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纳河上的星夜》成桑野

14、靠肩浅眠 P. 温热的呼吸

　　每年九月中下旬，A大附中都会邀请A大心理学教授来学校开设心理健康教育讲座，目的是让学生明白心理健康的重要性，以及如何情绪管理与缓解压力。

　　心理讲座时间安排在下午第一堂课，一般来说讲座活动至少需要四五十分钟，对于可以少上一节课的高中学生而言，绝对是件老天爷显灵的天大喜事。

　　午休结束，夏宸钰抱着批改完的物理作业本走进教室。
　　夏宸钰望着趴桌上还没睡醒的学生，“都醒醒哦，待会儿要去报告厅听讲座，住校的同学已经在楼下等了，你们也可以下去排队了。”

　　夏宸钰话音刚落几秒，趴着睡觉的学生便慢吞吞地坐直上半身，缓了缓睡得迷糊的脑袋，随后满血复活地从椅子站起来，和夏宸钰说宸哥我们先下楼了。
　　班里同学动作迅速地走出教室，转眼只剩下蓝千璟。

　　夏宸钰走到蓝千璟座位旁边，关切道：“等一下听讲座学生比较多，报告厅里的空气可能不太流通，如果身体感觉不舒服就提前回班休息。”
　　“好的宸哥。”蓝千璟站起身，“宸哥，我先下去了。”
　　夏宸钰点点头。

　　蓝千璟离开教室，下楼走到教学楼前空地的自己班队伍排队，体育委员俞容容数完班级人数，确保全员到齐然后带队去报告厅。

　　蓝千璟走在队伍最后面，午后的阳光照在身上，将他看起来没什么气色的脸显得还要苍白几分。

　　旁边的简崔越看着仿佛下一秒就会晕倒的蓝千璟，轻轻蹙眉担忧地说：“蓝千璟，你没事吧？我感觉你现在的脸色好差诶。”
　　“需不需我陪你去校医室？”身为班长的简崔越又问。
　　“不用的班长，我没事。”蓝千璟说。

　　简崔越哦了声，不忘叮嘱同班的小伙伴两句：“那你自己注意点身体，不舒服就去校医室。”

　　排队走到报告厅，各班按提前划分好的位置区域入座。蓝千璟跟在简崔越几个男生后面，抬起脚步踩台阶往上走找座位，看见坐在一起的江辞奚和沈言舟。
　　沈言舟朝蓝千璟招招手，“蓝千璟，坐过来坐过来，江辞奚旁边还有位置。”

　　蓝千璟看了眼江辞奚身边的空座位，脚步停顿片刻，然后穿过坐着班里同学的这排座位，走到江辞奚旁边坐下。

　　江辞奚动动唇想打招呼，可不知怎的想起前段时间他靠着走廊栏杆扶手，凑巧撞见教学楼底下蓝千璟与一个高三男生不欢而散的场景。

　　蓝千璟仰起头，浸着冷意的眼睛对上他的眼眸，至今回想起来，江辞奚总感觉蓝千璟似乎在忍耐着什么东西。
　　江辞奚不敢表现出一丁点让蓝千璟误以为他对这件事感兴趣，他不多问也不多嘴，装作无事发生和蓝千璟当同班同学，慢慢促进朋友关系。

　　蓝千璟偏过脸，看向微微走神的少年，“江辞奚？”

　　“……哎。”江辞奚眼皮颤动，回神应答。
　　“你怎么了？”蓝千璟淡声问道。
　　“没事，”江辞奚扭头望向电子演讲大屏，“我就是在想下节体育课干什么。”

　　江辞奚的这个问题蓝千璟没有回应，他的身体状况不允许他参加又跑又跳、心率猛然提高的体育运动，为防止意外发生，平时上课体育老师都让他坐在树荫下休息。

　　蓝千璟把脸转回去，等待心理健康讲座开始。
　　下午第一节课上课铃响过之后，讲座正式开始，报告厅里的灯光调暗些许，A大心理学教授捏着话筒走上演讲台，简单做完自我介绍然后进入本次讲座主题。

