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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炭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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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倒也说得通,但青天白日里的鬼影还是没有解答。”
张显锋作为没有亲眼见过赤眉妖女亡魂的人,一直对其抱有最恐怖的想象。
“那些围观的百姓都说那亡灵与赤眉妖女长得一模一样,”洛锦问道,“张道长,你可知重明家是否有女眷与她相像?”
“……这我倒是没注意,不过那鬼影走路时脚不沾地,若不是什么鬼魅戏法那就真是她的冤魂回来报仇了。”
报仇。
那客栈掌柜也提起过这件事。可是一个人人闻风丧胆的魔头,对普通人能有什么生死都无法消解的仇恨呢?
“今日多谢张道长配合,我二人的身份烦请保密,若后面我们还有问题再上门叨扰。”
洛锦上前一步,向张显锋道别。
离开泊珑观很远,姜渊鹤才凝重地蹙眉开口:“小锦也觉得那张道长没有说实话?”
“说谎倒是不一定,但肯定有所保留。”
二人相视一笑:“柴房。”
张显锋的话几乎没有任何不妥的地方,但关于棺椁停灵柴房的那段,明明是一件小事,他却花了大量时间来向她们讲述重明家的人如何苛待尸首,甚至连棺材上的花纹都要批判两句。
“现在正是多事之秋,很多下人害怕都跑出城了,你们这些新来的好好干,不说大富大贵,给自己挣个前程肯定没问题。”
刘管事抱着一个汤婆子引新来的下人们进门,他年事已高,身体不好又有点畏寒,本来早就到了该退休的年纪,可是没想到发生了怨灵伤人事件,尤其那怨灵还和重明家脱不了干系,于是很多外地来的下人纷纷坚持不住逃离了,他也没能安心退休,连夜找了这些下人来试工。
这批下人中有一对无论是样貌还是谈吐都十分出众的夫妇,说是洪水冲破家里的农田,无奈只能北上求生。虽说当下人长得好看并不是一件加分的事,但如今宅子里正是需要人的时候,他见这二人干活做事动作倒是利索,便做主将这二人暂时留了下来。
“潜入成功,就是辛苦侠客一个狗留守在客栈了。”
二人跟在队伍的最末尾,听刘管事讲解重明家老宅的布局。
“它可一点儿都不可怜,梁掌柜对它可好了,现在日日乐不思蜀,我看都快把我们俩忘了。”
姜渊鹤在侠客看不到的地方给它上眼药,最近这小东西越来越黏洛锦,不知道是感受到什么不寻常的气息,总而言之,洛锦身边最重要的人只能是他。
“也好,小狗本就该快活自在地过一生,不该也不应当卷入人类的斗争中来。”
“你们两个,就在家主屋里伺候吧。”
刘管事知道二人识字,就特意将他们安排在重明襄祯的书房伺候,“家主的一切衣食住行都由我安排,但我年纪大了,将来会由刘墨接替我。最近二公子身边缺人,家主就让他先过去伺候着,所以这段时日你们就跟着我伺候家主。等刘墨回来,你们再跟着他。”
“谨遵刘管事教诲。”
二人领命。
“好了,今日你们回去收拾好屋子,晚上就来书房外候着,家主有什么需要的,你们就帮家主分忧分忧。”
刘管事又嘱咐了一遍,就放他们先离开。
穿过重明家宅的中庭,仆人们的屋子都在后门边上,临近街坊,从他们的房间看出去,就能看到那间挺灵用的柴房。
可是现在后宅人来人往,并不是前往查看的好时机。
“你们两个就是新来的仆人,认字吗?会研墨吗?”重明襄祯将二人叫进来,他原本有个书童,人有些木讷,但胜在省心听话,可他胆子太小,刚出事的那天就跑路了。现在又要重新培养一个合心意的书童,麻烦。
“会的家主大人。”
“好,那你留下,”重明襄祯点了姜渊鹤,又指着洛锦道:“你去大公子那伺候吧,他那儿今天又走了一个,真是麻烦。”
洛锦领命告退,往重明翀的房间走去。
今天一天都没看见重明澜,也不知道他那药有没有下进水井里。洛锦想,还得找个时间去看看。
重明翀虽然是长子,却是侧室所出,那侧室前些时日生了场大病一命呜呼了。他和重明澜的关系算不上好,却也相安无事。重明翀性格刚毅,宁折不弯,因此看人的时候总会觉得凶狠。而重明澜却是远近闻名的好好先生,天生一张笑脸,让人很容易心生好感。
“笃笃笃——”
