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七百里》愚鱼罐头

59、寒冷日光

　　“跟上去看看？”

　　“走。”

　　重明澜穿过大街小巷和拥挤的人潮，在一家中药铺子前停下脚步，那铺子并未开张，门是虚掩着的，还能看到里边来往的人影。

　　他上前敲门，里面传来两声应答，他左右看了看，没有人注意到他，于是推门而入。

　　“阿澜，你来了。”

　　头发花白的女人拄着拐杖从里屋走出来，递给她一个白色的纸包，她再三叮嘱道：“阿澜，这东西一定要全部放进重明家的水井里，切记，万万不可出了岔子。”

　　“我知道了，外祖母。”重明澜将纸包收好，又例行关心了一下外祖母的身体。

　　见他们再聊不出什么，二人默契抬腿，混入人群中。

　　“重明澜？好像是重明家家主重明襄祯的二儿子，虽是正室夫人所出，但好像不怎么被家族看重。”

　　这些消息在城里一打听就能知道，虽然因为赤眉妖女的关系，城中人对此讳莫如深，但只要钱到位，总还是有人愿意说两句。

　　“走吧，接下去去拜访一下那日为重明家做起灵仪式的道观。”

　　“得令。”

　　“如果你们是为重明家一事而来，那我们没有什么好说的，请离开吧。”

　　年轻道士一脸沉重肃穆，却还是客客气气地请人离开。

　　见道观的态度也暧昧不明，更加让二人确认，当日的送葬途中一定发生了什么怪事。

　　“你可知我手上拿的什么牌子？叫你的师傅来，我想他会愿意和我说两句的。”

　　姜渊鹤见软的不行，便强硬地拿出一枚令牌，用命令的语气叫小道士去回禀道长。

　　“你这是……”

　　洛锦接过令牌，上头明晃晃写着监星局几个大字，是邓主给他的？

　　“我从邓主的同僚身上搜来的，当时想着用来和他确认身份，后来场面有点混乱，就忘记了，便一直留在身上，也没在意。今日倒是可以借他们的名声方便我们行事。”

　　姜渊鹤解释道。

　　“不愧是姜大人，属下佩服。”

　　洛锦很快进入角色，就看见小道士带着一个中年道士飞速跑过来。

　　那中年人胡子拉碴，衣服也没穿得整洁，倒像是刚听说二人来访后赶紧起身。这日上三竿的，一向以自律著称的道士却没起床，这样的事说出去难免叫人笑掉大牙。

　　“我是泊珑观的观主张显锋，不知监星局的大人远道而来有何贵干？”

　　张观主拱手敬礼，虽然不修边幅，眼神却很明亮，一看就是修行之人。

　　“我们二人受陛下的命令来此查探妖女亡灵作祟的真相，但我二人身份特殊，还请你们保密，将那日丧礼发生的事情事无巨细地告诉我们。”

　　这是第一次张显锋见到没有受伤的外来查案人员，再加上监星局的赫赫威名，处于绝望和自责中的张显锋好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立马跪在了地上，磕头道：“青天大老爷，求你们救救雷州。”

　　“您慢慢讲。”

　　洛锦将人扶起。

　　对张显锋来说噩梦般的那一夜被他用颠三倒四的话讲了个囫囵——

　　赤眉妖女去世的日子只在下葬前两日，这是重明家的人没有对张显锋和泊珑观坦白的一点。寻常人去世，三日而殓七日而葬，在家停灵数日以供亲友吊唁。

　　赤眉二日前深夜去世，第三日的白日就出殡下葬，重明家也并未邀请任何外姓人前来吊唁，只在下葬时请了泊珑观。

　　张显锋偶然听见重明家的几个小辈聚在一起说起这件事，他私心觉得他们不厚道，可这是别人的家事，要是他们有什么难言之隐或者其他秘辛那倒是自己多管闲事。

　　于是秉持着别人不说就当没听见的想法，张显锋带着自己的弟子们尽心尽力地完成自己的工作。

　　重明家准备的棺椁是厚重的黄花梨木，这种木头盛产于南方，很少会有雷州人士选用这种材料。

　　花梨木上的鬼脸纹像是哭泣的冤魂，棺材放在重明家后宅的一个小柴房里，柴房很小一面墙边堆满了柴火。张显锋带着弟子们到时，只能站在柴房外面，等待仪式开始的时间。

　　家主重明襄祯并未露面，整个葬礼都由他的大儿子重明翀操持，但据重明翀所说，一切流程都要经过父亲的首肯才能够执行下去。重明家的女眷们倒是几乎都到场了，除了那个体弱多病的原配夫人，连几个外室都来拜礼。

　　起灵的时间定在了卯时，这也同雷州人的习惯大不相同，重明翀说是父亲找了外面的大师算出来的吉时。张显锋自问修道多年，自己测算了一番，竟显示大凶，却也不敢违逆主家的意愿，只得按时做事。

