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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酥酪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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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见阿古拉蹲在溪边的石头上,手里攥着块冰碴,在石头上划来划去。苏湄眯着眼瞧,是藏语的“风”——他手指冻得通红,划一下就哈口气,冰碴化了就换块新的,划了又化,化了又划,直到天擦黑才起身往家走。
苏湄站在帐篷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没入暮色里。岗什卡的冬天再冷,雪再厚,只要他还肯在石头上划那几笔,心里就总有块地方没冻透。她想,等开春雪化了,就去镇上买本藏汉字典,悄悄塞给他——不用教,不用问,让他知道,就算没了本子,也能有地方写字。
岗什卡的冬天漫长得像没尽头,雪把冰川盖得严严实实,调查队的活儿也松了些。白天队员们要么蹲在帐篷里整理数据,要么围着炉子烤火,到了晚上,就找些法子解闷。王磊从包里翻出副皱巴巴的扑克牌,拉着□□和老周斗地主,输了的往脸上贴纸条,帐篷里时不时爆发出笑声;□□嗓子亮,会唱陕北的信天游,坐在炉子边一开口,“羊啦肚子手巾哟三道道蓝”,调子能飘出帐篷,惊得草坡上的旱獭探出头;连最沉稳的老周,也会在烤火时讲年轻时的事,说他第一次来岗什卡,把冰缝当成了路,差点掉下去。
苏湄大多时候是听着,手里缝着件藏袍——是阿古拉的,上次劈柴时被树枝勾破了个大口子,她见了就顺手拿回来补。缝着缝着,就听见王磊往脸上贴纸条时嘟囔:“说起来,阿古拉他爹娘是真偏心。”
□□正洗牌,闻言抬头:“咋了?”
“我下午去索朗曲珍家借盐,听见阿古拉娘跟索朗曲珍说,开春要送卓玛去镇上念书。”王磊把纸条往额头上按了按,“说卓玛是块念书的料,得去学汉话,以后去城里当干部。”
“那阿古拉呢?”苏湄手里的针顿了顿。
“阿古拉?”王磊嗤了声,“他娘说阿古拉是老大,就得在家放牛放羊,学那些没用的干啥,还不如多养几头牦牛实在。”
帐篷里静了静。□□把牌往桌上一放:“这叫啥话?都是自己的娃,咋能这么偏?”
“可不是嘛。”老周蹲在炉子边添煤,火光照得他脸发红,“我前几天看见阿古拉蹲在溪边,用石头在冰上划藏文,划得歪歪扭扭的,被他爹看见了,一脚就把冰踢碎了,骂他‘不干活瞎折腾’。”
苏湄想起阿古拉手腕上的疤,想起他在石头上划“风”字时冻红的手指,心里堵得慌。她把藏袍的破口缝好,线脚走得整整齐齐:“卓玛才多大?比阿古拉还小两岁吧?”
“小三岁呢。”王磊说,“那天卓玛还在院里耀武扬威,说以后念了书,就不用跟阿古拉一样干粗活了。阿古拉蹲在旁边喂牛,头都没抬。”
“说白了就是把阿古拉当牛使唤。”□□往炉子里扔了块干柴,“不让他念书,就是怕他学聪明了,不愿意在家受他们的气。卓玛是小的,又会哄人,就当宝贝似的疼,这双面人当的。”
“也怪可怜的。”苏湄把藏袍叠好,放在旁边的木板上,“他爷爷在时,还总教他认经幡上的字,说娃得有点念想。现在倒好,连划个字都得偷偷摸摸的。”
老周叹了口气:“岗什卡以前也有这样的事,老的总觉得老大就得扛事,小的就得娇着。可阿古拉这娃不一样,他心里有那点盼头,你看他干活再累,路过咱们帐篷时,总往里面瞥一眼——他不是不想学,是没机会。”
正说着,帐篷帘被风吹得动了动,苏湄瞥见外面有个黑影一闪而过——是阿古拉,他刚从草坡上放羊回来,手里攥着羊鞭,路过帐篷时,脚步停了停,往里面望了眼。看见苏湄手里叠好的藏袍,他喉结动了动,没说话,转身就往家走,藏袍的角在雪地里拖出条浅印。
苏湄把藏袍拿起来,追了出去:“阿古拉,你的衣服。”
阿古拉回头,接过藏袍,手指碰了碰缝好的破口,声音低得像蚊子哼:“谢谢。”
“开春……”苏湄想说“开春我教你认字”,又怕被他爹娘听见,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拍了拍他的肩,“天凉,快回去吧。”
阿古拉点点头,抱着藏袍往家走。苏湄站在帐篷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见他把藏袍抱得很紧,贴在胸口,像揣着什么宝贝。
帐篷里,王磊和□□还在念叨,说阿古拉爹娘心狠。老周没说话,只是往炉子里添了块煤,火光“噼啪”跳了跳,把苏湄的影子投在雪地上,拉得很长。
苏湄想,等开春雪化了,她得去镇上买本藏文字典。不用送给他,就放在溪边长满草的石头下——她知道他每天放羊都会路过那里。就算他爹娘不让他学,就算他只能偷偷看,也得让他知道,这世上除了放牛放羊,还有别的念想。
岗什卡的冬天再冷,也总得留点光给蹲在雪地里偷偷划字的少年。
岗什卡的冬天难得有这样的好天气,雪停了,太阳挂在雪山尖上,把冰面照得亮晃晃的。春节前几天,队里从镇上托人捎来了些年货——两袋冻得硬邦邦的饺子,几瓶白酒,还有□□他娘寄来的腊肉。老周把帐篷收拾出块空地,用木板拼了张桌子,就算是年夜饭的“餐桌”了。
天黑时,饺子在锅里煮得“咕嘟”响,腊肉蒸得油汪汪的,白酒瓶盖一拧开,酒香混着肉香飘满了帐篷。王磊先倒了杯酒,一饮而尽,抹了把嘴就开始喊:“来!打牌!输了的喝白酒!”