　　心理学教授不急不缓的声音在报告厅响起，蓝千璟看了眼演讲台身穿正装的男人，垂下眼睑，视线落在搭在大腿上的手。
　　报告厅灯光昏暗，中央空调的凉风自上而下吹落，营造出一种十分适合睡觉的氛围。

　　听着听着，蓝千璟忽然感觉肩膀一沉。
　　蓝千璟撇头往旁边看，瞥见江辞奚靠在他肩头，闭着眼睛，呼吸均匀平缓。
　　“不出所料，我就知道这哥又睡着了。”沈言舟转过脸看睡着的江辞奚。
　　“他之前听讲座也睡着过？”肩膀多了个人，蓝千璟动作幅度没有太大。

　　沈言舟胳膊撑着座椅扶手，降低音量跟蓝千璟闲聊：“江辞奚不管听什么讲座都会犯困，高一时候靠我肩膀睡，高二改靠你肩膀睡了。”

　　蓝千璟垂眸，看着江辞奚浓密的睫毛，心脏微不可察地好似被羽毛轻轻拂过。

　　沈言舟小声地说：“蓝千璟，你肩膀如果被江辞奚压麻就喊醒他，他没起床气也不敢有起床气，都是自己人没关系的。”
　　蓝千璟感受肩膀传来的重量，点头说了声好。

　　阖眼浅眠的江辞奚兴许想找个舒服的姿势，枕着蓝千璟肩膀的脑袋无意识拱了拱，黑发蹭过身旁男生的脸颊，温热的呼吸轻轻呼洒而出。
　　蓝千璟将身体稍稍靠过去，以免等江辞奚醒来说睡得脖子疼肩膀疼，而后闭起眼睛小憩。

　　“如果不是光线不好，我还挺想拍张江辞奚睡觉的照片……”
　　话说到一半沈言舟突然止住声音，他看向脸贴着江辞奚脑袋睡过去的蓝千璟，眨了几下眼睛，默默转回头决定不打扰两人睡觉。

　　讲座时间在睡梦中悄然过去。
　　讲座结束前十分钟，江辞奚缓缓掀起眼皮，他抬起手揉睡得有些僵硬的脖颈，正打算坐直身体却感受到有人靠着他睡着了。
　　蓝千璟？
　　刚刚睡醒的江辞奚大脑处于晕乎乎的状态，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的，又怎么会靠在蓝千璟肩膀睡过去。

　　江辞奚小心地坐起身体，放轻动作托住黑发男生的脸，让他靠着自己肩膀睡觉。
　　身边的沈言舟瞥见两人换了姿势，轻声问道：“你今天这么早就醒了？”

　　“睡得不舒服，脖子疼。”江辞奚捏了捏脖颈。
　　“蓝千璟没醒？”沈言舟目光偏移。
　　“还没，”江辞奚垂眼，睡着的蓝千璟好似将周身的冷意都收了回去，“他应该睡得比我晚点。”

　　沈言舟打量几番两人，脑海中浮现出极其可怕且不愿接受的念头，“江辞奚，你和蓝千璟该不会晚上不睡觉偷偷当卷王吧？”
　　“要不然你俩怎么一个睡完另一个接着睡？”

　　江辞奚看向沈言舟脸上惊慌失措的神情，弯唇浅笑说：“居然被你看出来了。”
　　沈言舟的表情一变再变，哀嚎道：“不带这样玩的，白天上课够痛苦了，你们俩居然还接着卷。”
　　江辞奚笑而不语。

　　讲座结束，报告厅里渐渐嘈杂起来。
　　蓝千璟睁开眼眸，他看着纷纷从座椅上起身准备离开的学生，又转过脸看向旁边的江辞奚，睡眼惺忪。
　　“下节体育课，走吧。”江辞奚说。
　　“……哦。”蓝千璟语调倦怠。

