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纳河上的星夜》成桑野

13、七情六欲 P. 此刻更像是

　　升旗仪式结束回班。

　　蓝千璟走回座位坐下，拿出抽屉里的作业本和理综小测卷，他翻开作业本，注意到需要补的作业都折了小折角。

　　蓝千璟想起昨晚跟江辞奚打的语音通话，以为江辞奚就是帮他把任课老师布置的作业整理好放进抽屉，完全没有想到江辞奚还细心地折角做了记号。
　　他转头看向江辞奚，“这些作业都要补？”
　　江辞奚拧开瓶盖喝了口水，“对的，中午午休你可以慢慢补。”

　　蓝千璟将作业本跟小测卷塞进抽屉，想拿英语书却摸到一个方形的小盒子，他将手往外缩了点，发现是分装药盒。
　　分装药盒表面贴着一周七天的标签，分别对应早晚两次吃什么药，应该吃几粒。

　　蓝千璟垂眼看手里的药盒，每个小格都装满了药，无声提醒他新一周的服药流程将从头开始，直至不再需要吃为止。
　　可药吃多了身体会形成某种条件反射，无论药片还是胶囊，只要接触到舌尖便止不住的恶心想吐。
　　蓝千璟眉毛微微皱起，厌烦地把分装药盒丢进抽屉。

　　蓝千璟缓缓吐出口气，不让自己再想吃药的事，他翻开英语书到单词表，集中精神记单词，准备英语课的随堂听写。

　　整整一个上午过去，他好像不知道抽屉里药盒的存在，没有分出眼神多看一下，也没有再碰过。

　　中午大多数住校生带着作业回寝室，其余没回去的住校生和走读生待在班里写作业，然后趴桌上午休。
　　化学小测卷摊开放在课桌，蓝千璟勾着黑笔在草稿纸上列化学方程式，随后把算出来的答案画了个圈。

　　蓝千璟看向草稿纸旁边圈起来的答案，同一道题两次算出的结果都不一样，他回过头去看列出的式子，用黑笔涂黑重新写推导过程。

　　蓝千璟写了两三行推导式子，捏着笔尖的手略微停顿，他偏过脸看趴在桌上玩手机的男生，叫了声他的名字。

　　　“江辞奚。”蓝千璟说，“你过来一下，我问你道题。”
　　“来了。”江辞奚摁黑手机，拖过椅子坐在蓝千璟身旁，“哪道不理解？”

　　蓝千璟指着计算大题的第二小问，把草稿纸和手里的黑笔递给江辞奚。
　　“我算了两遍，两遍答案都不一样，你帮我看看哪里有问题。”

　　江辞奚对写过的题印象深刻，看完蓝千璟列在草稿纸上的化学算式，很快找到算式中错误的地方。
　　他捏着黑笔，左手压住草稿纸，“这道题挖的坑还挺多的，我做的时候也被骗了。我慢慢讲，要是有不明白的地方跟我说。”

　　江辞奚思路清晰条理，语速适中分析题目所要表达的含义，拿着黑笔的手流畅地在草稿纸列化学算式，最后得出的答案与蓝千璟第二遍算出的数字一样。

　　江辞奚歪了歪脑袋，看向蓝千璟的侧颜，“理解了吗？没有的话我再给你推导一遍。”

　　蓝千璟抬眼，江辞奚漂亮的桃花眼中映着自己的脸，他自然地撇过头错开江辞奚的目光，说理解了。

　　江辞奚将黑笔和草稿纸还给蓝千璟，“还有哪里不会？”
　　“现在没有，等有了再叫你。”蓝千璟视线落在草稿纸。
　　“那你先写，有不会再问我。”江辞奚拉着椅子坐回自己位置。

　　蓝千璟单手托脑袋，黑笔笔尖接触草稿纸纸面发出摩擦声，算完题目答案然后抄写到小测卷。

　　江辞奚换了个姿势玩手机，余光瞥见低头写卷子的蓝千璟。男生左手抵着脑袋，白皙修长的手指拨弄柔软的黑发，手腕下方些许的位置有颗浅褐色的小痣。
　　好漂亮的手。
　　江辞奚放下手机，张开右手仔细端详，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手指修长，骨节分明。

