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七百里》愚鱼罐头

69、此岸

　　重明芝和重明筌的母亲是已故的白家大小姐白玲悯。她是个有手段的女人，丈夫早死又没有儿子，在大伯和小叔子之间左右逢源，依旧将两个女儿照顾长大并为她们准备了丰厚的嫁妆。

　　如果没有赤眉妖女亡灵作祟一事，两位小姐早就风光出嫁了，原本重明筌的亲事是说给城东的药铺老板陈家，后来陈家出事，婚事也作罢。

　　这几日白玲悯一直在张罗着找个新亲家成日不在家里，所以也不知道两个女儿干了什么混账事。

　　今日她从隔壁的勤圩镇回来就听说府上来了些新仆人，而恰巧女儿房里的小女婢又不小心落水，她眉心紧皱，都没有收拾东西就杀到了女儿身前。

　　重明襄祯前几天一直躲在书房里，姜渊鹤也只有进去送饭的时候才能见到他，不过家主大人回回额上有汗，这可不像是真的安稳待在书房里的样子。

　　姜渊鹤下值后就向洛锦说了这事。

　　“这几日在城里打听，你可知白家的底细？”洛锦在纸上写写画画，杂乱的思绪如同一团乱麻，看不清前路。

　　白家。说来也怪，作为一个新兴的家族白家不仅没有支撑起整个家族的事业，甚至连家宅都像普通百姓那样低矮平凡，一眼看过去还以为是吃不起饭的人家。

　　但白家的富有却是整个雷州城百姓有目共睹的，出入白家的宾客多是有钱有势的权贵，白家的少爷小姐们出门也都个个穿金戴银，倒是让人好奇，他们如此高调行事，这钱是从哪来的？

　　张显锋说重明襄祯在雷州城府衙里有个朋友，他们仨自小一起长大，也是受赤眉影响最深的三人，这个计划也是他们仨人共同谋划的。

　　这位在府衙里当差的朋友叫卫萧然，有许多情报都是他提供的。当然雷州城关府里便有许多白家的座上宾，卫萧然作为三把手自然也是白家极力拉拢的对象。

　　据卫萧然说，白家原先是游走在西北诸镇做掮客生意的，说好听点是这样，说难听点其实就是买卖人口。因此，白家的大本营并不在雷州城本地，而白玲芫和白玲悯这一脉也只能算作白家的旁支。

　　只要对这行生意稍有了解的都知道，除了些小打小闹的，西北这一片最有名的掮客商人叫做白无计，如今五十有三，他才是这里人人闻之色变的地下之王。

　　白家家主依靠白无计的名声在雷州城里站稳脚跟也不过几年的事，但背后究竟有没有天音阁的手笔就不得而知了。

　　“我这里倒是有一个关于白家的秘闻，是听村口的大爷大妈们闲聊时说起的。”

　　姜渊鹤今日上街买了个有趣的玩意儿，一边献宝似地掏出来给洛锦，一边接话道。

　　“白玲悯和白玲芫虽说是亲姐妹，也先后嫁入重明家成为重明襄祯两个弟弟的妻子，但据说姐妹俩年轻的时候都曾属意重明襄祯为夫婿，甚至还因此大打出手过。”

　　姜渊鹤想起当时说到这儿那几个婶婶眉飞色舞的表情不禁有些失笑，“这重明襄祯倒还真是雷州城半数女子的梦中情人啊，啧啧。”

　　“白玲悯和重明襄祯的原配又是闺中好友，这怎么想怎么都不对吧。”洛锦想起小九留下的书信。她的际遇一定程度上也是白家人造成的，纵使那些书信里的消息有失公允，但小九毕竟侍奉白家人多年，就人际关系而言，她的体悟应当不会有错。

　　“好友二字，往亲密了说可以是同一战线上的盟友，往不好了说也可以是粉饰太平的推辞，”姜渊鹤狡黠一笑，又不知道从哪里摸出来一个小木偶，“喏，我从后院的花坛里摸到的。”

　　一个浑身扎满了银针的巫蛊人偶，上面用褪色的红写了重明康的生辰八字。要说为何二人一眼就认出是重明康的八字，那还要多亏七日前重明府举办的盛大家宴。

　　“白玲悯的手笔？”

　　洛锦用指尖捻了一点红迹，放在鼻下闻了闻，是鸡血，正宗的苗疆巫蛊之术。

　　“我猜很有可能。不过除此之外，白家就没什么能打探到的消息了。哦对了，还有一事，”姜渊鹤拍了拍脑门，这几日事多，他差点忘记，“和我同在重明襄祯那里伺候的刘管事这些天明里暗里地打探我的过去，还让我去跑了几趟官府，让我替重明襄祯去拜访卫萧然。”

　　洛锦的神色在一瞬间变得冷峻，姜渊鹤察觉到她心境的变化，赶忙开口问：“怎么了，可是有什么不妥？”

　　“看来我们两个暴露得比预想的还要快。”

