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七百里》愚鱼罐头

68、魂归

　　自从那日谈话后，重明襄祯有一段时间没有去看望病重的赤眉妖女，反而天天往城外跑。

　　赤眉妖女从婢女们的口中得知他整日和那个不成器的朋友，也就是泊珑观的道士厮混在一起。她听了，也只是叹了口气。

　　后来直到她病危，躺在床榻上，那粗粝如老树根的手紧紧握住张显锋的手，一遍又一遍将自己的心事嘱托，那一刻，从小就离开爹娘的张显锋忽然意识到，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

　　所以他答应了赤眉妖女的请求。

　　“你说，她的请求就是要你把她死后的骸骨磨成粉末洒在柴房阴冷的地上？”

　　同样被这样的决绝打动的还有洛锦，透过张显锋的描述，她仿佛看到了那个苍老悲伤的灵魂。

　　“赤眉婆婆为人和善，前些年雷州城本地有许多恶霸，都是赤眉婆婆带人解决的，因此城里的百姓都爱戴她，也听闻她想要低调度日的想法，因此虽然嘴上不赞颂，心里却是极其感激的。说起来，我也是受过她大恩惠的，于情于理她的要求，就算是要上九天揽月，我也一定会答应。”

　　何况，何况只是这样一个没有一丝伤天害理的要求。

　　“在知道爹娘死去的真相后，襄祯大受打击，不过他没有就此颓废下去，暗中做了不少应对天音阁的准备。不过想要凭借一己之力对那个庞然大物发起攻击几乎是痴人说梦，等赤眉婆婆知道襄祯的谋划已经晚了。”

　　张显锋摇摇头，对那段让人心惊胆战的过去仍然心有余悸。

　　“天音阁已经盯上了这里，不，换句话说，他们的人从来没有真正全部撤离过。”洛锦想起每回出门时都有些不怀好意的目光在暗中盯梢，要不是她和姜渊鹤反侦察能力强，说不准就被那些人发现了秘密。

　　张显锋点点头，眼中燃起一丝希望：“不愧是监星局来的大人，要是我和襄祯也能早早发现就好了。”

　　重明襄祯在暗地里做的小动作逃不脱天音阁的监视。雷州城本地没有什么像凌云派那样的江湖大宗，只有几个小小的山头土匪，因此天音阁的渗透也并非全无阻力。

　　不过重明襄祯犯了他们的大忌讳，天音阁的杀意只会在他人头落地的那一瞬间消解。而赤眉妖女则是最了解他们的人，为了保护重明襄祯，同样也为了城中百姓，她做出了最后的决断。

　　“赤眉婆婆知道雷州城不日将被天音阁来人占据，为了抵抗他们的势力，她提出用恶鬼复仇这样荒诞的事情来吸引外界的注意，也能够让皇城里的贵人们知晓雷州城的状况。”

　　张显锋叹了口气，赤眉妖女苦心孤诣，结果却好像并没能如她所愿。

　　“在进入雷州城地界之前，我们没有听到过一丝一毫关于这个鬼魅传说的风言风语。能够做到如此滴水不漏，一定是雷州城官府在发力。也就是说，这里早就被他们的人渗透成了个筛子。”

　　洛锦皱眉，脑海里疯狂闪过曾有一面之缘的雷州城民众，到底，哪些人是天音阁的眼线。

　　张显锋颓废地低下头，感叹道：“时也命也，这一招失败了，我们就像是被困在织网上的猎物，只能任由黑暗中的那只八族怪物慢慢收拢陷阱，等待死亡的降临。”

　　外界并没有受到他们绝望中的求救信号，远在京城的帝皇还以为这里是安居乐业的西北边城，殊不知这里的百姓正在那强大的无形之力的束缚中苦苦求生。

　　从雷州城发出的每一封朝信都通过天音阁之手，粉饰太平。而恰好监星局游查四方的官差四个月前被当时还不是天音阁之人的郡守好好送走了。

　　现下，当真是一个围城。

　　“既然重明襄祯暗中调查过，那你可知重明府中有哪些是天音阁的人？”

　　府内新进的那些人更可疑些，但他们对自己和姜渊鹤都没有表现出任何疑惑，要不然就是伪装太好，要不然就是真正身家清白无从查起。

　　在进入泊珑观之前，洛锦的想法是后者，而现在，或许就是前者。

　　“襄祯在我们的帮助下也只能确定杜婆婆的身份有疑，至于她究竟效忠于何人，我们也不得而知。”

　　“杜婆婆？可她是重明府顶老的老人了。”

　　洛锦疑惑。她诊过杜婆婆的脉，脉象虚浮柔弱，绝非习武之人。

　　“我也是这样想，但襄祯很确定，至于原由便只能直接去问他了。”

