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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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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暗的光晕在近百张相同的、死寂的脸上跳跃,将阴影拉长又缩短,如同无声的嘲弄。编号99的皮肤在冷光下泛着蜡像的微泽,耳廓后那墨黑的数字刺目惊心。
“……亲爱的,现在明白为什么雨声总是静止了吗?”
那声音温和依旧,带着一丝循循善诱的意味,仿佛在教导一个悟性稍差的学生。它从楼梯口的阴影里弥漫出来,裹挟着地下室里浓重的陈腐和甜腥气。
灼璆的血液似乎真的冻住了,从指尖一路冰封到心脏。她僵硬地站在原地,煤油灯在她手中颤抖,光影乱晃,使得那些尸架上的“她”们表情似乎都在微妙地变动。
她是100号。下一个陈列品。
这个认知比任何赤裸的恐怖更令人窒息。
然而,就在这极致的冰冷和恐惧深处,某种东西咯噔一下,像是齿轮终于卡对了位置。四十八次循环积累下的麻木、绝望、以及被反复戏弄的愤怒,并未消失,它们只是被压缩,沉淀,在此刻淬炼出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却异常坚硬的冷光。
她极其缓慢地转过身,面对着那片阴影。煤油灯的光勉强照亮对方锃亮的皮鞋裤脚和一丝不苟的西装下摆,更高的部分依旧隐在黑暗中,但那道实质般的目光始终钉在她身上。
“雨声,”她开口,声音因久未使用和紧张而干涩沙哑,却出乎意料地平稳,“是录音。或者……别的模拟声音。从来就没有雨。”
阴影中的存在似乎微微动了一下,或许是偏了偏头。一种无声的鼓励,让她继续说下去。
“那些求救纸条……墙后面的……”灼璆继续道,脑子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转动,拼凑着四十八次循环中零碎的发现,“她们试过告诉我。但你看得到,听得到,对吗?每一次循环,你都在看。”
“被你发现了,亲爱的。”男人的声音带着笑意,承认得轻而易举。
“所以那些‘别相信雨声’,‘衣柜后有第三只眼’……”灼璆的目光扫过周围冰冷的尸架,“既是警告,也是……提示?是你留下的谜面?”
“是引导。”他温和地纠正,“引导你去发现,去体验。永恒的宁静需要先理解寂静的本质,不是吗?”他向前微微倾身,光线终于隐约勾勒出他清晰的下颌线和似乎永远含笑的嘴角,“你喜欢我为你准备的房间吗?那是特别为你调试的,最适合初始认知的频率。”
灼璆感到一阵恶心。她强迫自己站在原地,不去看编号99那张脸。
“我不明白,”她说,用一种近乎顺从的、困惑的语气,手指却更紧地握住了煤油灯冰冷的金属提手,“永恒的宁静……到底是什么?”
“是归属,亲爱的。”他的声音愈发轻柔,像情人低语,却带着绝对的掌控感,“是放下徒劳的挣扎,融入这完美的寂静。不再有疑问,不再有痛苦,不再有……嘈杂的自我。就像她们一样。”他抬起手,手臂修长,手指苍白,优雅地划过那些陈列,“她们最终都没找到。你会找到的,灼璆。你比她们……更特别。”
特别。这个词让灼璆脊椎发寒。
“我需要……怎么做?”她垂下眼睫,掩饰住眼底翻涌的情绪。
“回去你的房间。”他微笑道,仿佛在给予莫大的恩赐,“继续体验。仔细地听,仔细地看。衣柜值得你反复探索,电话会给你进一步的指引。当你真正理解‘寂静’时,你会知道的。”
他顿了顿,声音里添上一丝难以察觉的蛊惑:“然后,你就会来陪我,永远。”
灼璆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点了点头,像一个被说服的孩子。
“好。”她说。
男人似乎很满意,身影向后微退,重新融入更深的阴影。“很好。回去吧。下一次电话很快就会响起。我期待着……你的进步。”
那无形的压力稍稍撤离。
灼璆没有犹豫,转过身,提着煤油灯,一步一步走向楼梯。她的背脊挺直,脚步稳定,没有再看那些展示柜一眼。
踏上吱呀作响的木楼梯,重新走入那片令人窒息的黑暗。身后的地下室入口像一个巨大的、沉默的嘴巴。
直到走上最后一级台阶,回到207房间门口,关上门,背靠着冰冷门板,她才允许那巨大的战栗席卷全身。煤油灯从颤抖的手中滑落,哐当一声砸在地毯上,火焰跳动了几下,顽强地没有熄灭。
她滑坐在地,大口喘息,冷汗瞬间浸透了单薄的睡裙。
恐惧依旧存在,甚至更深。但一种冰冷的、尖锐的愤怒正在恐惧的土壤里生根发芽。
他不是神。他是强盗,是狱卒,是个困住九十九个“她”的刽子手。
而她,是第一百个。
灼璆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就是跑。
她不会留下。绝不。
下一次电话很快就会响起。
她抬起眼,目光落在房间角落的衣柜上。
“衣柜值得反复检查。”电话里说过,他也说过。
她站起身,重新提起煤油灯,走到衣柜前。这一次,她没有先去拉门,而是蹲下身,仔细检查衣柜的每一个角落,每一寸木板。
手指划过底板边缘,指甲抠进那条几乎看不见的缝隙。上一次循环,或许是上上次?循环的次数开始模糊,她从这里撬出了暗格,拿到了笔记本和钥匙。但这一次,暗格下面似乎……有些不同。
她用力掀开那块活动的底板。
暗格下面,不再是空荡的黑暗,也不是笔记本。
那里躺着一枚小小的、款式简单的耳钉。极小的珍珠,嵌在小小的银托上,黯淡,却透着一种温润的旧物感。
这不是她的东西。
她小心翼翼地捡起耳钉。冰凉的触感。
这是谁留下的?之前的哪一个“灼璆”?她是怎么把它藏在这里的?是给我的?
