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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油炸果 ...

  •   春节第二天的太阳格外暖,把岗什卡的雪晒得滋滋响,融出的水顺着帐篷檐往下滴,滴在雪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队员们像是被这太阳焐醒了,前一晚的酒意和哭闹都散了,一个个爬起来收拾自己。
      王磊翻出压箱底的干净T恤,虽然洗得发白,却叠得整整齐齐;□□把冻硬的毛巾泡在温水里(是用炉子烧的,省着用),搓得满脸通红,连耳朵根都擦得发亮。最稀罕的是老周——他竟烧了两壶热水,在帐篷里支了个简易的木盆,硬是用雪擦了擦身子,换了件新的藏蓝棉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连平日里总沾着油污的袖口都干干净净。
      “周队,您这是要相亲啊?”□□打趣道,手里正给相机装胶卷。
      “去你的。”老周笑骂着,从背包里翻出张红纸,“拍合照呢,总得精神点。”
      队员们凑在营地中央的空地上,雪被扫得干干净净,背景是远处的雪山,经幡在风里飘得正好。苏湄也换了件浅灰的冲锋衣,是江亦风走前给她买的,她总舍不得穿。老周站在最中间,腰杆挺得笔直;王磊和□□一左一右挤着,脸上还带着没褪尽的红;苏湄站在老周旁边,手里攥着衣角,笑的时候眼睛弯成了月牙。
      “都笑一个!”□□举着相机,自己先咧开了嘴,“咔嚓”一声,把这瞬间定在了胶卷里。
      “等雪化了,我去镇上寄给家里。”□□把相机揣好,眼里亮闪闪的,“让我娘看看,我在这儿没瘦。”
      大家正说着,老周已经在帐篷门口摆开了架势——红纸铺在木板上,毛笔蘸着墨(是用锅底灰调的,勉强能用),手腕一扬就写了起来。“春风送暖入屠苏”,字是楷体,一笔一划扎实得很。
      “周队还有这手艺!”王磊凑过去看,惊得直咋舌。
      老周没说话,又写了几张——“岁岁平安”“吉祥如意”,甚至还写了张“五谷丰登”,贴在了放青稞饼的木箱上。最逗的是他竟写了张“出入平安”,颠颠地往茅坑门口贴,贴完还退两步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这地方也得沾点喜气。”
      队员们都笑疯了,王磊抢过毛笔也要写,结果“福”字写得歪歪扭扭,还把墨蹭在了脸上,活像只小花猫。苏湄也试了试,写了张“风和日暖”,贴在了自己的帐篷门口,风一吹,红纸猎猎响,看着心里就亮堂。
      贴完春联,不知是谁提议“串门”。大家便真像在村里走亲戚似的,挨个儿往队友的帐篷里钻。
      “哎哟,李哥家这春联贴得喜庆!”王磊掀开□□的帐篷帘,故意大声喊,“有啥年货招待不?”
      □□从枕头下摸出块硬糖,塞给他:“就剩这个了,凑合吃!”
      老周的帐篷里最热闹,大家挤在里面,看他翻出个旧相框——里面是他年轻时和师傅的合照,背景也是岗什卡的雪山。“我师傅写春联比我强多了。”老周摸着相框,眼里软乎乎的,“那时候过年,他能写一整夜,每个帐篷都贴满。”
      苏湄没多说话,只是跟着笑。她去阿古拉家附近站了站,院里静悄悄的,没贴春联,也没什么动静。阿古拉蹲在院角劈柴,见她过来,手里的斧头顿了顿,又继续往下抡,只是动作慢了些。
      “阿古拉,”苏湄往他手里塞了颗昨天剩下的水果糖,“过年好。”
      阿古拉捏着糖,没说话,只是往她帐篷的方向瞥了眼——那张“风和日暖”的春联在风里飘,红得很显眼。他把糖往藏袍口袋里一塞,低头继续劈柴,嘴角却悄悄往上扬了扬。
      回到营地时,队员们还在“串门”,笑声飘得老远。苏湄摸了摸口袋里的卫星电话,江亦风的短信还在。她想,等开春寄照片时,得给江亦风也寄一张——让他看看岗什卡的春天,看看贴满春联的营地,看看她站在雪山下的样子。
      帐篷里,暖炉烧得正旺,把每个人的脸都烘得红扑扑的。前一晚没打完的牌局刚摆开,王磊就拍着胸脯喊:“苏湄,今晚咱换规矩,输了的拿方便面抵账!我这还有最后五袋,赌上了!”
      苏湄捏着牌笑,指尖在牌面上敲了敲。头几轮她还跟着大家“瞎打”,等摸透王磊总爱留“对子”、□□出牌必带“三张”的规律后,眼神突然亮了——刚王磊出牌时漏了张红桃K,□□手里肯定捏着张单王。她不动声色地拆了自己的“炸弹”,先送□□走了单牌,再用张“2”压了王磊的“A”,最后轻飘飘甩出牌:“没了。”