　　看了一会儿，江辞奚的眼睛又不自觉地瞄向蓝千璟的手，结果不可避免地撞上那双透露淡淡冷意的黑眸。

　　蓝千璟垂下胳膊，问：“怎么了？”
　　　“没事。”江辞奚反应灵敏。
　　“那你坐过来，”蓝千璟把桌面的书塞进抽屉，“我问你点书上的东西。”

　　江辞奚愣了下，随即带着椅子和手机坐到蓝千璟身边。

　　·
　　下午两三点的课最容易犯困，讲台上的中年男教师仿佛有催眠术，每讲一句新课知识，底下部分打瞌睡的学生就点一下头。

　　化学老师看着死气沉沉的课堂，忍了大半堂课的气实在忍不住了，他折断手里的白|粉笔，朝最后两排光明正大趴桌上睡觉的学生扔去。
　　粉笔不偏不倚地砸在桌子旁边，几个人站起来与化学老师大眼瞪小眼。

　　“几位，睡得香吗？要不要帮你们买几张躺椅来放在教室后面，随时随地都能睡。”
　　化学老师的老花镜滑到鼻尖，他抬手往鼻梁推，“我刚刚在讲哪道题知道吗？”
　　站着的几个学生战术性低头。

　　化学老师重新从粉笔盒里捡了根白|粉笔，唠叨道：“不知道还不听，你们这个样子月考能考几分？整天嘻嘻哈哈的干什么都不知道。”
　　“沈言舟，你来讲讲这道题的答案怎么出来的。”中年男教师话锋突转。

　　犯瞌睡的沈言舟听见自己名字瞬间打了个激灵，他惴惴不安地站直身体，低头看着小测卷那道半对半错的计算题，底气不足地挑打勾的算式念了一遍。

　　化学老师朝沈言舟看了三四秒，没说什么便让沈言舟坐下。
　　中年男人喝了两口标配的养生茶，按照就近原则点名回答问题的习惯，“蓝千璟，老师记得你这道题是对的，你来跟大家分析一下你的解题思路。”

　　蓝千璟从椅子站起来，化学老师让他分析的题恰好是中午他问江辞奚的那道计算题，午休结束拿小测卷办公室去批，化学老师夸他算式步骤完整，思路非常清晰。

　　江辞奚教的做题思路与解题过程印在脑海中，蓝千璟没有停顿磕绊，语速平缓地把计算题讲解清楚。

　　傍晚太阳敛起刺眼的光芒，夕阳的余温还未消散。下课铃声一响，各年级的学生便蜂拥而至冲向食堂或者校门。
　　班里同学基本都去吃晚饭了，只有三四个同学趴在课桌桌面睡觉。

　　蓝千璟合起教科书压在胳膊底下，将脸埋进臂弯闭眼休息，他抽出右手搭在后颈，力度较重地捏着僵硬的颈肩。

　　蓝千璟休息了几分钟，慢慢坐直上半身，他望了圈教室，确认趴在桌上的同学还在睡觉，才将手伸进抽屉拿分装药盒。

　　蓝千璟的想象力有些时候很丰富，如果被人看见他在吃抗精神病的药，耳边就会响起各种各样充满恶意的声音，这些声音会操控他的大脑，让他失去理智。
　　他并不想在学校的时候失控。

　　蓝千璟打开分装药盒，拿出贴着“周一早上”标签格子中的药，然后盖好放回抽屉，他剥开药放进嘴里，拧开水杯喝水把药吞下去。

　　“蓝千璟，你还没去吃饭？”
　　江辞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蓝千璟拿水杯的手抖了下，杯子里面的水洒到手和桌面，他将脸撇向另外一边，捂着嘴咳嗽。
　　“咳咳……”蓝千璟眉头轻蹙，眼睫泛着湿润。
　　“吓到你了？”江辞奚拿出抽屉的餐巾纸，抽了两张给蓝千璟，抱歉地说，“对不起，我下次不会突然从背后叫你了。”

