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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温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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珍珠耳环的冰冷紧贴着灼璆的掌心,那细微的凸起纹路像是直接烙进了她的皮肤之下。“Echo”。噪声。坐标。这些碎片在她脑中盘旋,碰撞出一种近乎疼痛的清醒。
但没等她细细揣摩这“回声”的含义,甚至没等她将耳环妥善藏好——
嗒。
一声轻响,并非来自电话。
是门锁弹开的声音。
灼璆猛地抬头,全身肌肉瞬间绷紧,下意识地将握着耳环的手藏到身后。
207房间的门,被无声地推开了。
没有预想中的阴影触须,也没有扭曲的怪物。
一个男人站在门口。
他穿着剪裁合体的深色西装,面料看起来昂贵而低调,没有一丝褶皱。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面容清晰而端正,甚至称得上英俊。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镜片后的眼神平和,带着一种学者般的温润和…淡淡的关切。
他看起来就像一位受过良好教育、事业有成、且极富涵养的年轻教授或医生,与这腐朽陈旧的旅馆格格不入。
然而,正是这种“正常”,在这种地方,显得无比诡异。
他迈步走进房间,脚步轻缓,仿佛怕惊扰了什么。目光在房间内温和地扫过,掠过剥落的墙纸,掠过紧闭的衣柜,最后落在灼璆身上。他的眼神里没有审视,没有压迫,只有一种仿佛看待一件珍贵却稍有损毁的艺术品般的、略带惋惜的宽容。
“看来之前的通讯还是让你感到不安了。”他开口,声音与电话里那般冰冷精准不同,也不同于地下室那带着笑意的残忍。这是一种极富磁性的、沉稳温和的男中音,带着令人放松的节奏感。“系统偶尔的不稳定,干扰了你的体验。我很抱歉。”
他微微颔首,姿态优雅,歉意显得真诚无比。
灼璆僵在原地,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背后的手死死攥着那枚耳环,指甲掐进掌心。
男人似乎并不期待她的回答,他缓缓踱步,打量着房间,如同一位关心住户体验的房东。
“这间房的光线和湿度调节似乎还需要微调。对你的睡眠和情绪稳定不利。”他微微蹙眉,像是真的在思考如何改善居住条件,“还有这些墙纸……太旧了,容易滋生不好的联想。我应该早点安排更换的。”
他的语气那么自然,那么体贴,仿佛灼璆真的是他请来的、需要悉心照顾的贵客,而非囚禁于此的第一百号标本。
他走到床边,手指轻轻拂过粗糙的床单,叹了口气:“用料也太粗糙了。你的皮肤看起来有些敏感,这怎么行?永恒的宁静,需要建立在身体最基本的舒适之上。”
然后,他的目光转向灼璆,那双透过金丝眼镜的眼睛充满了温和的、不容置疑的关切:“你太紧张了,亲爱的。思维也过于活跃。这不利于你理解‘寂静’的真谛。”
他向她走近一步,声音愈发轻柔,带着一种循循善诱的耐心,如图涓生对子君谈论“新时代思想”时的姿态,看似引领,实则将对方纳入自己的逻辑框架。
“你看,外面的世界多么嘈杂纷乱?人们被无休止的欲望和琐事驱使,像没头的苍蝇,永远找不到真正的安宁。他们的智慧用于钻营,他们的思考带来痛苦,他们的聪明反而成了不幸的源泉。”
他摊开手,姿态恳切:“而这里,我为你,为你们,准备的是一片净土。剥离了那些无意义的社交捆绑,寂静并非强加于身的负重,它会让你远离那些精明算计的庸常之辈。在这里,你可以真正回归自我,你不需要被任何人理解,你不需要智慧深度,你只需作为欲望的载体或陪衬。”
他的姿态像一个布道者,传递着冰冷的福音。“这里不同。这里只有你。纯粹的,剥离了所有社会关系的,本真的你。你的智慧,你的敏感,是吸吮你能量的寄生性产物。你在这里是被珍视的本体,而不是被他人利用、评判、或视为异类的工具。”
他的话语如同温暖的蚕丝,一层层缠绕上来,试图包裹她的意志,让她相信这囚禁是馈赠,这剥夺是解放。
“那些所谓的‘噪声’,那些零碎的‘回声’,”他轻轻摇头,带着一种宽容的惋惜,“那是旧世界的残响,是未能彻底净化的思维杂质。执着于它们,只会让你像那位拒绝进食的妻子一样,陷入无谓的自我对抗,徒增痛苦。相信我,放下它们,你才能获得真正的饱足与平静。”
他的目光落在灼璆藏在身后的手上,眼神依旧温和,却带着一丝不容错辨的压力。
“你手里拿着什么?又从那暗格里找到了什么无关紧要的小玩意儿吗?”他语气轻柔,像在询问一个藏了糖果的孩子,“把它给我,好吗?那些东西不属于这里,只会干扰你的净化过程。”
他伸出手,掌心向上,手指修长干净,等待着。姿态优雅,却带着绝对的、不容抗拒的预期。
灼璆感到一股冰冷的窒息感。他的温言软语比任何赤裸的威胁更可怕。他在用一套完整的、扭曲的逻辑来合理化一切,将反抗定义为病态,将自由视为杂质。他要的不是服从,是从内而外的认同,是心甘情愿地走进那“完美宁静”的玻璃棺。
玩偶之家的可怕不在于禁锢,而在于那被精心装饰的、看似充满爱意的牢笼本身。
她看着他那双看似温和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愤怒,没有威胁,只有一种确信自己掌握着绝对真理的、令人心底发寒的平静。
她缓缓地,将背后的手伸了出来。
摊开掌心。
那枚小小的珍珠耳环躺在那里,黯淡无光。
男人的目光落在耳环上,嘴角微微勾起一个满意的弧度,温和赞许:“很好,这才是……”
话音未落。
灼璆的手指猛地合拢,紧紧攥住耳环,然后以最快的速度,将其用力按向了自己的左耳耳垂!
银托后方极其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尖锐处,被她狠狠地刺入了耳垂的软肉!
一阵尖锐的刺痛传来,温热的血珠瞬间渗出,染红了珍珠的表面。
她抬起头,直视着男人瞬间僵住的、依旧维持着温和假面却已然冰封的眼睛,声音清晰,带着一丝痛楚带来的颤音,却异常坚定:
“这是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