　　洛锦沉声开口。

　　姜渊鹤也瞬间领会，原本得了个有趣玩意儿的好心情也瞬间消散，被算计的愤怒让他用力将手砸在桌上。

　　“原来是在这等着我们呢，天音阁——”

　　姜渊鹤愤愤，霎时间想通一些关窍。

　　“天音阁向来以江湖中流砥柱自称，做事自然也不能向普通魔教人士那般杀人不眨眼，凡事都想讲究一个师出有名。虽说我们俩对他们来说是随手可杀弃的人，但雷州城里的百姓不同，他们无辜又羸弱，若是就这样大张旗鼓地杀了他们，难免引起民愤，影响天音阁的生意。”

　　洛锦的语调缓慢而又平静，完全听不出任何可以被称作是愤怒的东西。

　　“所以我们这两个新晋江湖魔头就成了最好的筏子。为了剿灭我们，天音阁奋勇作战，但还是不幸牺牲了几个平民百姓，只需要事后随便安抚性地给几两银子，不仅能完成他们一石二鸟的诡计，还能赚个好名声。”

　　真是好算计。姜渊鹤向来对这种算计到自己头上的事厌恶至极，更何况今日与他一同遭受不白之冤的是洛锦。

　　疲惫让本就睡眠不足的洛锦耷拉着眼皮，但她没有想到姜渊鹤的反应会这么大，她抬头凝神，注视着因为愤怒而炸毛的青年。

　　洛锦平静里带着安抚的眼神果真让姜渊鹤平静下来，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后，姜渊鹤难得红了脸显得有些局促。

　　这让洛锦突然产生了一些窥视到姜渊鹤过去的错觉，她定了定心神，现在可不是想这些东西的时候！

　　“抱歉，我……”姜渊鹤想解释，启唇时又顾虑良多，他顿了顿，下定决心想和洛锦摊牌，他无比迫切地想要让洛锦知晓他的过去。

　　洛锦心善，若是她知道了，说不准也会对他心生怜悯。他想要洛锦的怜悯，但不仅仅是怜悯，还有更多，更多无法宣之于口的隐秘。

　　姜渊鹤开口正想说话，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伴随着王琴焦急恐惧的低呼：“小锦你在吗，我有事找你！”

　　洛锦看向姜渊鹤，她们之间的对话是否结束，洛锦将这个选择权留给姜渊鹤，只见青年摇摇头，走到门口将人放进来。

　　“王琴姐，你别急慢慢说。”

　　“小姜也在啊，也好，”门开时的一瞬间王琴就飞奔了进来，气都没喘匀就开口道：“不好了，泊珑观出事了！”

　　“什么？！”

　　洛锦和姜渊鹤对视一眼，赶忙问：“究竟发生何事了？”

　　王琴喘了两声粗气道：“三爷，没了。”

　　“怎会如此？我昨日还看他在家主书房里一起议事，难道也是同先前那些人一样？”

　　王琴心有余悸地点点头，道：“确实也是如干尸一般的死状，我没亲眼见到，就听来收尸的几个侍卫说的。”

　　“王琴姐，你先不要慌，这段时间应该会很忙，你要当心自己。”洛锦宽慰了几句，又专门嘱咐了她叫她这几日都待在府里不要外出。

　　王琴心有戚戚焉，却还是强打起精神来告辞，“我知道的，你们俩也小心为上，我们都是乱世中的普通人，实在不行至少要让自己活着。”

　　反被安慰了的洛锦将人送出门，拳头握得吱嘎响。

　　“他们这么快就按耐不住了，不过这重明三爷应当不知道重明襄祯和他两个朋友的谋划，估计就是个替死鬼。”

　　姜渊鹤将窗户闭上，靠在窗沿上沉思起来。

　　“必须要发生一件大事，大到足以能够打破雷州城里的这潭死水。”洛锦小声道。

　　她确认着放在屋里的东西，想着也是时候找个地方处理这些棘手的玩意。

　　“我再去探探消息。”

　　姜渊鹤烦躁地揉了揉脑袋，与其在这里被动等待，不如主动出击。

　　这两日没有太阳，下人们的院子里阴沉沉的，冰冷刺骨。

　　这个冬天该怎么熬过去呢？

　　这是笼罩在整个绿洲城百姓心里的阴云。

　　即便是知道自己可能已经暴露，洛锦和杜婆婆还是维持着表面上的平静。除开这个并不会武功的老婆婆，大公子的院子里倒是没有其他渗透进来的天音阁探子。要是重明翀知道了不知是会高兴还是叹气。

　　后来洛锦又借故去了几次泊珑观，又找空去了一趟姜渊鹤租下的院子，见到了罗易虎。

　　“又要麻烦你了侠客。”洛锦将信物绑在侠客的脖间，茂盛的长毛覆盖其上，只要不上手，没有人会发现这里还藏匿着联通外界的重要讯息。

　　侠客小狗也感受到了雷州城里异于寻常的氛围，它伸出湿热温暖的舌头轻轻地舔了舔洛锦的眉眼，像一道黑色的闪电一样飞奔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