溪边跑。雨里看见□□蹲在冰缝边,手里攥着测温仪,脚边的冰塌了块,泥水溅了满身。阿古拉没等苏湄说话,先踩着溪边的石头跳过去,伸手把□□拉了上来。
“谢了阿古拉。”□□抹了把脸,冻得直抖。
“快回营地。”苏湄把雨衣往□□身上裹了裹,自己往冰缝里望了眼——融雪加雨,冰面软得厉害,隐约能听见底下“咔嚓”的裂声。
回帐篷的路上,雨丝往脖子里钻,冷得人缩脖子。阿古拉走在苏湄旁边,没说话,却总用胳膊肘把路边的荆棘拨开。快到营地时,他突然停下,从藏袍里掏出个东西往苏湄手里塞——是块用布包着的青稞饼,还温乎着。
“我做的。”他说完,转身就往雨里跑,藏袍的角在雨里一闪,就没了影。
苏湄捏着温乎的饼,站在雨里。帐篷里的灯亮着,暖黄的光透过雨帘照过来,模糊又踏实。她咬了口饼,青稞的香混着点暖意往下咽,抬头望了眼沉沉的天——雨怕是还要下,融雪季的麻烦,这才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