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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世无公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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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也不知道他发的什么疯,大半夜一边喃喃自语一边找东找西,还害的我们这些人也没得休息,一晚上都在帮他搬书。”
姜渊鹤头发散乱,露出沉静矜贵的眉眼,他伸了个懒腰,叹气道:“我又要准备上工了,苍天啊。”
“不若我们换换?”
洛锦笑着提议道。
“不用了,我能吃苦!”
姜渊鹤起身,披上统一制式的外袍。实话说重明家对下人很不错,每逢换季都会给他们准备两套用于换洗的衣物,因此下人们不必担忧冬天寒冷,有厚衣服穿,有房子住,冬天总会熬过去的。
“走吧,干完这两天,等大后日休沐,我们再去重明澜去过的那间中药铺子看看。”
洛锦率先出门,和几个同期进来的下人们说了会儿话。姜渊鹤重新躺回床上,感受着另一边的余温。
“小锦啊,你是在大公子房里干活吧,大公子脾气怎么样,不会也像四公子那样喜怒无常吧?”王琴牵着洛锦的手,她的脸上还有重明家四少爷昨日打的一巴掌。
“还好……大少爷早出晚归,我们没怎么说过话,我就打理打理屋子,还算轻松。”
“真羡慕你,我被送去给五小姐和六小姐做伴,她们俩可真是混世魔王,成天使不完的力气。”冯如也露出羡慕的神色,她是这一批人中年纪最小的,只有十四岁,是被家里人卖到雷州城的。
“张哥,成哥。”
迎面走来的两个男人是府里新来的侍卫,也早早起来上工,整个重明家好像与往常没什么不同,却又有什么在无知无觉处改变。
“砰——”“刷啦——”
盘子掉在地上,应声碎成几片。
冯如跪在地上不住地磕头道:“对不起五小姐六小姐,我不是故意的!”
她忍不住哽咽,怎么也不会想到这两个看起来温婉大方的富家小姐就是恶魔!
五小姐重明芝和六小姐重明筌用手帕捂着嘴发出银铃般的笑声,她们看着冯如狼狈地跪在地上,手指上被碎瓷片划破,脑袋也磕出血来,反而愈加兴奋。
“你这贱人,摔坏了我最心爱的陶瓷盘,还说不是故意的!”
重明芝叉着腰怒目而视,本来圆润美丽的眼睛在愤怒下显得恐怖。
重明筌也在一旁帮声:“是啊,你做事可太不仔细了,你这样的我们怎么敢用你。”
重明筌和重明芝是双生子,她是重明芝的贴心小跟班,不过比起姐姐的珠圆玉润,她就像是一根干瘦的火柴,连头发都是营养不良的棕色,因此摆出刻薄样子的时候比起姐姐更让人还拍。
“对不起,对不起两位小姐,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重明芝一脚将冯如踢飞,她抱着脑袋,整个人撞到墙上,像被扔到岸上的小鱼,挣扎动弹着。重明芝发出一声尖利的笑,像是在看什么难度很低的杂耍。
“我也不是故意的,你起来吧。”
重明芝吐出一句恶毒的话来,上前一步,把冯如的手踩在脚下。
她听着冯如发出痛苦的尖叫,接过重明筌递过来的盛着滚烫热水的陶瓷壶,手一翻,热水带着壶盖倾倒在冯如身上,一瞬间烫起红肿的弧度。
“啊——”
冯如痛苦地挣扎着,却只能听见两位小姐如恶鬼般的低语,重明筌站在门口,将想要爬出去的冯如一把推了回来。
“我们还没有玩够呢,你怎么可以逃跑?”
重明筌语气天真,好像真的只是在邀请她一起玩耍。
王琴和冯如是一个屋子的,到了后半夜冯如还没有回来,王琴打了个哈欠,以为是小姐们要求多没有在意。直到第二日早晨,王琴都要上工了也不见人回来,她摸不着头脑,却势单力孤也做不了什么,只能和洛锦闲聊了几句。
等她晚上交班回屋休息时,就看见洛锦等在她屋外。寒风吹得洛锦的脸红彤彤的,下人的衣服没有毛毛领,只有厚厚一层护脖,更衬得她脸小。
“小锦,你怎么在门外呀?这天儿这么冷,快进来。”王琴拉着洛锦回屋,只是这屋里也是凉飕飕,也叫人热不起来。
他们这一批新进来的侍女和侍卫,私下里都讨论过这个冷冰冰的漂亮女子,比起她身边那个对别人都不假辞色只对着她有话说的英俊青年,洛锦更给人一种游离在外的疏离感。他们私下里给洛锦取了个外号叫冷美人,这天寒地冻的,哪里都冷。
洛锦观察着屋子里的布局,和她的房间一样,小得只够放下一张床和一张桌子,要是再多个柜子什么的,就完全没地方下脚。
属于王琴的半边干净整洁,冯如却有些不拘小节,和那边传来的消息也算对的上。
洛锦斟酌着开口道:“王琴姐,小冯姐她一晚上没有回来,你有什么想法吗?”
