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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埋葬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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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九告诉王琴,这传闻中的赤眉妖女老得就像是一根干枯的树枝,粗糙杂乱的白头发像是雷州的冬雪纷纷扬扬砸在人的头上、脸上,将人掩埋,只剩下空洞的残骸。
可是她的眉头却是鲜血淋漓的红色,像是盛开在大雪纷飞中永不凋谢的寒梅。
她见小九来,伸出枯败的手,抚摸着她年轻的面孔。她整个人瘦到只剩下一张皮包裹着躯体,眼睛却乌亮得厉害,她的眼底是过去数十年风花雪月的刀剑江湖,只是没有人再会来探究,她和这个即将倒塌的老屋一样,是被舍弃的过去。
“赤,赤眉大人,我是来照顾您的,我叫小九。”
赤眉妖女的恶名言犹在耳,无怪小九恐惧地颤抖。
赤眉妖女笑了笑,收回枝杈一样的手,她点点头道:“麻烦你了。”
此后小九就在老宅住下,她不用做饭,只需要每天定时回重明家宅子取就行,老屋子又小,赤眉妖女的东西少,也没什么好天天收拾的。
所以时间就被拉长,一天的光阴从太阳东升西落,小九心里要数一万遍阳光照到墙上的砖石的影子。
休息的时候她会和王琴在酒楼见面,用自己攒下来的钱吃顿好的。
也就是在这里,她告诉王琴,赤眉妖女和传闻中完全不一样,她沉默、迟钝,还爱笑,也会慈爱地为她编小辫。
重明家的人从没有来看过她。
小九有点可怜这个老人了。
王琴也终于放下了心,她安慰小九好好干,等攒够了钱就可以回家成婚了。
而后就是王琴听到了小九的死讯。重明家的人说是赤眉妖女发疯杀了她,他们好心收殓了尸骨,就葬在地里。
王琴失魂落魄地去看小九,那里只有一个很新的墓碑,那座小坟包的土也是崭新的从地里挖出来的。
她知道,这不是赤眉妖女做的。因为就在这前一天,小九还一脸神秘地捧着一个小盒子敲开她的门,献宝一样打开,告诉她,这是赤眉大人送给他的新婚贺礼。她和那个小侍卫终于要成婚了。
赤眉就像是一个寻常的长辈,恭喜她的喜事,从破损的砖石之间取出她尚未被搜刮去的钱财。她一点儿也没有给自己留下,尽数给了小九。
小九死后不久,就传来了赤眉妖女的死讯。
“后来我就离开了白家,我想亲眼来重明家看看,看看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是怎样磋磨了小九。我没有想到,冯如……她竟也横遭此祸。”
王琴几乎将整块手帕哭湿,这份心事说出来的那一刻好像变得轻松些,但那一瞬间过后,就是更沉重的现实。
“小锦,你说我该怎么办呢?”
正是因为无法自欺欺人地活下去,才会痛苦,因为产生了牵绊,才会不舍。如果可以重新来过,她宁愿从未与这些人相遇,当一个只需要担心自己明天是否能吃上一顿饱饭的人。
好像下雪了。
北方的雪不似南方的娇羞,它一落就是纷纷扬扬的一片,整片土地呼吸之间就盖上了白色的挽联,仿佛在说,它要埋葬整个雷州。
洛锦下定决心要去那个老屋看看,于是她问王琴:“琴姐,你可知那个老屋在什么地方?”
王琴从悲伤中回神,洛锦的眼睛里有悲悯也有很多她看不懂的深重,但王琴突然间福至心灵,她好像开始能读懂洛锦的悲悯,于是她开口:“我带你去。”
风雪中,重明家的后院小门被推开,王琴看着一路走来又渐渐被掩埋的脚印,她终于踏出了梦中的那一步,从只能自怨自艾开始真正为友人们的死亡奔走,她要成为一个战士。
原本重明家的人打算在出殡后就重新推翻老屋进行新建,但葬礼上的怪事猝不及防地将进度无限拖延,这也正给了二人以探索的机会。
老屋附近的房子都是上个王朝时代的老建筑,大多人都搬迁到附近的新房里。昏暗的由石块和木头堆积起来的屋子被白雪附上一层寒凉。
王琴推门的时候,感觉和把手相触的皮肤几乎没有了知觉,像是有一千根针密集地扎在手指上,明明看起来只是白了一点,内里却已经被刺得血肉模糊。
但她没有犹豫,轻轻推开老旧沉重的大门。
屋子里物品的摆放很有小九的风格,她从未来过这里,却熟悉得像是一直都在。
“琴姐,我们分头看看有什么线索,我先去里屋。”洛锦拿出一把从重明宅顺出来的小刀,放进她手里,“保护好自己。”
“好,那我从阁楼开始。”
王琴迫不及待地想要知道友人们身亡的秘密,长而密集的台阶就像是通往真相的长廊,如果她有幸能得到真相,她想,她就可以去下面和她们团聚了。
洛锦在王琴决绝的背影里看到了曾经的自己,一样的迫切,一样的奋不顾身。
祝你好运,不要像我一样。洛锦轻道。
“咦,小锦你刚才有说什么吗?”