大家围坐下来,牌声、笑声混在一起。□□手气背,连输三把,被灌了大半杯酒,脸涨得通红,突然往桌上一趴,开始哭:“我想我媳妇了……我要退队……明年说啥也不干了,回家娶媳妇……”
老周拍着他的背笑:“傻小子,喝多了。你媳妇还在家等你挣彩礼呢。”
旁边的队员也跟着起哄,陈书礼接话:“我不想媳妇,我就想洗个热水澡!”说着也红了眼,“在这儿天天用雪擦脸,皮肤都糙成砂纸了……”
一时间帐篷里乱成一团,有哭的,有笑的,有抢着打牌的,还有举着酒瓶往嘴里灌的。苏湄坐在角落,手里捏着个没吃完的饺子,看着眼前的热闹,心里又暖又酸。她也想家,想海城的热汤面,想不用戴手套就能写字的暖,更想江亦风——算起来,他走了快一年半了。
老周凑过来,往她手里塞了杯温水:“没喝多吧?别学他们瞎闹。”
苏湄摇摇头,刚要说话,口袋里的卫星电话突然“嗡”地振了一下。她心里一跳,赶紧掏出来——是条短信,发信人是江亦风。
屏幕上只有短短几个字:“苏湄,我想好了。明年开春,我就回岗什卡。等我。”
苏湄盯着那行字,指尖都在抖。旁边的哭喊声、牌声好像都远了,只有那几个字在眼前晃。他没忘,他还记得。“明年开春”,四个字像颗小太阳,把心里积了一年多的冷都烘化了。
“咋了?”老周见她愣着,凑过来看了眼,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这小子,总算肯回了。”
苏湄把手机揣回口袋,攥得紧紧的,像是怕那短信跑了。她抬头往帐篷外望,雪地里的经幡在风里飘,远处的雪山在月光下泛着淡蓝的光。刚才还觉得漫长的冬天,好像突然就有了盼头——等开春雪化了,冰川融了,江亦风就回来了。
帐篷里还在乱,王磊已经哭着唱起了跑调的歌,□□抱着个枕头喊“媳妇”。苏湄端起桌上的温水,喝了一口,暖意在喉咙里慢慢散开。她没像他们那样哭,也没笑,只是觉得心里那块空了很久的地方,终于被什么东西填上了,踏实得很。
老周又开了瓶酒,往她面前的杯子里倒了点:“少喝点,暖暖身子。”
苏湄端起杯子,轻轻抿了一口。白酒辣得喉咙发疼,眼里却有点湿。她想起江亦风走时说的“半个月就回”,想起那些打不通的电话、石沉大海的信息,想起岗什卡这一年多的雪和风。
“等他回来,”苏湄轻声说,像是对老周说,又像是对自己说,“开春,咱们去冰舌区测数据,让他看看我现在绑冰爪有多快。”
老周笑着点头:“好,让他看看,咱们苏湄早不是当年那个连镐头都抡不稳的丫头了。”
帐篷里的热闹还在继续,窗外的雪又开始下了,轻轻落在帐篷上,没什么声音。苏湄把手机又掏出来看了眼,那条短信还在。她想,岗什卡的冬天再冷,也快过去了。等雪化了,风软了,该回来的人,总会回来的。
建国做美食:
灶房里的牛粪火正旺,□□蹲在灶台前,铝盆里的酥油被火烤得慢慢化了,黄澄澄的,像块被晒软的阳光。他抓了把白糖往里撒,指尖沾了点甜,往嘴里一唆,咂咂嘴:“得甜透才像话。”
旁边木桌上摆着刚滤好的奶酪,是索朗曲珍送的,酸溜溜的透着奶香。□□把奶酪往盆里倒,用木勺搅得胳膊发酸,酥油和奶酪缠在一块儿,慢慢成了稠乎乎的一团,沾得勺底都挂不住。
“还得再墩墩。”他把铝盆往灶台上“咚”地磕了两下,盆沿的奶渣震下来,被他用手指刮着塞进嘴里。等盆里的糊糊凝得差不多了,他拿把小刀切成方块,摆在粗瓷盘里,每块都撒了点炒香的青稞粉。
苏湄刚掀帘进来就被香撞了个满怀,凑过去看时,□□正往盘子里摆最后一块,油乎乎的手指往她面前一递:“尝尝?刚凝好的,软乎。”
酥酪糕咬在嘴里,先是白糖的甜炸开,跟着是酥油的厚奶香漫上来,奶酪的酸悄悄压在后面,不腻,反倒清清爽爽的。阿古拉蹲在门槛上,眼睛盯着盘子亮,□□给了他两块,他攥在手里舍不得吃,看苏湄吃得眯眼,也跟着咧开嘴,藏袍上沾的草屑都忘了拍。
灶里的火还在舔锅底,□□擦了擦手:“等放凉了更筋道,晚上给老周留两块下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