王琴知道洛锦的性格,她也不是喜欢和人拉家常的,在底层摸爬滚打过的人总是能够第一时间意识到悲剧的气息,她颤抖着开口道:“小锦,不会是小如她出了什么事吧?”
“王琴姐,我说了你别害怕,”洛锦带着王琴落座,而后将冯如死在后院的井里这件事告诉了她。
“什么!怎么会这样呢,她明明昨天还好好的,跟我说那两位小姐虽然粗暴,但给钱很大方,想好好在这里呆几年攒点钱给自己赎身,她怎么会投井!”
王琴不敢置信昨天还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姑娘今天就成了别人口中一具冰冷的尸体,为什么她们仅仅是想活着就这么难?
“我听小姐们院子里的管事婆婆说,是小冯姐晚上想去打水,却不小心踩到井口旁边的苔藓……就不小心滑下去了,等他们找到人的时候已经过去好几个时辰了。”
“怎么会这样,怎么可能呢,”王琴的表情空落落的,她脑海里一片空白,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
“这不可能的,”王琴突然发了疯一样站起来,她双手掰着洛锦的肩膀,十指神经质地收紧,“对了,对了,小如跟我说过她小的时候因为没有照看好弟弟,被爹娘罚着关在井里两天两夜,她从此不敢靠近任何水井,她又怎么可能主动去水井里打水呢!”
洛锦捂住王琴的嘴,皱眉听着门外的动静,她低声道:“琴姐,收声。”
“怎么了?”王琴被洛锦冷峻的态度吓到,也跟着小声问询。
“隔墙有耳,琴姐,小冯姐怕水这件事你不要和其他任何人说起,我怕有心人报复你。”
“但是,但是小如就这么不明不白死了吗?难道她就要这样成为那些人口中那个不小心的废物?”王琴不懂,为什么一个普通百姓就是死了,尸体被浸泡在寒冷的井水里,还要被敲髓吸骨,指着骸骨咒骂。不应该是这样的。
她茫然抬头,两只手紧紧攥着洛锦的衣领,她的头靠在洛锦的肩膀上,整个人都颤抖着又沉默地哭泣。
她问:“小锦,这个世道还有公道吗?”
洛锦没有办法给她回答,她抱着王琴瘦骨伶仃的肩背,将她拥进自己的怀里,想要用自己的体温温暖她。
王琴也是一个人流落到雷州城的,她有一对恩爱的爹娘和一对弟妹,不过也都在逃荒的时候走散了。冯如和她妹妹年纪差不多大,因此王琴对她多有照顾,她把她对自己亲人的思念投射到冯如身上。
现在冯如死了,甚至极有可能是被小姐们杀死,而她却没有任何途径和方法为冯如申冤,王琴的世界开始崩塌。
更可悲的是她突然开始思考,下一个遭殃的人会是谁?是她吗?
普通百姓终其一生都在为温饱而挣扎,而富家少爷小姐们却以观赏他们的挣扎为乐,多么可笑。
“琴姐,如果想为小如姐报仇,首先要活着。”
洛锦安慰道。
“活着,活着又谈何容易。若真是赤眉妖女来雷州索命,她为何不索这些少爷小姐的命!”
王琴摇摇头,哀莫大于心死。
洛锦敏锐问道:“琴姐知道重明家的事吗?”
王琴迟疑点头,“知道又如何,没用的。”
“你能跟我说说吗,或许能发现一些线索。”
话说到这份上王琴也不再拒绝,左右也不会更坏了。
王琴是年初的时候来的雷州,那时候她运气好,去了城里一个做陶瓷生意的白姓家族里做帮佣。
白家家主的女儿白玲芫嫁到了重明家,成了重明襄祯的弟弟的第三任妻子。
白家打算带几个自家的仆人过去,王琴原本也是其中的一个,但那时候她在白家有个很好的帮佣朋友小九,那个姑娘和重明家的一个侍从交好,便换了她的机会。
小九跟着白玲芫到重明家,却被发配去给住在老屋的赤眉妖女做事。
老屋和重明家的大宅院不在一处,不过也很近,就在一街之隔的地方。
但就是这一街之隔,就是繁华和落魄的界限,文明和混乱的交割。
每回小九向王琴提起老屋,提起那个被关在破屋子里的沧桑老妪时,总是会忍不住落泪。
小九和冯如一样,都是活泼又心软的好孩子。可也正是这份善良,为她们带来了灭顶之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