　　蓝千璟咳得嗓音有些哑，他用餐巾纸擦干桌面的水渍，“没有，是我喝得太快。”
　　江辞奚站在蓝千璟桌子旁，双手垂在身体两侧，像个犯错误准备接受家长批评的小孩子。

　　蓝千璟换了张餐巾纸擦手臂上的水，他仰头看穿着校服短袖的男生，“你怎么也没去食堂？”
　　江辞奚垂下眼皮，两人四目相对，“我刚刚去接电话了，回来后看见你还坐在教室。”

　　蓝千璟嗯了一声算是回应，起身走到教室后面，将用过的餐巾纸丢进垃圾桶。
　　见江辞奚站那没动，他又问，“你不去吃饭？”
　　“你不去？”江辞奚把问题抛回去。

　　蓝千璟长相偏冷，眼尾狭长上挑，嘴唇薄且唇色淡，本就没有多少表情变化的脸，此刻更像是染上层寒霜。

　　吃下去的药物渐渐使起伏不定的状态趋于平静，同时受药效的影响，七情六欲被暂时封锁，整个人显得更加冷冰冰，将自己与周围所有人隔绝，一步也靠近不了。
　　蓝千璟简短吐出两个字：“不去。”

　　冷。
　　男生的声音仿佛比白雪皑皑下的冰蓝色湖水还要冰冷刺骨。
　　江辞奚忽然有点手足无措，不知道自己哪句话说得不对，蓝千璟的语气说变就变了。
　　是他哪里越界了吗？

　　蓝千璟却没心思揣摩江辞奚的内心想法，他只想找个安静没人打扰的地方，熬过这段折磨精神与身体的时间。
　　蓝千璟走到座位拿起抽屉里的手机，转身打算离开教室。

　　“蓝千璟。”江辞奚叫住他。
　　“还有事么？”蓝千璟脚步微顿，偏过头。
　　江辞奚看着蓝千璟那双能冻死人的眼眸，声音小了点：“你……还好吗？”

　　他挺想交蓝千璟这个朋友的，人长得好看，学习成绩又好，还会画画。

　　江辞奚犹豫几秒，猜测说：“是不是有人惹你了？”
　　天气热火气大，十七八岁的年纪又最容易冲动、意气用事，做起事来不计后果。
　　不过，他感觉蓝千璟不像那种会跟人动手的人。

　　“没有人惹我，你想多了。”蓝千璟语调略缓，却仍旧冰凉。
　　说完，蓝千璟没有留恋，径直从教室后门走出去。

　　“哎……”江辞奚看着蓝千璟离去的背影，只能把没说完的话咽回肚子。
　　“辞哥，”后排睡觉的同学抬头，懵懂地看向欲言又止的江辞奚，“你刚刚叫谁啊？”
　　江辞奚咧唇笑了下：“我没叫谁，你会不会听错了。”

　　与江辞奚搭话的同学挠了挠头发，而后毫不怀疑地点点头。
　　江辞奚走出教室，两条胳膊搭在走廊过道的栏杆扶手边，百无聊赖地望着洒满夕阳的校园。

　　忽的，两抹身影映入眼帘。
　　　一个男生身形瘦削，穿着高二的校服短袖，浅黄色的光照在身上，仿佛驱散稍许男生周身的淡漠疏离。
　　另一个男生身高略高一点，后背朝着看不见正脸，身上穿的校服短袖与高二的有几处区别。

　　江辞奚抬起手，托脸。
　　高三的？
　　由于隔的有些距离，江辞奚听不清他们聊了什么，只能看见高二的那个男生似乎皱着眉，垂在身侧的手曲了起来。

　　江辞奚不免紧张，他刚觉得蓝千璟不像会和人干架的人，结果这会儿眼看就要跟人动手。
　　他想，他要不要下楼劝个架。

　　江辞奚站在栏杆扶手边看了会儿，高三的男生瞥了眼面前的人，笑着走了。
　　没等松口气，江辞奚忽然感觉脊背一凉，寒意直窜脑袋。
　　他顺势朝蓝千璟站着的方向望去，蓝千璟站在原地，仰头看着三楼的江辞奚，瞳色漆黑，眼底冷戾。

　　江辞奚有种当场被抓包的尴尬，他抬起胳膊，略显僵硬地挥手打招呼。
　　蓝千璟眼睛微微眯起，盯着江辞奚看，片刻后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