      “!!!”王磊看着自己手里的“炸弹”,眼睛瞪得溜圆,“苏湄你这是开挂了吧?昨天还连输三把呢!”
      苏湄没说话,只是把王磊面前的两袋方便面往自己这边扒了扒,嘴角压着笑。旁边□□更惨,连输四局,最后把藏在枕头下的“珍藏款”红烧牛肉面都掏了出来,心疼得直搓手:“苏湄手下留情啊!再赢下去,我明天只能啃干青稞饼了!”
      正热闹着,对面的老周突然慢悠悠地摸出张牌,“啪”地拍在桌上:“炸弹。”
      众人一愣——刚才摸牌时明明没见他有炸弹。王磊眯着眼瞅了瞅,见老周桌下的脚悄悄动了动,伸手往桌布下一摸,竟摸出张被藏着的黑桃A:“周队!您这‘炸弹’是从灶膛里摸出来的?”
      帐篷里瞬间炸了锅。老周的脸“腾”地红到了耳根,手忙脚乱地把赢来的方便面往回推,嘴里嘟囔:“瞎闹!我就是试试你们眼神好不好……”可他刚才把方便面扒得太急,袋子都堆成了小山,这会儿推都推不匀。
      最后还是发现“出老千”的队员把方便面往大家手里分,分到苏湄时还特意多塞了袋:“苏湄,这是您应得的,别让周队耍赖。”老周蹲在炉边,头埋得快碰到膝盖,闷声说:“明儿我把我那罐豆豉鲮鱼拿出来分了……”逗得大家笑得更欢,苏湄把分到的方便面往王磊手里塞了一半,看老周偷偷抬眼瞟了瞟,又赶紧低下头,肩膀还在悄悄抖,忍不住也弯了眼。
      第三天一早,营地的雪被太阳晒得发亮。队员们从帐篷里钻出来,见了面都笑着喊:“李队,早啊!昨晚牌技没长进啊!”“张队,你那袋牛肉面输得值,换了个周队出老千的典故!”
      人少,称呼也自在。苏湄刚把帐篷帘掀开,就听见□□喊:“苏湄!相机借我拍两张春联!”她应了声,把挂在帐篷杆上的相机递过去。这几天相机成了“香饽饽”,谁有空谁就攥着——王磊拍了暖炉上咕嘟冒泡的水壶,说要寄给媳妇看“高原煮水”;□□拍了雪地里歪歪扭扭的“出入平安”(贴茅坑门口那张),笑得直不起腰;老周也凑趣,抱着相机蹲在经幡下,让苏湄给他拍了张,还特意理了理棉袄领口:“给我那小孙子看看,爷爷在雪山下也挺精神。”
      最宝贝的还是那张合照。□□把胶卷小心地揣在贴身的口袋里,怕冻坏了,每次拿出来看,都得先哈口热气擦镜头。“等开春去镇上洗出来,每人一张,贴帐篷上!”他举着相机往苏湄面前凑,“你看你这笑,比见着江亦风还甜。”
      苏湄凑过去看,屏幕里雪山亮得晃眼,她站在老周旁边,嘴角扬着,眼里落着光。风从帐篷缝里钻进来,带着融雪的暖,她摸了摸口袋里的卫星电话,想着等寄照片时,得给江亦风也寄一张——让他看看岗什卡的春天,看看贴满春联的营地,看看她现在能笑着赢牌的样子。
      老周端着碗青稞粥过来,见大家围着相机笑,也凑了句:“别传了,小心摔了。”话虽硬,眼里却软乎乎的。
      雪光把天映得发白。调查队的帐篷刚掀开帘,就听见定居点那边传来经筒转动的轻响,混着零星的藏语祝祷声——村里的老人在自家院门口煨桑了,松枝和柏叶的烟顺着风飘过来,清苦的香里裹着点酥油味。
      “别往跟前凑。”老周正往炉子里添煤,瞥见□□举着相机要往村里走,出声拦了句,“煨桑是敬山神和祖先的,咱们远远看着就好。”
      □□把相机收了收,蹲在营地边望。定居点的土坯房都换了新经幡,红、蓝、黄三色在雪地里晃得扎眼,却没人像城里那样串门热闹。每户人家的院门关着,只偶尔有孩子捧着青稞粉跑出来,往门框上撒——那是“驱邪”的习俗,老周前几年听阿古拉爷爷说过,外人不能碰。
      索朗曲珍倒是过来了,端着个铜盆,里面是炸好的“卡塞”,有长条形的,也有捏成花瓣状的。“给你们送点年食。”她把盆往木板上放,笑着往苏湄手里塞了块,“自家炸的,甜。”
      “索朗曲珍,村里今天跳锅庄吗?”苏湄想起去年冬天阿古拉蹲在远处看跳舞的样子,随口问了句。
      “跳呢,在晒场那边。”索朗曲珍擦了擦手,“不过是村里人自己跳,你们要是想看,站在坡上看就行,别下去。”她顿了顿,又补了句,“阿古拉爷爷在时,总说调查队是客人,得让着,但规矩不能乱。”
      苏湄点点头。中午时,她真站在营地后的小坡上往晒场望。村里的姑娘小伙穿着新藏袍,围着火堆跳锅庄,鼓点“咚咚”的,隔着雪坡都能听见。阿古拉蹲在晒场边的石头上,没跟进去跳,手里攥着个红绳编的吉祥结——是早上跟着老奶奶们学编的,编得歪歪扭扭,却攥得很紧。
      有个穿藏袍的老人往坡上瞥了眼,看见苏湄,冲她点了点头,又转回头继续敲鼓。没驱赶,也没招呼,就像对待一片路过的云,自然得很。

