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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噪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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恐吓、迷惑、误导……最终目的,是让她自我怀疑?或者通过镜象向她灌输恐惧?
一阵极其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振动从她手心传来。
是那枚耳钉。它正在微微发烫,表面的细密纹路闪烁着急促的蓝光,像一颗紧张搏动的心脏。
它感应到了什么?是“馆长”的靠近?还是别的?
振动指引的方向是……衣柜?
灼璆快步走到衣柜前。耳钉在她手中震动得愈发明显。
她拉开柜门。
里面依旧空荡。但那件挂着的崭新白色睡裙,此刻发生了变化。
睡裙的胸口位置,多了一块隐藏的方形轮廓。
然后,她撕开了睡裙胸口的那层布料。
里面藏着的,是一张小小的、泛黄的旧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孩的毕业照。穿着学士服,戴着学士帽,笑容灿烂自信,眼神明亮清澈,充满了对未来的渴望。
那是……
灼璆的手指颤抖起来。
那是她自己。
或者说,是进入这个噩梦之前,真实的、完整的她。
照片背面,用熟悉的钢笔字写着一行小字:
“灼璆,你还记得我吗?”
线那头是一片混沌的噪音。扭曲的电流嘶嘶声,像是信号在极不稳定的介质中艰难穿行,其间夹杂着模糊的、断续的呜咽和破碎的音节,遥远得如同隔了无数重帷幕。
灼璆屏住呼吸,全部注意力都凝聚在听觉上。指尖那枚珍珠耳环的冰凉触感异常清晰,像一枚定神的锚。
“……频……不……稳定……”一个极其微弱、扭曲变形的女声挣扎着从噪音中凸显,又迅速被拉远、淹没。
“……锚点……错误……循环……”另一个稍有不同的声音碎片,同样充满了杂音干扰。
不是他。这不是那个“馆长”的声音。这些声音……属于女性,充满了焦急、恐惧,却还有一种试图传达什么的急切。
噪声。
这个词毫无预兆地撞进灼璆的脑海。是那些求救纸条里出现过的词,却在此刻无比契合。
“……眼……真正的……”声音再次变得清晰了一瞬,几乎能听出语调里的绝望,“……不是……墙上……是……”
咔哒。
噪音戛然而止。
那个熟悉的、冰冷精准的男声切了进来,毫无预兆,平滑得令人不适。
“灼璆小姐。”他开口,语气一如既然的彬彬有礼,仿佛刚才那段混乱的插曲从未发生,“看来你遇到了一点小小的……信号干扰。”
灼璆没有出声,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干扰?不,那更像是……挣扎。是其他“声音”试图突破这寂静牢笼的挣扎。
“不必在意那些杂音。”他继续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被打扰后的不悦,“那只是系统运行中不可避免的冗余信息,很快就会清除。它们会干扰你对‘寂静’本质的理解。”
他的话语像一层冰冷的油,试图覆盖并平息刚刚泛起的涟漪。
“你绷得太紧了。思维的电波,过于活跃。”他的声音放得更柔,像在对一个梦魇惊悸的孩子低语,每一个音节都带着催眠的韵律,“外面的世界,吵得让人心生倦怠。无穷的琐事,无谓的牵绊,把人撕成碎片,贴上各种标签,塞进各种角色里。妻子,母亲,女儿,职员……哪一个是你?哪一个都不是全部,又哪一个都把你的一部分钉死。”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一种审视的、衡量般的沉默。
“至于空……”他轻笑了一声,像是宽容一个不够细心的学生,“ emptiness is often a preparation for fullness.(空无,常常是充盈的准备)。继续探索,你会明白的。下一次,试着更仔细地倾听电话里的指引,或许会有更直接的提示。”
更直接的提示?像刚才那样的“噪声”吗?