　　报告厅出来，七班学生去操场上体育课。
　　离上课还有几分钟，学生们耷拉着脑袋站在树荫下，撇嘴念叨三十多度的鬼天气还要上体育课，简直是造孽。

　　体育老师嘴里叼着小卖部五毛钱一根的白糖棒冰走过来，他让俞容容先整个队伍，自己则在一旁三下五除二地嚼完冰棍。

　　身强力壮的体育老师戴着鸭舌帽，半眯眼睛说：“我们班这节是体育课，考虑到现在天气还是比较热，我们轻松一点……”
　　“轻松点是不是就不用跑步了？老师，这么热的天你也别折磨我们了，让我们自由活动吧。”
　　“要自由活动可以，先把圈跑了。”体育老师面带笑容，“男生四圈，女生三圈，跑完解散自由活动，全体同学向左转！”

　　“嗷——”
　　学生不情不愿地拖着步子上操场跑步，站在跑道边的体育老师哨子哔哔哔吹个不停，抬高音量让他们不要走，跑起来。

　　体委俞容容是班里的领跑，为了激励跟在后面的同班同学，他用逗猫猫狗狗的语气说：“来来来，曙光在等着你们，胜利在向你们招手，终点已经离我们不远了。”
　　“朋友们伙伴们，我们一起跑起来！GOGOGO！”

　　从体育老师叫学生上跑道时，蓝千璟便走出队伍站到树荫下，他望着操场上稀稀拉拉俨然没有队形的班级队伍，一眼注意到落在最后的三个男生。
　　三人挪动慢悠悠的步伐，偶尔这边瞟几眼，蓝千璟余光带过身旁的体育老师，心中了然。

　　体育老师何等眼尖，盯着划水摸鱼的三人，等他们跑到自己面前才悠悠开口：“江辞奚，简崔越，沈言舟，你们三个要是再不好好跑，我就给你们加圈了。”
　　“别老师，我们好好跑。”三人异口同声，迈开长腿没几步便追上前面的队伍。
　　“坚持坚持，马上就跑完了。”体育老师扬声鼓励跑圈的学生，然后转头看站边上的男生，“蓝千璟，你旁边椅子坐一下。”

　　蓝千璟走到长椅边坐下，目光掠过操场上体育课的其他班级。

　　操场上跑完圈的学生陆续归队，体育老师吹哨子整队，“全体立正。我看了下你们班的跑步情况，还行，比我教的另外两个班要好点，但还不够。我们还是要加强体育锻炼，争取之后体测一次性过。”
　　“好了，我要说的就这些，解散。”
　　体育老师口令下达，队伍顿时散开。打球的打球，去主席台坐着休息的休息，树荫长椅这边没几个学生。

　　蓝千璟视线在一个原地解散的高三班级停留稍许，撇头看跑圈跑累坐下休息的江辞奚。
　　少年额间附了层细汗，两人挨得近的缘故，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蓝千璟见只有江辞奚坐这里，问：“就你一个？班长和沈言舟呢？”
　　江辞奚嗓音略哑，“他们去打球了。”

　　“哦。”蓝千璟发了个音节。
　　“你不问问我为什么不和他们去打球？”江辞奚稍感遗憾地问。
　　按照正常逻辑来说，下一句不是应该问“你不去跟他们打球？”或者“你没去打球？”

　　蓝千璟这会儿状态还行，耐心也比较足，“你为什么不和他们去打球？”
　　江辞奚笑说：“我打羽毛球比较多，不怎么打篮球。”

　　蓝千璟看着轻微喘气的江辞奚，觉得他有些时候像个小朋友。
　　有点小小的幼稚。

　　他转头望向操场，不经意瞥见朝这边走过来的人时，唇边勾起的微小弧度迅速淡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