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S. 新长 从旧伤新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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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家门口，林知怜压着嗓门：“妈！我们回来了。”
然后妈妈的脚步声从厨房方向传来，她看到我怀里抱着的沈余，脸上的血色瞬间褪了大半。
“这么严重吗？初楹？很难受吗"
“没事，妈，沈望非要抱我上来，我说不用……"
“你闭嘴。"我打断他，把人直接抱进他房间，放在床上。
妈妈跟进来看了一圈，在林初楹的连连否认中勉强放下心，但还是摸了他的额头好几遍，确认没有发烧才一步三回头地出去张罗晚饭。
门关上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
他看了我一会儿，忽然笑了，是那种很轻很淡的笑。
"你这样我会误会的。"他说。
"误会什么？"
他没回答，偏过头去看窗外。窗帘没拉，外面是夜幕里稀疏的灯火和远处高楼上几点闪烁的红光。月光淡淡的，照在他半边脸上。
沉默横亘在我们之间。我突然有一种冲动，想问他今天到底为什么要一个人在那种地方哭成那样也不肯让我看见。但话堵在嗓子眼，怎么都出不来。
最后我只说了一句："以后有事叫我。别一个人扛。"
他没动，依旧看着窗外。过了很久，他才轻声说："沈望。"
“嗯。”
“你真是个好人。”
他说这话的时候带着笑意，尾音微微上扬，只是那话里还藏着别的东西，像一颗裹着糖衣的药，咬下去才会尝到里面的苦涩。
我没接话。他又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把被子拉上来，盖到下巴，把自己裹成一个严严实实的茧。
"我想睡会儿。"声音闷在被子里。
“嗯。睡吧。”
那天夜里我睡不着，林初楹估计也是真哭累了，在隔壁睡得很沉。
脑子里来回播放林初楹在我怀里的样子，想起他微微发颤的嘴唇，想起他脖颈上浅色的痣和湿漉漉的眼睛。
我翻了个身，把脑袋埋进枕头里。
小时候的事我不太愿意想起。
我五岁之前的事，记不太清了。
有零星几个画面还留着：一个女人的手，指甲涂着特别艳的红，牵着我在菜市场里挤。卖糖葫芦的棍子从我头顶晃过去，红彤彤的山楂裹着晶莹的糖壳，我盯着看了一路，那个女人始终没有回头，步履匆匆。
然后画面就断了。
再睁眼的时候，我在一辆面包车后座，车里一股汗味和柴油味混在一起。我的双手被绑着，一双可怖眼睛从后视镜里看我，那眼神像在看一只待价而沽的动物。即使我尚且年幼，也明白发生了什么，我再也见不到妈妈了
后来就是很多的地方，很多张的脸，很多间不同的房子。铁门，栅栏，铺着发硬被褥的铁架床。有凶的院长，有眼神游移的"老师"，有比我大的孩子把我堵在墙角。
学会了不哭，因为哭了也没人理。我学会了打架，因为不打就要挨打。我学会了一个人待着，因为靠近别人的结果，要么是被利用，要么是被推开。
我被收养的两次都以失败告终。
第一次是一对中年夫妻，西装革履，举止体面。他们带我走的时候，院里所有人都说我走运了。我住进那个带花园的房子，有了自己的房间，每天吃上了三餐热饭。我以为那就是"家"了。
然后三个月后，那个女人怀孕了。
那对夫妻把我送回来的那天是个雨天。女人站在门口，隔着铁门对我笑，说"对不起啊小望，我们要有自己的孩子了"。
她笑得温和得体，跟当初接我走时一模一样的表情。我站在雨里看着她转身关上门，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
第二次是一个开小卖部的老头，孤身一人。他那天喝多了酒，在饭桌上忽然摔了碗，指着我的鼻子骂我是"花钱买来的赔钱货"。
他的手很大，一巴掌扇过来的时候我的耳朵嗡嗡响了三天。我跑了。跑回那个熟悉的铁门前面，蹲在墙根底下，等院长出来领我。
所有人的的善意都是片刻的镜花水月，永远抓不住，我曾经也真心期盼着，只是一切都从我掌心流走。
所以当林叔和阿姨来领养我时，我已经做好了只待几个月的准备。我已经学会了掩盖自己的情绪，少说话，多做事。乖的，安静的，听话的，那层壳越来越厚，再也看不清自己的内心。
所以我一开始对林初楹也是那样。保持距离，不露情绪，不给对方任何接近的机会。
这样等哪天他们不要我了，我走的时候不会难受。
但他不按规矩来。
