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在天亮前说爱我》光洄

11、S. 长命锁 你要长命百

　　　　林初楹睡着之后，我出了门。

　　我穿过人群，在商场那家卖玉石小件的店前停下来。老板是个精瘦的中年人，正弯腰整理货架上一排红绳串着的挂件。

　　"小伙子看看？买玉不，保平安的。给女朋友买个？"

　　我没答，目光扫过那一排物件。平安扣，观音坠，生肖牌，最角落躺着一把小小的长命锁。

　　银色的，不大，比拇指盖宽不了多少，锁面刻着简单的云纹，正中一个"寿"字。配着一条细红绳，绳结末端缀着一颗小珠。

　　"那个。"我指过去。

　　老板顺着看，笑了："长命锁啊，这个一般是给小孩戴的，保平安健康，长命百岁——"

　　"就要这个。"

　　他愣了一拍，大概觉得我这年纪来买长命锁有点奇怪，但也没多问，利落地取下来递给我。我用指腹摩过那个"寿"字，笔画凹陷的触感硌着指纹。

　　长命百岁。

　　我把锁攥进掌心，付了钱，转身往回走。

　　回到家推开房门的时候，林初楹还睡着。侧躺着，脸朝着门的方向，被子捂到下巴，只露出闭着的眼睛和一小片额头。

　　呼吸比之前稳了些，但脸色还是白，嘴唇微微泛干，在晨光里透着一种让人心慌的脆弱。

　　我在床边坐下来。他没醒，睫毛安静地垂着，鼻翼随着呼吸轻轻翕动。

　　我看了他一会儿，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凉凉的。

　　"初楹。"我低声叫他。

　　他眉心蹙了一下，含糊地"唔"了一声，没睁眼。

　　"醒一下。"

　　他眼皮动了动，勉强掀开一条缝看我，目光涣散，带着还没睡醒的懵，声音哑哑的："……几点了……"

　　"还早。"我把手伸进被子里找到他的手，指尖碰了碰他的掌心，"坐起来一下。"

　　他哼哼唧唧地不乐意，翻了个身想继续睡。我伸手把他捞起来，让他靠着床头半坐着。他整个人软得像没有骨头，脑袋往我肩膀上歪，半阖着眼。

　　"干嘛呀……"声音含含糊糊的，尾音拖得老长。

　　我沉默着把那条红绳解开，银锁托在掌心里，另一只手拢开他后颈的碎发。

　　红绳绕过他的脖子，在他后颈打了个结，松紧调得刚好，锁面落在他胸口正中的位置，贴着皮肤。

　　冰凉的银锁贴上他胸口的时候，他激灵了一下，终于清醒了一点。

　　低头看，看见那把小小的长命锁搁在自己锁骨窝里，银晃晃的，红绳衬着苍白的皮肤格外扎眼。

　　他愣了好几秒。然后抬起眼看我，那双还有点雾气的眼睛里浮上来一点困惑。

　　"……什么东西？"

　　"长命锁。"

　　"长命锁？"他低头又看了一眼，"那不是给小孩戴的吗？"

　　"你也是小孩。"我把锁摆正，指腹擦过那个"寿"字，"保平安的。"

　　他看着我。晨光从窗帘缝隙里斜进来，落在他仰起的脸上，把那双眼睛照得亮晶晶的。

　　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俏皮话，但嘴角压了又压，最后只挤出一句声音很轻的："沈望你是不是迷信啊……"

　　"迷信怎么了。"

　　他低下头，指尖碰了碰那把锁。他摸了好一会儿，然后抬头看我，眼眶有一点点红，但嘴角是翘着的。

　　"你什么时候买的？"

　　"刚才。你睡着的时候。"

　　"大早上出去就为了买这个？"

　　我没说话。他抿了抿嘴，低头又看了一眼那把长命锁。

　　然后他伸手拉我，把我拽到床上来。我被他拽得歪了一下，顺势躺在他旁边。

　　他翻了个身面朝我，额头抵着我的下巴，整个人缩进我怀里。他的声音闷在我颈窝里："沈望。"

