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恋岗什卡》时空删

13、耗牛奶

　　傍晚时，阿古拉往营地送了桶牦牛奶。放下桶要走时，苏湄往他手里塞了包从镇上买的水果糖——是春节前托人捎的。他捏着糖，没立刻走，往晒场的方向指了指，又指了指自己手里的吉祥结，嘴里小声说了句藏语。
　　苏湄没全听懂，却猜着是“谢谢”。她往他手里又塞了支新铅笔，“明天要是不忙，来营地，我教你写汉文。”
　　阿古拉捏着铅笔，点了点头，转身往村里走。路过晒场时，锅庄舞还在跳，他往火堆边凑了凑，却没进去，只是把吉祥结往藏袍口袋里塞了塞，脚步慢了些。
　　回帐篷时，老周正蹲在地上看队员们摆牌。“索朗曲珍送的卡塞留两块，”他抬头说，“等开春寄照片时，给江亦风也寄过去，让他尝尝岗什卡的年味。”
　　苏湄把卡塞放进铁盒里，心里暖乎乎的。她想起刚才坡上老人点头的样子，想起阿古拉攥着铅笔的手——岗什卡的春节，没有凑在一起的热闹，却有松枝烟的香、卡塞的甜，有彼此都懂的分寸。这种不远不近的暖，比挤在一块儿更扎实。
　　风从雪坡上吹过来，带着晒场的鼓点声。
　　春节的余温还没散，岗什卡的雪就开始透着松劲。正午的太阳一晒，屋檐下的冰棱“滴答”往下淌水，在雪地上积出小小的水洼，融雪季的脚步近了。
　　调查队的帐篷边，苏湄正蹲在地上整理冰爪，把去年磨钝的齿尖用锉刀修得锋利些。阿古拉挑着两桶水从溪边过来，路过时脚步顿了顿，把水桶往地上一放，从藏袍口袋里摸出个东西往她面前递——是颗被冻得硬邦邦的野苹果，表皮皱巴巴的，却洗得很干净。
　　“索朗曲珍说，融雪前吃这个，不闹肚子。”他声音低低的，没看苏湄，眼睛盯着地上的冰爪。
　　苏湄接过来，苹果上还带着他手心的温度。前几天索朗曲珍来送青稞饼，闲聊时提了句：“阿古拉这娃，前阵子总问我，是不是苏湄去镇上找了人，他爹娘才肯回来的。”苏湄当时没应声，没想到这孩子记在了心里。
　　“苹果甜，谢谢。”苏湄把苹果往口袋里塞，指了指帐篷里的木板，“我那儿有本汉文的识字本，是江亦风留下的，上面有拼音。你要是有空，我教你认几个？学会了，以后去镇上买东西也方便。”
　　阿古拉的脸突然红了，往后退了半步，摇了摇头。“我不学。”他说得又快又急，像是怕苏湄再提，弯腰挑起水桶就往家走，脚步迈得又大又急，桶里的水晃出来，溅在雪地上，留下一串湿痕。
　　苏湄蹲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拐进村里，才慢慢收回目光。她知道他为啥不肯——前几天路过他家院外，听见他娘在骂：“学那些汉话有啥用？难道还想飞出去？安安分分放好你的羊！”阿古拉没吭声，只听见劈柴的斧头声“哐哐”响，比平时重了不少。
　　傍晚收工时，苏湄在溪边看见了阿古拉。他蹲在石头上，手里捏着根树枝，在融雪化成的水洼里划。苏湄凑过去看，是藏文的“水”“雪”，划得比去年规整多了。他看见苏湄，手猛地一顿，树枝“啪”地断成两截，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似的站起来，就要往坡上跑。