他物理题明明会做却假装不懂，故意凑过来蹭我肩膀。他分我零食，明知我不爱吃甜的还硬塞。他故意盯着我红透的耳尖，笑嘻嘻地调侃我。
那些拙劣的把戏我全都看在眼里。
起初觉得烦，后来习惯了，再后来……我开始注意他什么时候不在了。
他竟然跟所有人都不一样，他靠近我仿佛是与生俱来的本能，就像太阳会发光，水往低处流一样的自然。
从来没有人这样不计代价地靠近我，从来没有人被我冷着脸推开那么多次还笑嘻嘻地凑回来。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整个人散发着一种近乎愚蠢的善意。
我喜欢他吗？
脑海里浮现出这个问题的时候，我突然读懂了的林初楹的飘忽不定。
我现在的脸色是否也如他当时那般慌乱，对这份感情有着同样的迷茫。
我闭上眼，把被子拉过头顶。
黑夜裹着我，心里那团说不清的东西搅在一起。像那种从没见过阳光的人忽然晒到第一缕光线时手足无措的慌乱。
他那么亮，那么暖，那么不管不顾地往我身上贴。
如果换个身份呢？如果他不是我名义上的哥哥，如果我和他没有被那层"兄弟"的关系绑在一起，那我现在对他的感觉……是什么？
我想起他今天在抬头看我的样子。那双眼睛雾蒙蒙的，睫毛湿着，嘴唇苍白，可他看见我的时候还是笑了一下。那么轻那么软的一个笑，像在说"你来啦"。
那一刻我心脏停了半拍。后来的路上一路都在加速，到现在还缓不过来。
我想对他好。我想把他抱紧一点让他别再害怕。我想把那个叫沈建国的男人找出来揍到他爬不起来。
我想让他别再假装没事，别再把眼泪咽回去，别再偏过头不让我看见。
隔壁又突然响起压抑的咳嗽声，我掀开被子，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我走到林初楹房门口，轻轻拧开了房门。
他侧躺着，被子裹得紧紧的，整个人缩成一小团。咳嗽声压在手心里，肩膀一耸一耸地颤。
我走进去，轻轻带上身后的门。脚步声踩在地板上，发出极轻微的吱呀声。他终于察觉了，偏过头来，在昏暗的光线里辨认出我的轮廓，愣了一下。
“沈望……"他抬起头，“吵到你了？”
“还很难受？”
他摇了摇头，接着又是一阵急促的咳嗽声。
沉默了几秒。我站起来，走到他床的另一侧，掀开被子。
他猛地抬头看我，眼睛里闪过一丝惊愕："你干什么？"
“睡觉。"我言简意赅地躺上去。
“你、你回自己屋睡啊……”他声音都结巴了，整个人往墙那边缩了缩。
“不行。你这咳法我不放心。”
“我真的没事——”
“沈余。”我侧过头看他，距离很近，近到我能看清他瞳孔里映着的那一小圈昏黄灯光，“你今天都那样了，还跟我说没事？”
他嘴巴张了张，合上了。嘴唇抿起来，下唇被咬出一道浅浅的白印。
我没再说话，伸手把被子拽上来盖住两个人。
我侧过身，手臂穿过他后背和床垫之间的缝隙，把他整个人往里带了一下。
林初楹的身体猛地震了震。他大概是想推开我，但那只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最后只是攥着我胸口的睡衣布料。
"沈望……"他的声音闷在我锁骨下面，"你今天怎么了……"
"没怎么。"
"你这样……我真的会误会的。"他又说了这句话。和下午一模一样的话。
我垂眸看着怀中的他，平时这么任性的一个人，原来也会如此脆弱而不安定吗。
"误会什么。"
他没应。但我感觉到他后背微微僵了一下。
我手臂收紧了半分，把他更彻底地拢进怀里。他轻轻颤了一下，然后很小幅度地往后靠了靠，脑袋抵在我锁骨上。
“沈望。”
“嗯。”
“你身上好暖和。”他含糊的呢喃道。
过了一会儿，他慢慢闭上了眼，呼吸终于变得平缓悠长。
我就这样抱着他，一夜没睡。
天快亮的时候，外面传来早起的鸟叫声，窗帘缝隙透进一线灰白的光。
我低头看他，他睡得很沉，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做了什么好梦。
我轻轻碰了一下他的头发，然后收回手，把被子又往上拢了拢。
林初楹。
我以前从没想过，有一天我会因为一个人睡不着，又因为一个人不想睡。
我对他的感情，和以前所有那些都不一样。不是什么责任，不是什么感恩，不是什么"弟弟"对"哥哥"该有的照顾。
是我自己都没有预料到的，从那些旧伤深处重新长出来的东西。
新鲜而滚烫，带着无法言说的苦涩。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S. 新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