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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眼泪 纸巾和后背 ...

  •   天气转凉,白昼短黑夜长,秋意浓重。

      S大的银杏林犹如金海,几步台阶下,湖面飘过一条独木舟。独木舟上坐着个划桨人,那人穿着蓑衣斗笠,身旁的小音箱响着山林鸟雀之音。

      时知简坐在正对湖面的长椅,头上戴着米色渔夫帽,手边摆着保温水杯,平淡却略显空洞地望向湖面。

      搁在旁边的手机响个不停,时知简偏头垂眼,时父的第三个未接电话。

      不想接。说话费劲,耗力气。

      时知简回正脑袋,看湖面上的划桨人。

      第四个电话打来时,沉重的脑子突然有一丝清明,稍愣几秒,慢慢拿起手机、接听:“爸爸……怎么了吗?”

      嗓音有些低哑,说话也慢慢吞吞。

      “没什么事,就问问你现在在做什么,忙不忙。”不知是不是时知简的错觉,他好像在时父的声音中听出紧张,“李叔说你早上去学校了,不想在家里。”

      “他那个大嘴巴,烦死人了,什么都往外说。”

      “知知,怎么不留家休息?”

      时知简捻着外套抽绳,“我感觉还行,没到要请假的时候。这会儿只是不太想说话,食欲尚可,身体疲惫感也不算强。”

      时父知道自己儿子,有些东西不是说了就有效果,很多时候不得不让步,时知简不想说再多也没有用。

      电话那头,时父轻叹一声,“好,你觉得还行就好。爸爸信你。”

      注意力放在捻抽绳的动作,时知简听见时父的话却不能理解,他脑子混沌,分不出精力去想别的东西。抑郁期前就是这样,分辨不出色彩、思维难以集中、记忆混乱、不能理解是为什么等等。

      时知简把手机放回长椅,望着前方的湖面出神,不知过了多久,银杏林周边传来熙熙攘攘的谈笑声,时知简这才反应过来,原来已经下课。

      手机揣回口袋,拿上保温水杯,回去上下一节的《人格心理学》。

      《人格心理学》授课老师的本周主题为“人是否可以改变——特质派VS人本主义”。

      张教授今天来的时候抱了一个小纸箱,花五分钟时间让学生写一个到两个没变过的特点,匿名,写完从后往前传到讲台上的纸箱里。

      前半堂课的理论时知简没怎么听,听不进去,动一下手指都觉得累,更别说动脑去理解吸收这些。

      屏幕上放着特质流派和人本主义流派的代表人物,旁边标着红字体的核心观点,张教授从纸箱抽出几张纸条:

      【我很难拒绝别人,即便我不想】

      【我不知道怎么变“外向”】

      【我很在意别人的看法;我容易内耗且敏感】

      念完着三张,又随机抓了两张。

      张教授摊开纸条念:“最后读两个同学的。一张‘我在某些时候控制不好情绪,会因为平常小事感到委屈’,另一张‘我常因为不爱笑被说冷漠’。”

      对于这些五花八门的答案,同学们七嘴八舌讨论,张教授拉回话题带着大家一起讨论。坐在后排的时知简抬头,看着张教授在黑板上写字,简单明了的将“特质派”与“人本主义派”区分。

      【特质派:你是谁?人本主义派:你想成为谁?】

      写完,张教授又说:“回去可以想想,在你的生命当中有没有一个觉得‘我做不到,但后来做到’的时刻。心理学靠的不是死记硬背,也不是书本上的理论,更多时候是通过一个实践和反复的观察,又或者说你们常讲的‘共情’。”

      时知简听得懵懂。

      课本上的笔记歪歪扭扭,转折笔画生硬。

      中午时知简被陈与拉去北食堂,随行的还有季初,两人被陈欲一左一右架着。那会陈欲约他本来想拒绝,说辞也已经想好,但就是说不出口,嘴巴和脑子不在同个频道。

      回答不上,便改为点头。

      北食堂二楼。

      “时哥你要吃什么?”陈欲问时知简,“我和季初去买饭,帮你一起买了。”

      “随便吧,我没什么胃口。”时知简懒懒道。

      陈欲说OK,拉着季初去买饭。十来分钟后,两人端着托盘过来,黑色托盘放着两碗酸菜牛肉面,红色托盘里是青菜山药粥和小笼包。

      时知简低头看红色托盘,掏出手机:“你们俩谁买的,钱转你。”

      饭钱转给陈欲。

      吃饭时候基本是陈欲在说话、活跃气氛,季初也会说两句,时知简不想说话,听他们讲他听不太明白的内容。

      早上刚吃过药,该有的药物副作用逐渐显现。握勺子的手微微发抖,如同灌铅的脊背,上腹部隐隐作痛,无不折磨他的精神。勉强吃过三口,时知简想搁勺子,手却不受控制一抖。

      粥渍滴到衣服那刻,时知简的眼泪也跟着落下。

      一滴、两滴……越掉越多。

      “卧槽!”陈欲连忙抽餐巾纸,“不哭不哭,时哥不哭啊。”

      时知简不接,陈欲便递给季初。季初捏着餐巾纸,“时知简,擦擦。”

      时知简头偏向另一边,眼睛红红,眼泪不断往下掉。眼泪来得毫无声息,说来说就来说掉就掉。

      无声流泪的人没有看身边的季初,瞥了眼他的手就收回。

      他给时知简擦掉衣服上的粥渍,把干净的餐巾纸塞他手里,“难受就哭。”