就在她的指尖握住耳钉的瞬间——
嘀铃铃——!!!!
床头的电话如同被掐准了时间,猛地炸响!尖锐刺耳,比任何一次都更急促,更咄咄逼人!
第四十九次循环?还是……刚才地下室的遭遇,也是循环的一部分?
灼璆握紧耳钉,冰冷的感觉硌着掌心。她没有立刻去接电话。
铃声持续尖啸,一声紧过一声,仿佛永无止境,带着一种不接听就绝不罢休的偏执。
她深吸一口气,走到床边,看着那台嘶叫的暗金色电话。
然后,她伸出手,拿起了听筒。
听筒的半球形底座,像一颗巨大而浑浊的眼珠,隐约映出她变形的、模糊的脸庞。
这就是“眼”之一。一个微不足道,却无处不在的观测点。
她对着听筒底座映出的扭曲倒影,缓缓地、清晰地开口,声音平静无波:
“我知道你在看。”
倒影扭曲着,沉默着。
“你的系统漏洞百出,‘馆长’。”她继续说,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你贪婪地想要保持观测环境的‘纯净’,却又忍不住要注入你的‘艺术加工’——那些甜腥味,那些假雨声,那些电话铃声。你的‘作品’充满了个人癖好,这让你露出了马脚。”
听筒底座上的倒影似乎微微波动了一下。
“你不会困住我。”她的声音愈发冰冷。
说完,她猛地将听筒扣回电话底座上。
咔哒。
一声轻响。
几乎在同时——
卫生间的方向,传来“嘀嗒”一声清晰的水滴声。
在这片死寂中,清晰得骇人。
灼璆猛地转头。卫生间门虚掩着,里面一片漆黑。
水龙头?她记得她之前拧紧了的。
她屏住呼吸,悄无声息地走过去,轻轻推开了卫生间的门。
里面没有光。只有洗手池的方向,传来规律的、缓慢的——
嘀嗒。
嘀嗒。
嘀嗒。
每一滴之间间隔精确得如同钟表。
她摸索着墙壁,找到了那个老旧的翘板开关。按下去。
灯没有亮。停电了?还是只有这里停电?
嘀嗒声持续着,在黑暗中牵引着她的注意力。
她从房间取了煤油灯,举着它走进卫生间。
昏黄的光线驱散一小片黑暗。洗手池的白瓷池底,积了一小滩液体。暗红色的、粘稠的液体。正从水龙头口一点点汇聚,然后坠落。
嘀嗒。
那不是水。
铁锈般的血腥气弥散开来,取代了甜腥。
水龙头自己打开了,流出了……血?
不,不对。
灼璆凑近了些,煤油灯的光晕摇曳着。那液体看起来像血,但更粘稠,颜色更暗,并且……没有温度。甚至散发着一丝极微弱的、类似机油的味道。
是模仿。是“馆长”的又一场恐吓戏码。
为什么是现在?因为她刚才的挑衅?
她盯着那不断坠落的暗红色液滴,忽然注意到,在那光滑的、不锈钢的水龙头表面上,隐约映出了她身后的景象——卫生间门口的方向。
那里的光线似乎暗了一下,一个修长的、模糊的男性轮廓,极其快速地一闪而过。
他就在外面!
灼璆猛地转身,举灯照向门口!
空无一人。
只有走廊的昏暗光线透过门框渗入。
但空气中,留下了一丝若有似无的、冷冽的香气,像是某种高级古龙水,与他之前表现的温柔或冰冷的形象截然不同。
一种精心打扮后的、狩猎般的气息。
嘀嗒声不知何时停止了。
她回过头,洗手池里那滩暗红色的液体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像是被池底吸收,又像是蒸发。几秒后,池底变得干干净净,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水龙头也恢复了干燥。
只有空气中残留的那一丝怪异香气和极淡的机油味,证明着方才的异常。
灼璆退出卫生间,心弦紧绷。
“馆长”不再满足于远程观测和循环重置了。他开始更直接地介入,用这种更个人化、更充满暗示性的方式来回应她的挑衅。
恐吓?还是……某种扭曲的“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