“现在,”他的声音恢复了绝对的平稳,“请走向窗边,拉开窗帘。让我确认一下外界环境对你的影响是否处于最佳参数。”
又来了。和上一次循环结束时几乎一样的指令。走向窗边,让他“看”。
灼璆的手指收紧。她不想再顺从。每一次被他“看”,都像是一次被剥除尊严的审视。
但硬性的反抗显然不明智。
她慢慢地、极其不情愿地挪到窗边,手指搭在厚重丝绒窗帘上。窗外那粘稠的、模仿雨声的刷刮声依旧持续着,令人心烦意乱。
她拉开了一条缝隙。
窗外,不是预想中的夜空或者街道,而是灰蒙蒙的、不断缓慢蠕动着的虚无。光线暗淡,无法分辨来源,那“雨声”正是这片虚无摩擦玻璃所发出的噪音。
什么都没有。或者说,什么都没有被允许“存在”于她的视野里。
“很好。”电话那头的声音似乎满意了,“环境参数稳定。请继续享受您的居住体验,灼璆小姐。愿您早日获得永恒的宁静。”
咔哒。忙音响起。
灼璆缓缓放下听筒,后背渗出冷汗。这次通话……不一样。多了“噪声”,多了他语焉不详的“引导”,以及最后那句关于“参数”的冰冷评论。
这里的一切,包括她所在的“外界环境”,都是被调试出来的?
她走回衣柜旁,蹲下身,再次看向暗格。那枚珍珠耳环静静躺在那里。
她伸出手,这一次,不是去拿耳环,而是用指尖仔细触摸暗格内部的每一寸木料。指甲划过底板、侧壁、甚至顶板。
在暗格最内侧的顶板上,她的指尖触到了一小片异常的区域。不是刻痕,也不是污渍。那感觉……更像是木料本身的纹理发生了极细微的改变,形成了一组极其微小、几乎无法凭肉眼察觉的凹凸点。
像是……盲文?
她的心脏猛地一跳。之前的循环中,她从未如此仔细地检查过这里!
她屏住呼吸,指尖极其小心地辨认着那些微小的凸起。
第一个符号……第二个……第三个……
她并不精通盲文,但一些最基础的符号还隐约记得。这几个连续的凸点组合起来,似乎代表着……
“N”、“O”、“I”、“S”、“E”?
NOISE?
噪声!
是刚才电话里出现的那个词!是那些破碎女声试图传达的信息!
这不是馆长留下的“引导”!这是之前某个“灼璆”留下的!她用这种方式,躲过了他的“观察”?
灼璆猛地收回手指,仿佛那盲文烫手。
噪声。是漏洞?是系统错误?还是……她/我们所做的手脚?
那句“……锚点……错误……循环……”又在耳边回响。
锚点?循环的锚点?
她的目光再次投向那枚珍珠耳环。它被留在暗格里,就在盲文“NOISE”的下方。这难道是……“噪声”的锚点?一个不被系统监测到的、稳定的异常点?
她小心翼翼地拿起耳环。这一次,她注意到珍珠的银托内侧,似乎也刻着极细的、几乎看不见的纹路。
她快步走向梳妆台,将香水瓶球面贴向银托,调整角度,浅珀色液体泛着微光,煤油灯的光透过球面折射,聚焦在细纹上。
微弱的灯光下,那些极细的纹路终于隐约可辨。
那不是花纹。
那是一个坐标。或者说,像是一个坐标。一组极其复杂的数字和符号交织在一起,不断变化重组,看久了让人头晕目眩。
而在这些变幻的符号中间,嵌着一个微小却稳定的单词:
Echo
回声。
噪声。回声。
这枚耳环,是一个回声器?一个能接收并放大“噪声”的锚点?
灼璆握紧耳环,冰冷的银托硌着掌心。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巨大的、破开迷雾的可能性
她不再是完全被动承受的“体验者”。
有其他的“灼璆”,在系统内部留下了反抗的痕迹。她们失败了,变成了地下室的陈列品,但她们的努力,像埋藏的火种,传递了下来。
她走到房间中央,环顾这个囚笼。暗绿色的墙纸,剥落的碎片后是无数绝望的留言;紧闭的衣柜,内壁上有窥视的“眼”;床头那台焦黄色的电话,是传达冰冷指令的通道;窗外是虚假的雨声和虚无。
一切看似无懈可击。
她将耳环紧紧攥在手心。
下一次电话铃声响起时,或许她该试着……主动调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