　　“阿古拉。”苏湄叫住他，从背包里翻出本藏文字典——是她去镇上时特意买的，“不学汉文也没事。这个你拿着，上面有藏文的注解，要是有不认识的字，就来问我。”
　　阿古拉盯着那本字典，没接，也没跑。他娘的声音从村里传过来，喊他回去喂牛。他咬了咬唇，突然伸手接过字典，往藏袍里一塞，转身就跑，跑了两步又回头，冲苏湄飞快地鞠了一躬，头也不回地消失在雪地里。
　　苏湄站在溪边，看着水洼里被搅乱的字迹慢慢平复，心里软乎乎的。融雪季快来了，冰川要开始忙了，她去西安的事又得往后拖。但看着阿古拉刚才那匆匆的一躬，她又觉得不打紧——岗什卡的日子慢，等得起。等融雪季过了，等他爹娘的火气消了，总有一天，他会愿意接过那本汉文识字本的。
　　风从冰川那边吹过来，带着点湿暖的气。苏湄摸了摸口袋里那颗冻硬的苹果，往营地走。帐篷里，老周正和队员们商量融雪季测冰缝的事，暖炉上的水壶“咕嘟”响着，透着股踏实的热。
　　融雪季的脚步越来越近，岗什卡的雪层下开始隐隐透出绿意。这天傍晚，老周从镇上回来，脸色比平时沉些，把苏湄叫到自己帐篷里。
　　“上面来通知了，”老周往炉子里添了块煤，火星子“噼啪”跳了跳，“让我去西宁开个会，顺便对接新一批仪器，得走十来天。”
　　苏湄愣了愣：“融雪季眼看就到了，这时候走？”
　　“没办法，仪器的事耽误不得。”老周从抽屉里翻出个牛皮本，往苏湄面前一推，“我把融雪季要盯的事都记在上面了，你给我盯紧了。”
　　他指着本子上的字，一条一条数：“西麓那片冰缝，去年冬天裂得厉害，融雪后最容易塌，每天派两个人去测冰温，数据记在蓝色文件夹里，别跟别的混了。”
　　苏湄点头，拿笔在旁边画了个圈。
　　“还有定居点的太阳能板，去年冬天冻坏了几块，融雪后牧民要用电的地方多，你抽空带着□□去修修，零件在仪器箱最底下。”
　　“嗯。”
　　“阿古拉家那边……”老周顿了顿，往窗外望了眼，“他爹娘最近总让他往冰川脚跑，说是捡牛粪，你多留意着点，别让他靠近深冰缝。那娃性子犟，别真出啥岔子。”
　　苏湄捏着笔的手紧了紧：“我知道了。”
　　老周又嘱咐了些杂事——队员的补给清单、冰川草图的更新、跟村里喇嘛打声招呼让牧民暂时别往冰川深处放牧。他说得慢，苏湄听得细，把每条都记在心里，牛皮本上画满了密密麻麻的记号。
　　“队里的人你都熟，”老周合上本子，拍了拍苏湄的肩，“我走后，你就是主心骨。别慌，按你平时的法子来就行，我信你。”
　　苏湄把牛皮本揣进怀里，沉甸甸的。“您放心去吧，”她笑了笑，“等您回来，融雪季的第一份冰缝数据肯定整整齐齐的。”
　　第二天一早，老周就搭着镇上的车走了。车开远时，苏湄还站在营地门口望，手里攥着那个牛皮本。□□凑过来：“苏湄，周队都交代完了？”
　　“嗯。”苏湄回头，把本子翻开，“王磊，你上午带两个人去西麓测冰温，按周队标的点测；□□，你去看看修太阳能板的零件够不够，下午咱就去定居点。”
　　队员们应着散开，营地很快动了起来。苏湄站在帐篷前，望着远处渐渐变软的雪山，深吸了口气。融雪季的风已经带着湿暖的气，吹在脸上不扎了。她知道，接下来的日子会忙——冰缝要盯，仪器要修，队员要照应，还得瞅着阿古拉。
　　正想着，瞥见阿古拉挑着水从溪边过来，路过营地时，往她这边望了眼，脚步顿了顿，又加快走了。苏湄想起老周的嘱咐，往他背影望了望，见他没往冰川那边去，才松了口气。