　　张显锋和大徒弟站在棺材前念咒，三位师弟和其余弟子们在棺材后压阵，站在出殡队伍最前头的是撑着往生幡的重明翀，而后是撒纸钱的几个小辈，女眷们不出城，送到后门口就回去。

　　尽管如此，整个队伍也是浩浩荡荡从城中心出发。

　　这天的天气也是极好的，前两日一直阴着，也不落雨，云层厚厚地遮蔽在天上，整日阴阴冷冷。今早却突然开了太阳，淡金色的阳光从厚重云层破开的缝隙里照耀到城门口的石碑上，将刻有雷州二字的石碑照得又暖又亮。

　　卯时阴云都散去，露出淡蓝色的晴空，阳光照在通往城外的路上，棺椁披上一层金光。

　　这样的天气在雷州的冬天是极其罕见的。感性来说，连天空都为赤眉妖女的去世而放晴，在她浓墨重彩地一生的结尾又留下了一个玄而又玄的传说。

　　可是送葬的队伍行进的速度却出奇缓慢。走在前面的重明家的小辈们中几乎没有人在流泪，只是保持着一个沉默的面无表情的姿态，肃穆庄严。只是张显锋觉得，他们与那位死去的妖女或许并不那么相熟，他们出现在这里更多应当是来自父母亲的要求。

　　无人哭泣的送葬队伍安静地穿过小巷，长街，护城河。队伍中的张显锋只能感受到站在自家门口偷看的百姓们越来越惊恐的表情。

　　有几个胆大的孩子还想将身子探出来看得更仔细一些，却被家里的大人拉着捂住了眼睛。

　　他们伸出手对着队伍的最后那本应该空无一物的地方指指点点，疑惑、惊讶、恐惧，轮番上演。

　　张显锋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能按部就班地穿过人潮，来到荒凉的坟岗。

　　“落——”

　　棺椁落到黄泥上，发出沉闷的碰撞声，而后他听见了一个非常微弱的像是指甲划过木头发出的嘶嘶声。间或夹杂着一些敲打碰撞的声音。

　　像是从棺材内部传来的。

　　“灵生，你可否听到些声响？”

　　张显锋压低声音问身后的大弟子，就见这寒冷冬日灵生的后背全都被冷汗浸湿，灵生艰难抬头，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师傅，您也听见了！我，我都听了一路了，我以为是我昨夜没休息好产生了幻觉。”

　　张显锋又问了问跟在后面的师弟，他们也表情难堪地给出了肯定的回答。

　　抬棺的也是重明家的子弟，他们比泊珑观的道士们更贴近棺材，一路上他们不可能没有听见里面挣扎的声音，但他们没有停下，脸上也没有任何不对。

　　难道重明家与赤眉妖女之间真的有什么不可调和的矛盾，以至于他们要生生将人活埋？

　　指甲挠棺材盖的声音越来越弱，在挽歌声中渐渐平息。

　　仪式结束，棺材被放进了巨大的深坑中，一铲一铲的黄土掩盖上去，很快就看不清上面白色的奠字。

　　“多谢各位道长，咱们回去吧。”

　　最后一捧黄土落下，重明翀将土踩实，带着人回了城里。泊珑观的道士们跟在队伍末尾，各怀心事。

　　直到那天夜里噩耗传来，泊珑观的人才知道出殡那天几乎全城的人都看到了跟在他们身后的赤眉妖女的亡灵。

　　那之后，几个师弟和徒弟们大病一场，只有张显锋苦苦支撑着，每日在祖师爷像前忏悔修行。

　　如果下葬的时候，他多问一句，是不是能有一点不同，会不会能阻止这奇怪妖风将百姓残杀？

　　“张道长，您果真以为是邪灵作祟？”

　　这个世上奇怪的事情很多，大多都可以用现实的理由来解释，而那些完全超脱了人力所能带来影响的事情，即便再不愿意，也只能相信是怪力乱神所为。

　　张显锋摇了摇头：“如果那时我们听到的挣扎是赤眉妖女，那她怎么可能同时又以冤魂的形态出现在出殡队伍中？但若是那真是赤眉妖女的亡魂，棺材里的又是谁？另一个可怜的人？”

　　张显锋不知道，他心乱如麻，恐惧和悔恨支配了他的全部心神，他无法思考。

　　“那传说中这位的尸身七日不腐，可是谬误？”

　　那客栈掌柜没道理欺骗他们这两个第一次见面的外乡人，那关于他错误的认知，大概是源于重明家的欺骗。

　　“这件事重明家内部也有不同的声音，我不是听闻赤眉妖女是下葬前二日才死的吗？但有几个年轻人闲聊的时候我确实也听到过这个说法，因此才更觉奇怪。”

　　“或许两种说法都是对的。”姜渊鹤道，“真正的赤眉妖女早就死了，尸身不腐，而那个代替她下葬的人死在两日前，或者说在两日前失去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