　　"嗯。"

　　"你知道这种锁是干什么的吗。"

　　"知道。"

　　"长命百岁啊。"他念出那四个字，然后抬头看我，眼睛弯弯的，"对我要求太高了吧。"

　　他笑着说这句话的时候，尾音还带着一点刚睡醒的鼻音，软软糯糯的。

　　轻飘飘的一句话，像一片羽毛落下来。可那片羽毛砸在我心上，却重得让我喘不上气。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从里往外拧，把五脏六腑都拧成一团。

　　他怎么能笑着说这种话？

　　他怎么能用那种轻描淡写的语气，说"对我要求太高了"？

　　好像活到一百岁是一件跟他无关的事。好像他从来没奢望过自己能看到那么远的将来。好像他早就把那个结局接受了，接受了把它当成一个笑话讲出来。

　　我看着他锁骨上挂着的那枚小银锁，小小的，沉甸甸的。多好的祝福，可它的主人从来没想过自己能活那么久。

　　我收拢手臂把他抱紧。我的下巴压着他的发顶，嘴唇贴着他额头的碎发："高就高。你就当哄我。"

　　他沉默了一拍。然后很小幅度地点了点头，额发蹭着我的嘴唇，带着细微的痒。

　　那把长命锁贴着我们两个人的胸膛，随着心跳安静地起伏着。

　　我闭上眼。

　　可是爱让人变贪心啊。

　　林初楹。

　　你知道我买了它的时候在想什么吗。

　　我在想，如果这个世界上真的有神，有命，有那些我听不懂的道理，那那把锁能不能求来一点怜悯。

　　我也知道按他现在的身体状况，能再撑两年都是老天开恩。可是我就是愚蠢的想让他活下去，再长一点。我不需要长命百岁，你有一半就行。

　　只要别是现在。

　　我把脸埋进他的头发里，鼻尖酸得发疼。

　　求你。长命一点。

　　"沈望。"他闷闷地说，"你抱得太紧了……我要喘不过气来了……"

　　我稍微松了一点。但还是没撒手。低下头，嘴唇碰了碰他的发顶。闭着眼，不敢睁开。那些想象的画面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他睡着的样子。永远睡着的样子。躺在那儿，不会再动，不会再哼唧着往我怀里钻，不会再笑着叫我"沈望沈望"。

　　那双弯弯的眼睛再也不会睁开看我。

　　那双手再也不会攥着我的衣摆蹭过来。

　　"沈望。"他叫我，声音轻轻的，"你别这样。"

　　"哪样。"

　　"你这样我心疼。"他把我的手拉过去贴在自己脸颊上，侧脸蹭着我的掌心，像只试图用毛茸茸的脑袋蹭走主人所有烦恼的小动物。"你别一副我好像明天就要没了的样子行不行？我答应你努力活久一点。"

　　他在我怀里动了动，侧过头把耳朵贴在我心脏的位置听了一会儿。"跳得好快。"他轻声说，"被我吓的？"

　　"嗯。"

　　他笑了一下。很小声的笑，贴着我胸口，气流透过睡衣布料落在皮肤上。

　　他的手臂慢慢搂住我的腰，手掌贴着我的后背，轻轻拍了两下。

　　"不怕不怕。"他声音带着困意，软绵绵地拖长了尾音，"我答应你了，努力活久一点。骗你是小狗。"

　　他松开我的手，摸了摸那枚小银锁。他看着我，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沈望。谢谢你，我很喜欢。"

　　"嗯。"

　　"我爱你哦。"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轻得像在哼歌，带着睡意和撒娇的尾音，软绵绵的。

　　长命锁是骗小孩的。我知道。

　　可我现在跟个小孩没什么两样。乞求着一点微不足道且注定会落空的希望。

　　林初楹，你答应我了。

　　你说话要算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