洛锦敲响了重明翀院子里的门,里头传来一个老妇人的回应,“进。”
洛锦推门而入,首先闻到的是一股刺鼻的药渣子味。她装作没事人一样走进,和老妇人说明来意。
“咳咳,”老妇人捂嘴咳嗽着,从喉咙伸出泛出来铁锈味,洛锦听她痰鸣音过重,已然是强弩之末。
“家主还算有心,知道大少爷院里缺人,来小洛,你听我这个老婆子唠叨两句,往后大少爷的起居还要你多费心。”
老妇人牵起洛锦,事无巨细地交待着。她是跟随着重明翀的母亲入的重明府,在此之前与那个女人相依为命数十载,比起管事下人,倒更像是重明翀的长辈。
因此在亡灵侵扰的事件发生后,她看着院子里的下人一个个离去,而自家少爷只能自己打水做饭。她很多时候有心无力,可在这偌大的重明家,她也说不上什么话,每日忧思过重,这病就发展得更烈了些。
“杜婆婆,听说那赤眉妖女……”
洛锦故意留了个气口,想听听重明家的下人是如何评价赤眉妖女的。
“放心吧,那位大人……她也是个可怜人,我们这些重明家的都不认为是她的冤魂作祟,总归是哪个扯着她的大旗作恶的坏东西,我们相信官府会查明真相,你别害怕,安心干下去吧。”
杜婆婆好像和赤眉妖女的关系不错,她对她的评价与城里百姓不同,半分熟稔之间又有着九分的痛惜怜悯。
“好了,大少爷要回来了,咱们开始着手做饭吧。”
“是。”
洛锦掩去眸中的探究,主动道:“杜婆婆,那我先去井里打点水。”
“也好,我这腿脚不利索的,先准备食材好了。”
洛锦成功来到重明家的水井旁。
这口水井的井口用红砖垒起了一个圆口,台子很高,都快过腰了,打水很不方便,要花费更大的力气。
洛锦捻起红砖之间的浆糊,很新,许是不久前才筑上的,明显和底部的红砖之间有一条界限分明的隔断。
她将水桶放入井口打出半桶清水来。四望无人后,她低头将脑袋探进桶里。扑面而来的寒凉意味里夹杂着一丝淡淡的草药味,非常微弱的曼陀罗花的味道,它们大多用来炼制蒙汗药和止痛剂,让人瞬间昏迷。
可是如此微弱剂量的曼陀罗花入水,就像是把一粒盐丢入一碗大的茶缸里,药效和作用被无限减弱,完全不足以引起麻醉或昏迷。
还有什么是她没有注意到的?
她从怀里拿出一个小瓷瓶,取了些井水后就趁着无人回去了。
重明翀的院子与其说是缺人,倒不如说只剩下一个杜婆婆。他很争气,是个读书的料子,重明襄祯也是把他往仕途上培养。
今日重明翀去了县太爷家的公子举办的读书会,天黑以后才回家。
杜婆婆捧上热乎乎的姜茶,心疼道:“大少爷快来暖暖身子。”
重明翀见洛锦,杜婆婆解释道:“是家主派来的下人,大少爷念书辛苦,有些杂活还是我们来做。”
“无妨。”
重明翀将大氅递给杜婆婆,走进寒凉的屋子,屋里没烧火,等着他回来,他屋子里的炭火奉例被一削再削,如今尚未隆冬,他能省就省。
“杜婆婆,若我下次回来晚了你就先去休息,你身体不好,多取些炭火暖暖。”
重明翀心疼杜婆婆,将人拉进屋里,吩咐洛锦如准备一个汤婆子给杜婆婆。
看起来无比正常的一个人,有着二十岁左右年轻人的心软天真,也带着成年世界的勇敢镇定,只是有些瘦削,步伐看起来不像是学过武的,符合世人对文弱书生的一切想象。
只是他的神态中有着一点对世俗的嫉恨,眉锋凌厉,抿着嘴的时候像是在生气。
洛锦取来炭火,跟着进了屋子。
重明翀和杜婆婆又说了会儿话,他就让洛锦把人送回去休息了。洛锦回来后就在外间候着,重明翀在屋里,没事不会出来,这就给了洛锦翻找书房的机会。
重明翀的物品收拾得很整洁,书桌旁的多宝阁上摆放着文竹和盆景松,一眼看过去没什么值钱的物件,倒是和大少爷的名头不太相符。书桌上摆满了字帖和文章,只是这字迹,为何有些眼熟?
后半夜重明翀便叫洛锦回去不必候着,洛锦也乐得清闲,正好可以回去研究一下带回来的井水。
洛锦忙了一夜,天快亮的时候才睡下,她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就听见有人推门进来,熟悉的脚步声让刚提起的戒心又沉沉睡去,她睁开眼瞄了一眼疲惫不堪的姜渊鹤,自觉往床里缩了缩。
可恶的刘管事还是只给他们安排了一间住宿。洛锦闷闷想了两句又睡着了。
“哦?所以重明襄祯大半夜不睡觉一直在翻找古籍?”
洛锦将桌上的瓶瓶罐罐全都收起来,以免外人闯入发觉不对,姜渊鹤靠在床沿上,将他昨夜的行程全都抖落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