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雨声 ...
-
楔子
雨夜，灼璆在旅馆惊醒。
床头电话传来冰冷的男声：“恭喜您，成为寂静旅馆的第100位永久住客。”
她撕开褪色墙纸，发现137张字迹各异的求救纸条：“别相信夜雨声”“衣柜后有第三只眼”。
第四十八次循环时，灼璆终于撬开地下室的门。近百具与她容貌相似的标本整齐陈列，每具耳边都刻着编号—— 而她的编号正是100。
身后响起温柔的脚步声：“亲爱的，现在明白为什么雨声总是静止了吗？”
---
雨声。
不，不是雨声。是某种更粘稠、更厚重的声响，模仿着雨，刷过玻璃窗，留下湿漉漉的暗痕。空气里一股灰尘被濡湿后又被烤干的闷腐气，还掺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甜腥，像搁久了的铁锈糖。
灼璆猛地睁开眼。
视线花了片刻才聚焦。天花板上，一盏蒙尘的煤油灯样式的吊灯，灯罩边缘结着蛛网，投下昏黄不定的一圈光晕。灯，亮着？她明明记得……记得什么？脑后一阵细密的钝痛，阻止她深想。
身下是硬板床，粗砺的床单摩擦着皮肤。她撑起身，环顾四周。
一间旅馆客房。老式，陈旧。墙纸是暗绿色的，印着模糊不清的蕨类花纹，不少边缘已经卷翘、剥落，露出底下更深更脏的涂层。一张床头柜，一把木头椅子，一个斑驳的衣橱。唯一的窗户被厚重的丝绒窗帘遮得严严实实，但那模仿雨声的窸窣，顽固地渗进来。
冷。一种沁入骨头缝的阴冷，和空气里那点不正常的闷热交织，让她皮肤起了一层栗。
哪里？
我是谁？灼璆。然后呢？
空白。记忆像是被齐刀切断，断面光滑，渗着微茫的痛楚。
嘀铃铃——！
尖锐的铃声骤然炸开，死寂被撕得粉碎。是床头柜上那台老式拨号电话，焦黄色的塑料听筒正在底座上疯狂震颤。
她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骇得心脏一缩，几乎喘不上气。盯着那嘶叫不休的电话，几秒后，才迟疑地伸出手，指尖冰凉，拿起听筒贴在耳边。
线那头，先是一段长长的、规则的杂音，像是信号极不稳定。然后，一个男声穿透而来，平稳，清晰，甚至堪称彬彬有礼，却透着一股非人的冰冷，每一个音节都精准得像是测量过，不带丝毫温度。
“恭喜您，灼璆小姐。您已成为寂静旅馆的第一百位永久住客。”
永久……住客？
灼璆的嘴唇动了动，喉咙干涩发紧，挤不出一个音节。
“祝您居住愉快。”那个声音继续说，礼貌得令人毛骨悚然，“请注意，夜雨声是温柔的欺骗。您的衣柜值得反复检查。愿您享受这份永恒的宁静。”
咔哒。
忙音。单调、绵长，敲打着她的耳膜。
她缓缓放下听筒，冰冷的塑料似乎将那份寒意也传递到了她的指尖。永久住客？永恒的宁静？这算什么？
她的目光不受控制地投向那扇被厚重窗帘遮挡的窗户，那模仿雨水的窸窣声依旧。夜雨声是温柔的欺骗？
视线移向房间另一角的衣柜。深色的木头，门扉紧闭。您的衣柜值得反复检查？
一种荒谬和强烈的不安攥住了她。她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板上，冰冷瞬间从脚底窜上脊柱。她走到墙边，手指无意识地抠住一片卷翘的暗绿色墙纸边缘。
刺啦——
一片墙纸被她轻易撕下，碎屑簌簌落下。后面是更陈旧的米黄色墙纸，同样斑驳。
但吸引她目光的不是这个。
在那片裸露的墙面上，有用各种东西、各种笔迹写下的字。深深的刻痕，模糊的炭迹，晕开的墨点，甚至像是用指甲掐出来的印子。
“别信雨声！！”
“看床底！看床底每一次！！”
“它会在第三次电话响时进来”
“窗外的树没有影子”
“编号47，左耳后，救我”
“别相信夜雨声”
“衣柜后有第三只眼在看”
“水龙头流出的有时不是水”
“声音是假的，疼是真的”
“循环第几次了？我忘了…”
“撕开所有墙！后面是！！！”
字迹潦草、疯狂、绝望，密密麻麻，一片覆盖着一片，从她撕开的这一小片区域蔓延开，仿佛这墙面之下，埋藏着无数癫狂的呐喊。她颤抖着手，继续撕扯周围的墙纸，更大面积地裸露。字迹越来越多，不同的笔触，不同的语言，相同的绝望。
一百三十七？她数不清，只觉得那些字像蠕动的虫，钻进她的眼睛，啃噬她的神经。
别相信夜雨声。衣柜后有第三只眼。
她猛地转向那个衣柜。
它静静地立在角落，像一口沉默的棺材。