　　她低头翻开牛皮本，老周的字迹遒劲，一笔一划都是踏实。苏湄摸了摸纸页，心里稳了稳——老周信她，她就不能掉链子。岗什卡的融雪季从来不是好对付的，但只要把该记的都记牢，该做的都做实，就不怕。
　　风里飘来融雪的潮气，苏湄把牛皮本往口袋里塞了塞，往鹰嘴石去的路比想象中难走。融雪把表层的雪泡得软烂，底下却藏着冰碴子，一脚踩下去，雪没到膝盖，冰碴子又硌得脚踝生疼。王磊走在前面，没两步就打滑，踉跄着差点摔进旁边的融雪坑。
　　“都慢着点。”苏湄把背包往肩上紧了紧，绕到最前面，“踩着我的脚印走，我探探虚实。”她没穿冰爪，就凭着老周教的法子，每一步都先用脚尖碾碾雪面，确认底下是实土或硬冰，才敢把重心挪过去。走到一处宽约两米的融雪坑前，她蹲下来试了试坑边的雪层，摇了摇头：“这儿雪薄，绕路。”
　　阿古拉在后面看着，见她把队员往安全的地方引，自己却总走在最险的边儿上，攥着羊鞭的手松了松。
　　绕到石缝时，苏湄突然停住了。石缝里缩着只小藏狐，右后腿被冻在冰碴里，毛上沾着血，见人过来，虚弱地呜咽了两声。
　　“苏湄，别管了。”有队员劝，“融雪季天暖，说不定过会儿冰化了它自己就出来了，咱还得赶时间测数据呢。”
　　王磊也跟着点头：“就是，这狐狸野得很，弄不好还得咬咱一口。”
　　苏湄没说话，蹲下来往石缝里看。小藏狐的腿冻得发紫，冰碴子嵌在皮肉里，显然等不到冰化。她从背包里翻出保温壶，倒了点温水，小心地往冰碴上浇——水一沾冰就冒白气，她耐心地一点点浇，直到冰碴化了小半，才伸手轻轻把狐狸的腿从冰里解出来。
　　“它腿伤着了，不带回去治，活不过今天。”苏湄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小心翼翼地把小藏狐裹住，抱在怀里。小狐狸抖了抖，却没挣扎，脑袋往她怀里缩了缩。
　　阿古拉站在后面，把这一幕看得真切。他见过队里的人嫌牦牛粪脏，见过路过受伤的旱獭假装没看见，却没见过谁为了只野狐狸，蹲在冰天雪地里浇半天温水，还把自己的围巾给裹上。苏湄的头发上落了雪，睫毛上沾着水珠，却一点没不耐烦，抱着狐狸站起来时，还轻轻摸了摸它的头，像哄孩子似的。
　　“走吧。”苏湄抬头冲他笑了笑，眼里的光比雪地里的太阳还暖。
　　阿古拉猛地别过脸，往前面走了两步，脚步却比刚才慢了些，特意把雪踩得实实的。

　　【天刚亮透时，阿古拉就蹲在牦牛旁边了。老牦牛“哞”地低唤一声，他赶紧把木盆往牛肚下塞，指尖刚碰到温热的□□，白花花的奶就“咕嘟咕嘟”往盆里涌，像溪里的泉水撞进石窝。

　　奶是暖的，带着牦牛身上的草气，刚挤出来时泛着细小白泡，像撒了把碎盐。阿古拉挤得慢，指腹轻轻揉着，怕弄疼了牛——这头老牦牛是爷爷留下的，总爱用头蹭他的手背。盆里的奶慢慢漫上来，香也跟着漫，不是酥油茶的厚香，是清清爽爽的甜，像把草坡上的露水都融在了里面。

　　挤完半盆，他偷偷蘸了点往嘴里送。奶汁滑进喉咙时，甜得舌尖都软了，比索朗曲珍给的奶渣还润。阳光落在盆里，奶面晃着光，阿古拉赶紧把盆往怀里拢了拢——得赶紧拿回帐篷给阿妈做酥油，剩下的说不定能留小半碗，小狐狸饿的时候，让它也尝尝这沾着晨光的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