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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刺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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耳垂的刺痛,细小而尖锐,像一枚冰冷的针,扎破了混沌的恐惧。血珠渗出,沿着珍珠光滑的弧面滑落,不是泪,是身体内部沉默的抗议,一滴暗红的铭文,烙在苍白皮肤之上。
灼璆站着,背脊绷得像拉紧的弦。掌心那枚染血的耳环,硌着生命线,是一粒陌生的、坚硬的种子,被强行塞入她紧握的虚无之中。
他停在她面前,距离恰到好处,不远不近,是足以施加压力却不会引发剧烈反弹的微妙距离。他身上有极淡的、类似古书页和某种消毒剂混合的气味,冰冷,洁净。
他站在那里,像一幅精心构图的人物素描。西装是深夜湖面的颜色,挺括,吸饱了光线却不反射一丝涟漪。金丝眼镜链垂落,细微地晃,闪着冷金属的光。脸上没有表情,或者说,是一种剔除了所有杂质的平静,一种经过精密计算的、无懈可击的温和。
他看着她,目光像无菌室里的灯光,柔和,却将她从头到脚照得通透,每一寸惊惶,每一丝试图隐藏的反抗,都无处遁形。那目光里没有常见的欲望,没有暴戾,只有一种纯然的、近乎学术性的审视。仿佛她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亟待解读的复杂文本,一个有着顽固错漏的珍贵版本。
“不适感,是通往宁静最大的障碍。”他开口,声音低沉悦耳,像浸了温水的丝绸,缓缓裹上来。没有道歉,只有一种淡淡的遗憾,为这不够完美的实验环境。“总有些残渣,难以彻底滤清。是系统的瑕疵。”
耳垂上,那枚珍珠耳环的银托已冷却,与皮肉长在一起,成为她身体的一个尖锐的、沉默的组成部分。细微的刺痛感早已沉淀为一种持续的、背景噪音般的存在,提醒着她那场独自完成的、沉默的献祭。
灼璆站着,背脊绷得像拉紧的弦。染血的耳环已与她融为一体,此刻硌着她内心的,是那枚耳环所代表的、沉重的未知。
他的话语,像温暖的潮水,试图漫过她的脚踝,膝盖,胸口,温柔地淹没她的口鼻。告诉她这囚笼是子宫,这剥夺是净化,这绝对的虚无是至高的自由。
“那些你听到的杂音,”他轻轻摇头,金丝眼镜链微晃,“是残响,是未能消化干净的过去。执着于它们,就像病人执着于病灶,只会延缓痊愈。放下它们。让它们被寂静分解,吸收。你会发现,真正的饱足,来自于内部彻底的空白。”
他的目光,落定在她左耳耳垂上。那枚珍珠耳环静静地贴在那里,染着已变为暗褐色的血渍,像一个未被完全擦除的错误代码。他的眼神依旧温和,却有了重量,像一层透明的凝胶,慢慢固化,包裹住那一点微小的凸起。
“把它给我。”一阵审视的沉默。
“这个小东西,”他语气宽容得像在点评一个孩子固执保留的旧玩具,“它承载的情绪能量太混乱了。不利于你频率的稳定。让我带它离开吧。”
他伸出手。掌心向上,手指舒展,皮肤下的血管泛着淡青色的纹路。等待的姿态,理所当然,不容置疑。
灼璆感到那温暖的潮水已经淹到了下巴。他的逻辑完美而自洽,像一个光滑的、没有出口的球体。拒绝他,似乎成了某种不识好歹的、幼稚的倔强。
她看着他那双眼睛,镜片后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那里面没有威胁,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确信,确信自己掌握着唯一的真理,确信她最终会理解,会顺从,会走进他精心准备好的、绝对寂静的完美未来。
她缓缓地,也抬起了手。
指尖轻轻触碰着那冰凉的、已与她血肉相连的小小珍珠。
然后,她的手指猛地收紧,不是摘下耳环,而是狠狠地、用尽全身力气掐捏那早已受伤的耳垂软肉!
一阵尖锐的、几乎令人晕厥的剧痛从旧伤处炸开!新鲜的血液瞬间从伤口周围渗出,染红了她的指尖,顺着耳廓蜿蜒流下,在白色睡裙上留下新的、刺目的血痕。她抬起头,因剧痛而泛出生理性泪水的眼睛,直直地撞上男人瞬间凝固的温和假面。疼痛让她脸色发白,呼吸急促,但她的目光却像被泪水洗过的碎玻璃,异常清晰、锐利。
她的声音因疼痛而颤抖,却像那流下的血一样,带着灼热的温度,一字一句地砸在地板上:
“这痛,是我的。”
“这‘错误’,也是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