      时知简一愣,扭头看他。

      季初指指自己的脸,“记得擦眼泪。”

      陈欲趁机吸溜牛肉面,鼓着腮帮点头:“是是,时哥你哭你的,我这里纸巾管够。”

      “……有病。”时知简哑声笑骂。

      笑容仅仅一瞬,随即被巨大的、如同海水的泪意吞噬。几乎听不到哭声,时知简沉默流泪,伴随断断续续的喘息。

      季初陈欲对视,两人都在对方眼里读出那些意思。哭太久的影响不少,身体层面的暂时不说,事后体力的急速下降和心率变化的不稳,光是这两点就能耗干净时知简。

      因此在时知简哭得投入的过程中,两人会跟他搭话,哪怕时知简不回,也好过他一个人面对情绪漩涡。

      放完餐盘的陈欲回来,时知简的哭意收了些许。

      陈欲看着时知简,“我们送时哥到校门口,让他早点回去休息。”餐桌旁时知简还坐在那里,季初站在旁边看时知简。

      季初说:“要看他还有没有力气,他哭太久了。”

      陈欲说:“不然问问?看看时哥他能不能走,没力气就背过去。”

      季初顿了顿,“你问时知简肯不肯。”

      对话听七七八八的时知简张张口,想说“我自己可以”,可肢体的发软和平衡感失调不得不让他妥协,也便不再逞强。

      伸出手,轻轻扯季初的衬衫。

      感受到衣服被轻扯,季初垂眼,陈欲见状立马接话:“OKOK,我帮你俩拿包!”

      季初蹲下,微微偏头看了时知简一眼,“能不能搭住我肩膀?”

      时知简点头,手搭上去。

      等几秒后,确认时知简在自己背上趴稳,胳膊环住脖子,季初托住他的膝弯站起。时知简的身形和体重正比,看着高高瘦瘦,背起来也轻松且硌手。

      时知简趴在季初背上,额头抵着他肩胛骨,呼吸没完全平复,呼出来的气全打在季初后颈。

      这人身上有股很好闻的香味,味道淡淡的,似花香又似果香。时知简搂着季初的脖子想,季初这种看着就冷的人,居然会用这个味道的洗衣液,他还以为是那种冷调香。

      季初背着时知简,陈欲帮俩人拿包,三人就这样出了食堂。

      “你手机密码多少?”

      “啊……密码?”背上的人不理解。

      “对,密码。”季初淡淡道:“要通知你家司机来接你。”

      “szj0314。”

      时知简低声补了句,“小写。”

      旁边的陈欲解锁时知简手机,拨通相关联系人,跟对面简单说明当下情况,而后挂断将手机塞回时知简外套口袋。

      落在耳侧的呼吸逐渐均匀。季初偏头后看,背上的人脸贴着他肩膀,毛茸茸的脑袋薅着后颈皮肤。

      睡着了。

      时知简因为睡着身体微微下滑,季初把人往上颠了一下,时知简下意识搂紧季初脖子。

      S大校门口,二十多分钟后时家司机到了。

      司机拉车门下车,看到背自家少爷的男生,有片刻震惊的他问:“少爷他还好吗?”

      弯腰把时知简放在后座,护住脑袋塞进车内,一只手托住脸以防前倾,另只手扯过安全带,咔嚓一声扣上。

      季初直起腰,转头看身旁的司机,“目前没什么事,只是体力消耗大,睡着了。”

      陈欲也将时知简的包放进车后座。

      司机握住两人的手,他道:“今天太谢谢你们,还好有你们通知我又照顾少爷,不然时总知道又该担心了。”

      陈欲连连摆手:“叔叔你客气了。时知简是我们朋友,顺手的事。”

      季初朝司机点头,没说话。

      告别之前陈欲叫住司机,指指时知简,“他体力恢复没那么快,等会儿醒来可能没力气,也可能状态不稳容易低落什么。这些不要紧,叔叔你由着他没事,他知道怎么调节。”

      司机郑重点头,“我记住了,谢谢你们。”

      车子开走后,季初和陈欲就此分开,一个回家一个回寝。

      时知简是在到家前七八分钟醒的。

      见时知简醒来,司机边搭话边观察他的状态,问道:“少爷,您醒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时知简揉着眉心,“头疼,没力气。”

      “那晚上要不要让孙医生来一趟?”

      “不用,正常反应。”

      “好的。”透过后视镜,看到时知简苍白的脸,司机又问,“刚才送少爷来的两个男生,是少爷的朋友?”

      时知简抬眼,而后移向别处。

      “嗯。”

      司机将车停在别墅门口,询问时知简是否需要搀扶,时知简摆手拒绝。

      换好鞋欲正上楼,却跟从餐厅出来的管家撞个正着。管家看着他无血色的脸,眉头一皱,而后压下,恭敬喊了声少爷。

      时知简这会儿累得很,对管家点过头后上楼。

      回房,将自己扔到床上。

      扯过被子一角裹住,闭上眼,放任自己下沉。

      这一觉时知简睡了很长时间,等他醒过来,外边的天已经完全变黑,月亮高高挂在天际,投下皎洁的光。

      时知简在床上坐了会儿,攒够力气爬下床洗漱,然后就水服用碳酸锂。

      服完药,再次躺回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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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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