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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与其沦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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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显锋吞了吞口水,最终能让兄弟们吃饱饭的想法超越了对重明家的恐惧,他颤巍巍地开口道:“大人,这钱果真给我?”
洛锦点头。
张显锋将银锭郑重地放进内袋中,而后起身跪在了洛锦身前,磕了三个响头道:“多谢大人救泊珑观于水火。”
只有他自己知道,日薄西山的泊珑观早已入不敷出,养不起这一大帮子人了。在重明家的不断施压之下,他曾经绝望地以为只有自己这个知情者死了泊珑观才有活下去的可能性。
但是现在他看到了另一种可能性。
“多谢大人,小的必定知无不言。”
如此,他总算是能卸下心中的重担,也算是还了赤眉幼女对他的恩情。
“那就从那个柴房开始讲起吧。”
洛锦将他扶起,给了他一个话头,示意他从这里开始坦白。
“那处柴房是重明家为赤眉妖女大人准备的净化之所……”
自从爹娘死在眼前后,重明襄祯的世界里只剩下复仇二字。但他一个少年势单力孤,复仇谈何容易。
他推开那扇爹娘为他关上的衣柜门,满墙满屋都是飞溅起来的血痕,屋里已经没有人了,震天的喧嚷都远去,他站在废墟里,心里痛苦到极点。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传来,她站在被砍得七零八落的八仙桌边上,气势收敛,因此他才没有第一时间意识到。
“你是谁?”
为什么不杀我?重明襄祯想。他只是一个失去了至亲的普通孩子,而眼前这个女人赫然就是江湖上声名远扬的大魔头,她在看自己。
她在看什么?
重明襄祯永远也忘不了那天,赤眉妖女伸出右手,指缝间还有未完全干涸的血迹。她说:“你愿不愿意跟我走?不留在这儿,去北方,去西边,去一个没有什么人认识我们的地方去过一种崭新的生活。”
“你为什么救我?”
重明襄祯难以接受这样突如其来的好意,就像是暗中标好价格的拍品,辗转之间都是算计和衡量。
“别废话,就问你走不走。”彼时的赤眉妖女还是个性子火爆急躁的魔头,向来没什么耐心的她面对一个刚刚经历死别的孩子一下子也没有收敛起自己的脾气。
“走。”不论这个女人的目的是什么,至少现在对他来说没有更好的选择,那就且走一步看一步吧。
重明襄祯最后看了一眼废墟中的家,牵上了那个女人冰冷的手。
“对了,我弟弟还在后面那个镇子的姑姑家,你能带我去找他们吗?”
“姑姑?”赤眉妖女默念着这个称呼,与暗中观察着的旧友们对上视线。
再见。她在心里说。
于是赤眉妖女带着几个孩子横跨了整个北部,最终在这个陌生的地方落脚。
起初,人们还会因为赤眉妖女的威名而恐惧,但随着她年岁渐长,伤痛成为了她生活的几乎全部。
而那个时候,曾经弱小的只能蜷着身体哭泣的男孩已经成长为一个雷厉风行的家族支柱,爱人陪伴在身边,也拥有了自己的孩子。
但他始终不曾忘记的,是那天那个孤零零只能躲在衣柜里哭泣的自己。
他原本是不知道该向谁去复仇,该怎样排解他那满腔愤闷的绝望。直到那一天,他推开了那扇门,就像曾经他推开那扇躲藏的衣柜的门一样。
“你骗了我,为什么?”
他问站在阴影中的赤眉妖女。
这个女人那从不让自己靠近的屋子里摆满了陌生的牌位,其中,竟然有父母的名字。
“你残忍杀害了我的父母,然后竟然假装无辜路过的好心人将我带走?”
重明襄祯质问,声音凄厉。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看我像困兽一样无能狂怒,觉得很好玩是吗?”
一声高过一声的问询将那个早已失去心力的老人责问得千疮百孔。
“不,我从未这样想,我只是,想让你活着。”
想让他活着,自由且富有,而不必像自己,永远被过去的阴影所折磨。
“你为何要杀我父母?他们待人友好,邻里相亲,他们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要成为你的刀下亡魂?”
重明襄祯想不明白。
这二十多年来的悉心照顾并不是他的错觉,他也从不觉得赤眉妖女是一个闲来无事杀着人玩的家伙。
“告诉我真相,我有权知道一切。”
重明襄祯的语气重而尖锐,可赤眉妖女看着他的表情是那么悲伤,仿佛在透过他看着什么再也不会相见的故人。
“……可是如若真相是杀人的快刀,你也仍要执迷不悔吗?”