　　张显锋抬眼正视洛锦，恳切道：“刚开始死的都是我们安排好的人，那个孩子和他的母亲曾经受过赤眉婆婆的恩惠，愿意假死帮助我们实施计划。第二个被恶灵杀害之人，也是我们安排的。但……后来死的那些人全都在我们意料之外。是天音阁出手了，他们识破了我们的计划，变相以牙还牙，用同样的方式以恶灵之名将我们这些自不量力的家伙们全都杀了。”

　　借用重明家原本的计划，既能够将所有知情人全部杀掉，在事后若京城那边真的追查起来，最后也只能查到罪魁祸首的重明襄祯身上。

　　张显锋从房间的暗格里取出一个小木盒给洛锦，“我绝望地意识到，或许唯有你和姜大人才能将我们的信息传出去，恳请您和姜大人带着我们搜集的证据去京城交给大理寺。”

　　说罢，张显锋砰的一声跪在地上，硬朗忠正的中年男人老泪纵横。

　　洛锦叹息，他们已经在自己能做到的程度上做到最好，甚至直到现在，在绝境之中也能想到尝试的法门，可惜来的人并非真正的监星局士官，她垂眸，神色淡漠让人看不出喜怒。

　　“抱歉，我和另一个出不了城了。”

　　半晌，洛锦开口，将小木盒推了回去。

　　“为何？难道您二人是嫌弃没有报酬吗？我张某愿将毕生所得全部贡献给您，还望大人救救雷州城里的百姓。”

　　张显锋字字泣血，甚至已经动作利落地开始从身上将值钱的东西拿下摆在桌前。

　　“既然你已经知道天音阁的人控制住了进出城的关口，那也要知道，偷渡证据绝对是不可能的。”洛锦道，“况且，我们也是天音阁的眼中钉，即便这里的喽啰们还没有收到来自上面的消息，我二人在重明家做工的事情也绝对瞒不住，就是这样，你也想让我们离开这里吗？”

　　无论张显锋的回答是什么，洛锦已经决定留在这里，但她需要张显锋的回答来判断他们是否能成为暂时的伙伴。

　　妄想被戳破后现实的沉重更加将张显锋压得止不住颤抖，他缓了缓坚定道：“大人有何吩咐，我张显锋万死不辞。”

　　静谧的死寂酝酿着巨大的风暴，洛锦站在巨浪前头，等待死亡到来，这时候她突然有点高兴，一种不合时宜的高兴，她只是想着，真好啊，那个记忆里悲伤痛苦的女人在生命的最后也和杨连洲一样，不曾孤独死去，这就够了。

　　“如果杜婆婆是他们的人，那她叫我来寻你的目的就耐人寻味了，”洛锦摩挲着杜婆婆交给她的药方，实在不明白天音阁的脑回路。

　　但依照他们惯常的行事作风，赶尽杀绝也不过是信手拈来，那么还有什么是让他们投鼠忌器的顾虑？

　　“先暂时按兵不动，最近不太平，你们自己注意安全，如果感到危险，一定来重明府找我们。”心下的不安愈演愈烈，洛锦起身离开，还有很多事情需要确认，只是身在围城中，很多事情不能做，或者说，不能在明面上做。

　　杜婆婆给的药方里剂量都很大，张显锋递给她满满一袋子，看起来够吃一段时间。

　　“下次见面不知何时，希望我们都顺利。”张显锋将洛锦送到门口。

　　观中的小弟子怯怯地看向二人，蹲在院子里那棵高大的梧桐树下，心中忧虑着雷州城的未来。

　　张显锋看着少女清冷的背影，原本沉寂的心脏再一次开始激动，他突然想起前段时间江湖上流传的传说，关于两个初出茅庐的年轻人，游走在江湖的黑恶势力之间，挥一挥衣袖，就带来无尽的传奇。

　　他送走洛锦，对小弟子吩咐道：“青玄，去把大家都叫来，我要交待一些事。”

　　修道多年给张显锋带来的唯一好处就是比曾经作为医者的时候更能够感觉到危险的降临。一切迹象都在告诉他，死神已经降临到泊珑观头上。

　　他愿意为自己的朋友死而后已，可是他不能连累观中的同僚，他要给他们安排好去处。

　　“辛苦你了小锦，还要麻烦你去把药煎了。”杜婆婆从大公子的房间里走出来，手里捧着面盆，大公子天刚亮的时候又发烧了，病情反反复复，整个人瘦得凹陷下去。

　　洛锦歪头透过慢慢关上的门缝望进黑黢黢的屋子里，她点头应承，和杜婆婆一起去了厨房。

　　王琴也大病了一场，这几日才见好，她听洛锦的话努力装作没事人的样子，可每当无人在侧时总会想起那个天真活泼的小姑娘。

　　她又害怕又思念，也是第一次闻到干燥空气里弥漫着的罪孽的气息。

　　可是冬天最冷的时候还没有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