      腊月二十九的灶房像个小戏台,调查队的人围着油锅站成圈,连平时总蹲在角落整理数据的陈书礼都挽了袖子。王磊正往青稞面里掺酥油,揉面的力道大,木盆在灶台上“咚咚”跳,老周蹲在灶边添牛粪火,火舌把油锅舔得滋滋响,油星子往上蹦,溅在石板上成了小油花。

      “该我来!”苏湄抢过擀面杖,把面团擀得薄厚不均,切成条时歪歪扭扭,有的像小蛇,有的像没长齐的草。□□在旁边笑,手里的面却揉得规矩,切出的条匀匀整整,往油锅里一丢,“滋啦”一声就鼓了起来,金黄透亮,像把碎金子撒在油里。

      陈书礼蹲在灶台另一头,偷偷往面团里加了点糖——是他从江南带的绵白糖,揉得匀匀的,切了几个小方块丢进锅。油炸果浮起来时,糖在里面化了,咬一口能拉出细白的丝,他把这几块藏在盘子角落,给苏湄递了个眼色。

      阿古拉蹲在门槛上,手里攥着索朗曲珍给的红糖,非要往面团里撒。王磊捏了点给他混进去,炸出来的果子红扑扑的,阿古拉拿了个最胖的,往老周嘴里塞,老周嚼得腮帮动,烟杆都忘在灶台上。

      油香混着青稞的焦香漫出灶房,连草坡上的羊都探头往这边望。苏湄举着刚炸好的果子往陈书礼嘴边递,烫得他直缩脖子,却还是咬了一口,酥渣掉在衣襟上也没顾上拍。老周看着满盘金黄的油炸果,烟杆往鞋底磕了磕:“等会儿给定居点的曲珍婶送点,让阿古拉也带些给邻居家的娃。”

      油锅还在滋滋响,王磊又丢了把新面进去。苏湄看着大家手忙脚乱的样子,突然觉得这雪山脚下的春节,比城里的还暖——暖在油锅里的热,暖在手里的酥香,更暖在每个人脸上沾着的面灰,和眼里亮闪闪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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