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L. 父亲 我恨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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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放学后，我和林知怜一起走回家。
她这人话多，从学校门口到小区短短二十分钟的路程，她能从头说到尾，话题从老师新更新的漫画到校门口奶茶店推出的新品，中间不带喘气的。
我习惯性地听着，偶尔嗯几声，算是回应。她也不在意，自顾自说得起劲。
沈望今天有社团活动，说要晚半小时回来。我心里松了口气，又莫名有点空落落的。
经过小区门口那条梧桐街时，林知怜突然停住了脚步。
"初楹。"她的声音少见地沉下来，透着警惕。
我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心脏猛地一缩。
梧桐树底下站着一个人。
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瘦削，穿着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头发有些凌乱，脸上带着一种常年被生活揉搓后的疲惫和灰败。
他手里提着一个皱巴巴的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苹果，看见我们，局促地站在原地，欲言又止。
那张脸，我认得的。即使隔了十年，即使它苍老了这么多，我还是认得。
沈建国。我的生物学父亲。
"小余……"他开口，声音沙哑，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讨好，"长这么大了啊。"
我没说话。脚像是钉在了地上，浑身发冷。
旧名字被再次提及，那些烂回忆又一股脑地涌过来。
十年前他和我妈离婚的场景我还记得。那时我还小，不太懂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妈妈哭得撕心裂肺，他提着行李箱头也不回地走了，连一个回头看我的眼神都没有。
后来长大了，我才慢慢拼凑出真相——他有隔代遗传的渐冻症病史，却隐瞒了这一点和我妈结婚。等他自己的母亲因为病发而奄奄一息时，一切为时已晚。我已经被生下来了，带着这颗随时会爆炸的定时炸弹。
我妈崩溃了。她信任了他，把自己的一生交付给他，换来的却是一个被精心隐瞒的谎言和一个注定不健康的孩子。
离婚后，他消失了。连抚养费都没给过几次，后来彻底断了联系。我妈一个人带着我，吃了多少苦，我比谁都清楚。
直到遇见知怜的爸爸，她才算重新活过来。
而现在，在我时日无多的现在，这个毁了我妈一生，宣判了我死刑的男人——居然有脸出现在我面前？
“你来干什么？"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冷得像一块冰。
沈建国被我语气里的寒意刺了一下，脸上的表情更加局促。
他往前迈了半步，又停住了。"我……我听说你生病了。我来看看你。小余，爸爸对不起你，这些年……"
“闭嘴！"我还没来得及反应，林知怜已经冲了上去。
“谁他妈是你儿子？你配叫他吗？"她抡起背上的书包，劈头盖脸地朝沈建国砸了过去。
书包沉甸甸的，里面塞满了课本和练习册，砸在人身上声响闷重，
“你还有脸来？你十年前干嘛去了？我弟弟生病的时候你在哪儿？我妈快撑不下去的时候你在哪儿？"
沈建国被她打得连连后退，伸手去挡，苹果从塑料袋里滚出来，骨碌碌散了一地。"小姑娘，你听我说……"
“说你妈！"林知怜的声音带着哭腔，下手更狠了，"你骗我妈的时候想过今天吗？你让初楹生下来受这份罪的时候想过今天吗？他现在……他现在……"
她说不下去了，眼泪大颗大颗地砸下来，砸在沈建国缩成一团的肩上。
我没动。我就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切，像在看一场与我无关的戏。
沈建国蜷缩着，双手抱头，嘴里含混地说着"对不起""我错了"之类的话。
他的肩膀佝偻着，曾经那个头也不回离开的男人，此刻又软弱得可悲
我突然觉得很好笑。
我的病，我日益僵硬的手指，，我夜里躺在床上感受着肌肉一点点流失的恐惧……全都是拜这个男人所赐。
而现在，他在我面前，被一个十七岁的女孩子用书包砸得抱头鼠窜，嘴里翻来覆去说着毫无意义的道歉。
有什么用呢？他能把健康的身体还给我吗？他能把被透支的十年补偿给我妈吗？
不能。谁都不能。
“走不走？不走我报警了！”
沈建国终于怕了，后退几步，狼狈地站起来，转身灰溜溜地走了。他的背影驼着，很快就消失在巷口拐角。
“姐姐。"我终于开口，声音很轻，轻到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走吧。"
林知怜转过身来看我，刚才那股挡我前面的凶悍劲儿像潮水一样退去，换上一脸的担忧。她看清我的脸，表情瞬间变了。
“初楹？初楹你怎么了？你别吓我……"
我这才发现，我的脸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全是泪。眼泪无声地往下淌，一颗接一颗，砸在地上洇开深色的小圆点。
右腿彻底没了力气，膝盖一软，整个人往地上滑去。
“初楹！"林知怜尖叫一声，一把抱住我，带着我靠在她单薄的肩头上。她的手臂紧紧箍着我，嘴里一遍遍喊我的名字，"你别吓我啊初楹……你看着我……"
靠在她肩膀上，眼泪止不住地往外涌，胸腔里那股闷了十几年的东西像决堤一样往外冲。
我以为我早就忘了，早就无所谓了，可那个人的脸再次出现的时候，所有的恨和委屈都像活过来一样撕咬着我的五脏六腑。
我恨他。恨他给我这条该死的命，恨他让我妈一个人扛了这么多年，恨他让我这一辈子从一开始就是个被提前写好结局的错误。
可最恨的是，我身上流着他的血。那个病，那个会让我一点点死掉的病，是他送给我的最后一份"礼物"。
“别哭……别哭啊……"林知怜的声音也带了哭腔，她胡乱地拍着我的后背，像哄小孩一样，"那种人不值得你哭……初楹你听我的，咱们不理他……"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里堵得厉害，全身的力气像被抽干了一样，连眨眼都觉得累。右腿还在发麻，那种麻木感顺着脊背往上蔓延，让我觉得整个人都在往下沉。
林知怜低头看我，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初楹……你脸色怎么这么差？"她的手摸上我的额头，冰凉的触感让我打了个哆嗦，"……你难受是不是？要不要去医院？"
我摇了摇头，嗓子哑得几乎发不出声："没事……"
“没事个屁！"林知怜急得直跺脚，"你在这儿等着，我叫沈望来！他力气大，背你回去！"
“别……别叫他……"我下意识地抓住她的手腕，指尖用力到发白。
不能让沈望看到我这个样子，不能让他看到我哭得稀里糊涂、瘫在姐姐身上的狼狈模样。
林知怜看着我，眼睛里蓄满了泪，把我往怀里搂了搂，声音软得像棉花："那你歇会儿……我陪你……不叫他了……你别怕啊，姐姐在这儿呢……"
树叶被风吹得沙沙响，头顶的天空一点点暗下去。我靠在林知怜肩上，眼泪终于慢慢止住了，但身体的寒意却像从骨头缝里往外渗，怎么也暖不起来。
我闭上眼，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沈望千万不能在这个时候出现。我不能让他看到这么狼狈、这么脆弱的我。
可巷口，似乎传来了一声若有若无的脚步声。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L. 父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