赤眉妖女收起屋里的摆件,像游魂一样走到重明襄祯身前,乌黑浑浊的瞳孔里倒映不出油灯的光亮,她像是一个失去了生气的木偶娃娃,整个人瘦得只剩下皮包骨头,语气却平静又幽深,好像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
“是。”
赤眉妖女看着正值青年的晚辈,忽然就想起自己这一帮人的诅咒。那玩意儿说是诅咒,不如更像是那个臭老道士神神叨叨的咒骂,亲缘疏浅,萧条终日。
她看着这张熟悉的脸,又想起那对夫妇临终前的嘱托。
赤眉大人,我们夫妇二人忠心耿耿,没想到竟换来这样的结局。但我们的孩子无辜,他们并不知道我们在暗中做的事,没有受到过父母在身旁的教导,甚至也没有享受过我们完成任务后拿到的津贴。如今上头想对我二人赶尽杀绝,我们自知上命难违,唯愿您能将他们带走,不要告诉他们真相,不要让他们一直活在仇恨中。
抱歉,恐怕要违背你们的嘱托了。赤眉想。
“你的父母同我,和雷州城里那些与普通百姓格格不入的老家伙们一样,都是丰都侯豢养的死侍。”
“……丰都侯。”
重明襄祯皱眉。一个从未听说过的名号,听起来也不像其他恶霸的名号那样如雷贯耳,有一瞬间他都怀疑是赤眉妖女随口胡诌。
“是,一开始,他算得上一个英明神武的领导,对我们这些下人也很好。直到,他和天音阁的人搭上关系。”
天音阁倒是一个江湖人士都如雷贯耳的庞大组织,江湖中的普通人之间有这样一种说法,天音阁是一个深渊。
深渊的恐怖不在于它的危险或者是表现出来的奇崛,而是当你凝视它的时候,在不知不觉间你就会被同化成恶鬼。
与天音阁接触后的丰都侯变得暴戾自负,那些曾经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兄弟们都被他打上了不堪重用的标签,甚至随意发卖打骂。
就是在这个时候赤眉提出了要从丰都离开。
不知是因为天音阁的挑唆还是丰都侯本人的厌弃,他提出了最后一个要求。
要想脱离我,当然可以。但是我要你带着人去屠了苏家庄。
为了活命,也为了曾经纠集在一起的信仰,赤眉咬咬牙答应了。
直到火把从墙边坠落,直到火焰席卷那些茅屋,直到陌生又熟悉的哭喊声响起,映入眼帘的是重明襄祯父母绝望的眼神。
“他二人前段时间被丰都侯秘密派遣去了其他项目,我以为他们在外地不说顺风顺水,至少也应当是自由的。可当他们真的跪在我面前的时候,我才恍然惊觉,原来他们从未离开过。”
“这是何意?难道他们表面上被外派去他处,实际上仍留在苏家庄做事?”重明襄祯追问道。
“是,”赤眉抹了一把脸,每一次的回忆对她来说都是痛苦的重现,就像是用生锈的钝刀一次又一次在心上扎洞,而她的心早已千疮百孔。
“是天音阁派下的秘密行动,连丰都侯本人外的二把手都不知道。整个苏家庄已经没有普通百姓了,全是丰都侯的手下和天音阁的人。那会儿秘密行动已经告一段落,留在那里的人,只要活着都有可能会泄密。所以才有了屠村的命令。”
“可是既然有很多你们的同僚,那你应当能认出他们来啊!”
“他们的身份都做了遮掩,也易了容。如果不是你父母跪在我身前,说起我们曾经的旧事,我可能也已经下手了。”
“既然他们求过你,为什么你不愿意放过他们?”
“动手的虽然是我们几个兄弟伙伴,但天音阁的人在周边监视,在他们看到我们身影的时候,他们就已经明白自己的宿命。所以他们恳请我将你带走。”
赤眉闭上眼,远方已经很久没有故人的消息,分别时丰都侯正值壮年,再加上天音阁手下的无数医者,现在的他一定比自己这个半截身子入土的境况要好得多。
他也遵守了曾经的约定,没有再来找他们的麻烦,也可能他确认那日在苏家庄已经对所有知情者赶尽杀绝,放下了戒心。
但是当赤眉看到重明襄祯眼中燃起的愤怒时,再一次意识到了事情往往并不随着人们的心愿发展,而每每这种境况下,人的挣扎和拒绝都是无力的。
“我不希望你和他们扯上关系,我想你的爹娘应当也是这样希望的。”
她只能如此,用掏心窝子的语气,以逝去的血亲来约束他,但她深深知道,这种约束力并不会持续太久。
她需要为将来做些旁的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