王琴听到声音回头。洛锦摇了摇头。
赤眉是杨连洲的熟人,从杨连洲透露出来的内容,洛锦大胆地猜测二人甚至曾经可能是同僚。
她知道杨连洲年轻的时候除了那个白阎罗的名号,拥有过更多东西。他认识的很多人,或好或坏,都曾经是引领一个时代的先驱。
她从杨连洲留在碧海城的宅子里找到过一张屋子的布局图,看上去和这里极为相像。
洛锦突然想,她会在同样的地方找到两个不同的人埋起来的东西吗?
会的。
她看着和碧海城里那个如出一辙的位置,同样的二层小楼,屋檐上的脊兽都是眯着眼睛的祥瑞。而最里间的那个房间,有着和记忆里近乎完全相同的装潢。
雷州终年干燥,只有临近秋天会由些许风雨,因此人们少用木制的器具,一来干燥容易裂开,二来雷州产石玉众多,用石头更有性价比。
可是这个房间里的一切都是木头做的,那些制作并不工整的器具连摆放的角度都是那样一致。
洛锦停留在那张木桌旁,雷州的干燥空气让它们得以保全最开始的样貌,桌腿上歪歪斜斜刻着几个字,洛锦蹲下,指腹抚上那凹凸不平的痕迹。
俯仰愧怍千秋岁,孤雁红莲从此别。别后长须伤感怀,惟愿此身后重逢。
病重的赤眉在这里刻下永远不会被解读的遗憾,当她一遍遍抚摸这些她们共同设想过生活在一起后的物品,这每一寸地砖、墙壁,每一块木头的花纹、触感,她在生命的最后一刻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人,就像在雷州等一场暴雨。
雷州没有暴雨,就像赤眉等不到那个人。
洛锦叩开左数第三列的第二十五块地砖,解开了盒子上复杂的机关,里面有一张泛黄褶皱的字条,那是一封忏悔书。
除此之外,只有一个颜色驳杂的碧玉扳指,不值什么钱,上面还有些裂痕,看起来年代已经很久远,和一个老旧破损的妆奁,铜镜上已经长满蓝绿色的铜锈,手指一碰就沾上难以擦去的锈迹。
她是怀着怎样的心思等待生命的最后一刻到来呢?她会想起年轻时候的故事吗?那些山水一程,别后相逢的喜怒哀乐。
这里有很多东西,关于一个女人无解的相思,关于她半生漂泊心魂的归处。这里也什么都没有,没有她苦难的末路,没有她对那狼心狗肺的一家子恶鬼的控诉。
她平静地向这个世界告别。
洛锦收起书信,将机关盒放回原位。
“小锦,快来看看!”王琴的声音从二楼传来,声音透过狭长的楼梯,每一个字都像敲在钟鼓上的一个槌音。
洛锦三两步跨过楼梯,二楼的布局就更是简单,一个通往阁楼上的窄门,剩下两个房间都没有门,王琴在南向的屋子里。
惨白的月光和大雪的影子从破损的天窗里照进来,房间里亮堂堂的,仔细看还能看到飞舞的尘屑,
太久没有人住,楼板之间的木头翘起来,踩上去吱吱作响,像踩在雪后的田地上。
二楼的这个房间倒是显得拥挤了些,看起来就是小九的住处。
王琴站在歪了一条腿的桌边,原本垫在那个坏桌腿下的东西被她拿起来,放在月光下,她看到了来自贵族世家的血淋淋的欺凌。
“怎么会有这么可恶的人,竟然以作恶取笑为乐!”
王琴紧紧攥紧这些证据,想不出为何他们要愚弄一个可怜的仆人。
洛锦将整个用铁签串起来的勉强可以称为一本书的东西翻看过一遍,她必须得承认,小九和王琴一样,远比那些身份赋予她们的命运要更加坚强。
这一张张薄薄的纸片都是重明家的四公子也就是白玲芫名义上的儿子写给小九的骚扰信,言语油腻,内容露骨。不仅如此,他还详细地写了某次在重明家后花园强迫小九的过程。
他一遍又一遍提醒小九,他是怎样随意放肆地玩弄她的身体和灵魂,他也在信里放肆批判所有人,他讨厌自己的父亲、大伯,讨厌家族里为攀附权势不择手段的女人,讨厌谄媚的仆人,也讨厌小九,讨厌她宁死不从,讨厌她一而再再而三地向父亲举报受辱这件事。
重明襄祯对四公子重明绫只有一句话,别闹到台面上来丢了家族的脸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