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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存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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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让所有人始料未及的大事在腊月一个普通的日子里突然发生。
洛锦站在人群外,因为着急头发只是用一根素静的簪子挽在耳后。
人群的熙攘恍若一阵混浊的风,将她的头发吹乱,黑色的发丝胡乱拍在脸上,像是垂落下来的黑色的眼泪。
“你知道吗,今日早晨泊珑观开放之前扫洒的弟子例行巡视各殿,在靠近正门的地方看到了倒在血泊中的观主。他背靠着大门死状凄惨,然后泊珑观就被封了,城主大怒,已经休书一封送往京城,这回看来是无法善罢甘休了。”
人群里有几个消息灵通的开始向其他好奇围观的百姓分享自己的见闻,换来大家的惊呼。
“太可惜了,张观主是个大好人,我家姑娘生病也是他忙前忙后诊治,我姑娘要是知道了也会很难过的。”
“谁说不是呢,前几年收成不好我都快活不下去了,也是张观主缩衣减食给了我三两银子。”
泊珑观外站满了前来吊唁的百姓,但雷州城城主成剑心已经派人将这个地方围了起来。
雷州城中的势力分为官府一派和城主一派。虽说官府和城主本应当是守望相助的同僚,但鉴于城主制度是前朝留下来的旧制,符真乾笃不想粗暴地一刀切就保留了大城市里城主和官府共存的制度。
成剑心与雷州刺史翁怀霈并非毫无嫌隙,再加上他本人无心政治,只爱研究他的剑法,因此,城中大小事宜皆由刺史史及其下属处理。
在赤眉妖女亡灵作祟这件事的开始,成剑心还派人来问询过,不过翁怀霈一口将人堵了回去,只道自己能处理好此事。
成剑心难得大发善心想来帮忙,没想到热脸贴了人家冷屁股,遂气急作罢,又回到自己的小庄子里不问世事。
但张显锋对他来说非常不同。
成剑心自幼丧父,母亲也在他九岁时离开,没有人会想着带一个小拖油瓶生活。还是当时住在成家隔壁的张夫人,也就是张显锋的娘亲将还是个孩子的成剑心抱过来一同抚养。
也因此对于成剑心来说,张显锋就是亲弟弟一样的存在。
“成剑心,你是要造反不成!”
一众衣着华贵的富人们簇拥着翁怀霈从府衙的方向过来。翁怀霈是个白发苍苍的老头,连眉毛和胡子都花白了,乍一看,还真有仙风道骨的世外高人样。
只是可惜长期饮酒作乐掏空了他的身体,以至于颧骨下方几乎只有皮肤和骨头支撑着,眼下青黑一片,眼睛也浑浊得厉害,一看就是酒色亏空。
而跟着他的那些富人也是同样,其中有几个洛锦是第一次见他们,不过依照坊间的传言和他们表现出来的性格很快就能将他们对号入座。毫不意外,全都是被天音阁收买的家伙们。
“我想干什么,我倒是想问问你想干什么?”成剑心丝毫不怵,也是想借着围观百姓对翁怀霈施压。
他现在很后悔,非常后悔。自从翁怀霈上任以来,还算是尽心尽力,所以他才完全放权隐居。没想到短短几年时间,原本富庶的雷州城就被这老匹夫败成这样子。
他错了。所以现在他来拨乱反正了。
“你,堂堂雷州刺史,远近闻名的贤才,任由恶人杀人当道,甚至大兴巫蛊神鬼之祸,不仅如此,你甚至勾连黑恶隐藏消息,你是想让整个雷州城陪葬吗?”
成剑心字字珠玑,百姓闻言无不感怀心痛,也将谴责的目光投向翁怀霈。
受尽了周围人阿谀奉承的翁怀霈甫一听见这番刺耳的实话,神色大变。他的胸腔剧烈起伏着,像是气急了。而后又像是想起什么,眼珠子一横,露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成城主,老朽虽不才,却也每日兢兢业业。城里出了这样的恶行,我才是最心痛的那个。百姓们,你们扪心自问,自从恶灵入侵以来老朽做的还不够好吗?”
翁怀霈三言两语将百姓们拉到自己的阵营,反而责怪起成剑心的不管不顾。
“刺史大人说的也有道理,他每晚都派人巡逻,也抓捕过不少可疑人员,已经尽心尽力。可是真正的恶鬼怎么能凭借人力战胜。还是莫言过多苛责大人才是。”
翁怀霈声泪俱下的发言是最能打动群众的,很快就有普通人倒戈,为他说话。
但也有几个看得清的,敏锐发现了雷州城府衙的尸位素餐,小声反驳道:“即便如此,这里也不是他刺史的一言堂。他可以没有办法,但为何不向更高级的官府汇报我们这里的情况,是想让我们困在这里等死吗?”