她一步一步挪过去，地板冰冷的触感无比清晰。空气中那股甜腥味似乎浓了些。她的手心沁出薄汗，慢慢伸向冰凉的黄铜门把。
握住。旋转。
咔。
门锁弹开的声音在死寂的房间里异常响亮。
她深吸一口气，猛地拉开柜门——
空的。
除了一股陈腐的木料气味，空无一物。柜壁深色，内侧背板似乎也是实木的，看不出异常。
第三只眼？在哪里？
她不死心，手指沿着柜壁内侧摸索，敲打。实心的。直到她的指尖触到背板上一小片区域。触感……略微不同。更光滑些，非常轻微地凹陷下去。她凑近仔细看。
那形状……像一只半睁着的、模糊的眼睛轮廓。像是被人用指尖反复摩挲、勾勒了无数次，留下一个油润的、令人极度不适的痕迹。
根本没有真正的“眼”，只是一个徒具其形的印子。
一种冰冷的戏谑感扑面而来。
就在她盯着那只“眼”的印子时，身后的电话铃声再次毫无预兆地尖叫起来。
嘀铃铃——！！！！
灼璆猛地回头。
……
……
……
时间失去意义。也许是几次，也许是几十次。醒来，在同一张床上，同样的煤油灯亮着，同样的粘稠“雨声”，同样的电话铃声，同样冰冷的祝贺，同样绝望的墙纸留言。
每一次尝试，都无法逃离这个房间。门无法真正打破，窗外是凝固的、灰蒙蒙的虚无，电话里的男声永不改变。她试过在电话来之前砸碎电话，下一次它仍会完好如初地响起。她试过不再接电话，然后房间的灯会熄灭，在彻底的黑暗里，那衣柜的方向会传来缓慢的、指甲刮过木头的声响，越来越近。
她记下所有留言的提示，规避那些明晃晃的危险。她变得麻木，机械地重复，只在撕开更多墙纸、看到更多相同或更癫狂的留言时，胃里才会泛起冰冷的抽搐。那些留下信息的，都是谁？她们去了哪里？
第四十八次。
她又一次在电话铃中惊醒。这一次，她没有去接。她径直走到房间门口，侧耳倾听。门外，死寂无声。她握住门把，轻轻一拧——这次，门开了。
门外不是预想中的走廊，而是一条向下的、狭窄陡峭的木楼梯，隐没在浓厚的黑暗里，一股更浓重的尘土和霉味混合着那丝甜腥，从下方涌上来。
地下室。
一个从未出现过的选项。
她几乎没有犹豫，从桌上抓起那盏沉重的煤油灯，赤脚踏上了吱呀作响的楼梯。
每一步都惊心动魄，木头呻吟着，仿佛随时会坍塌。煤油灯的光晕只能照亮脚下几级台阶，四周是无边的黑。那冰冷的寒意贴着她的皮肤游走。
终于踩到实地。冰冷、粗糙的水泥地。
她举起煤油灯。
光线微弱，勉强驱散一小片黑暗，逐渐勾勒出空间的轮廓。然后，灼璆凝固了。
呼吸停滞在喉咙口。
眼前是一个宽阔的地下室。一排一排，像是图书馆的书架，又像是殡仪馆的冷藏柜，整齐排列着。而每一层搁板上，都躺着一具躯体。
女性。年轻的女性。
全都穿着和她身上一模一样的粗糙白色睡裙。
全都长着和她一模一样的脸。
惨白的灯光掠过那些熟悉又陌生的面孔，双眼紧闭，嘴唇青紫，表情定格在某种永恒的惊恐或空白。每一具尸体的左耳耳廓后方，都用黑色的墨迹刺着一个数字。
她像是被无形的线牵引，麻木地走近第一排。
编号 01。皮肤已经有些萎缩塌陷，像是放置了过久。
编号 02。头发干枯如稻草。
编号 17。嘴角残留着暗红色的血渍。
编号 36。颈部有着清晰的紫黑色…。
……数字不断增加，越来越新，越来越接近她所熟悉的自己的面容。胃里翻江倒海，她强迫自己看下去，数下去，手指冰冷得握不住灯柄。
九十七，九十八，九十九。
然后，她停在了最后一具，最新的一具“尸体”面前。那张脸毫无生气，和她每次在房间里醒来时，在光洁衣柜门板上隐约瞥见的自己的倒影，分毫不差。
编号 99。
那么……
她是……100。
煤油灯的光晕开始剧烈地摇晃，在地面和尸架之间投下疯狂跳跃的阴影。她的影子被拉长、扭曲，缠绕在那些冰冷的搁板腿上。
就在这时，身后，楼梯的方向，传来一个轻微的、踩在水泥地上的脚步声。
嗒。
轻盈，从容，甚至带着一丝奇异的温情。
灼璆全身的血液似乎瞬间冻成了冰柱，她极其缓慢地、像是要崩断颈椎每一节骨头般，回过头。
阴影深处，一个修长的男性轮廓倚着楼梯口的墙，看不清面容，只能感到一道目光，沉甸甸地落在她身上。
他开口了，声音温和悦耳，带着近乎宠溺的笑意，与她听了四十八次的电话里的冰冷，截然不同，却又出自同一个喉咙——
“亲爱的，”
“现在明白为什么雨声总是静止了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