翁怀霈没想到素来逆来顺受的平民百姓竟会当众让他下不来台,脸一黑就要发作。
成剑心打断了他的情绪道:“我不与你争辩,是非黑白等我请来抚远侯查明真相就会水落石出。你颠倒黑白的话也可以留着向抚远侯坦白。”
成剑心长身玉立,那把绝世宝剑青影别在腰间,和酒色上脑的翁怀霈站在那里一比,孰优孰劣不必多言,只肖片刻就让围观众又一次倒戈。
“你敢!”要是被抚远侯知道在自己的治下竟然发生了如此恶劣的事件,那可不是丢个官位这么简单了。况且,天音阁给的好处实在太多,不贪可真对不起他翁怀霈汲汲营营多年的努力。
然成剑心的势力一直没有被他所瓦解,在远离雷州城权力中心的这段时间里,翁怀霈一直恐惧着有一天成剑心会回来夺权,这个认知就像是悬在他头顶上的一把利剑,让她每每午夜难寐。
而今,这份恐惧变成了现实。不过他翁怀霈也不是省油的灯,暗中的助力让他这段时间有恃无恐到几乎忘记了这还是一个将法理的世道,但他还没有全权掌控这里,还由不得他乱来。
他很快厘清思路,开口道:“如今你势单力孤,尚且无法跨过我行事。更不要说越权汇报,我就是置你一个扰乱妨碍罪也不为过。我劝你好自为之回到你的固剑山庄去,不要多管闲事。”
而后他小声吩咐下人赶紧去拦截成剑心派出去的人。翁怀霈眯起眼睛,深深打量着这个坏事的男人,心中生出杀意。
人群之外的洛锦看着高台上荒谬的演出,眼中悲戚。
昨日张显锋还问她可有转机,她说须有变数方可浑水摸鱼。
洛锦记得听到这句话时张显锋愁苦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意。他说,他已经好久都没有见过重明襄祯了,自从赤眉婆婆的丧事结束后,他的这个朋友一直在城中奔走,为找出蛰伏在阴影中的恶兽而费劲心血。
他说,若是我能够帮到他,不让赤眉婆婆的心血白费就好了。
张显锋告别洛锦,关上了泊珑观的大门。说来也巧,他弃医从道后学到的第一课就是心存正念,他想,在生命的最后时刻他应当是做到了。既如此,这一生就不算白来。
对于翁怀霈来说这不过是一条不值钱的人命罢了,随便找个替死鬼伏诛就可以解决。对成剑心来说,世间最后一个亲人离他而去。而可悲的是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场死亡并不是意外。
朗朗青天下,一个有点社会地位的百姓被杀害,没有凶手的踪迹,官僚们不是互相推脱就是想要粉饰太平。
吵嚷的人群突然安静下来。
他们并不是真的愚笨,只不过日子过得太苦了,很多时候只有自欺欺人假装天下太平才能有勇气面对这一地鸡毛的尘世。
但是今天,城里最有名的老好人张显锋死了,他的亲人想向府衙讨厌一个说法却频频受阻。
如果出事的是他们呢?
也不是没有先例。过去这段时间城里死了多少人,所有人都看在眼里。达官贵人们管过,可是有效果吗?他们真的尽力了吗?
信任的裂隙一旦产生就难以愈合,对百姓来说上头站着什么人不重要,起高楼也好,宴宾客也好。总归给他们一片土地,春种秋收,不必流离失所,基本的安全能得到保障就够了。
可是如今雷州城府衙高高在上地不愿意施舍一丝眼神给普通百姓,只想着怎样安抚民愤好继续自己的奢靡日子。
他们还有可能迎来真相水落石出的那一天吗?百姓们纷纷低下头。
起先他们只是害怕亡灵作祟误伤自己,现在他们突然发现,原来自己只是可有可无,那翁怀霈一点儿也不关心他们的死活!
雷州城府衙但凡上心一点点的话,早就有京城来的大人物协助破案,而不是像如今这样,死也只是无用。
察觉到百姓的沉默,翁怀霈暗骂自己一声大意。而站在他背后,伪装成仆从的天音阁人士那杀人的目光几乎要把他凌迟。
翁怀霈知道天音阁的手段,他也知道今天这事如果不妥善解决,天音阁怎么把他扶上位的,也可以怎么把他拉下马。
翁怀霈清了清嗓子,勾起嘴角显得有些讨好:“成城主,我这也是太过心急,显锋也算是我看着长大的,他出事,我自然关切。”
“你最好是。最晚后日,我要一个结果。”
成剑心哼了一声,拂袖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