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七百里》愚鱼罐头

58、灯火如星

　　躺在床上的洛锦闭着眼休养，脑海中却一遍遍闪过幼年时见过的那双悲伤的眼睛。无论是那次短暂一面也好，杨连洲对那人的评价也好，她很难相信那样一个柔软的、充满着悲伤和痛苦的女人会成为雷州城人人恐惧的魔头，并且在她死后仍旧搅动得全城不宁。

　　想着想着，那悲伤的眼睛变成了水下朦胧的一瞥，她像全身浸泡在春光湖的水里一样，那时候姜渊鹤的眼睛里也是那样的悲伤。

　　那是两种不同的悲伤，洛锦看着那双眼睛，泪水融化在冰冷的湖水里，她的心脏钝痛着，想要将那皱起的眉头抚平。

　　她睁开眼，为了抵御怪风客栈的窗户特意做了加厚的处理，整个屋子里黑黢黢的，只能听见侠客睡着后咕噜咕噜的呼吸声。

　　她侧身看向姜渊鹤，黑暗中只能看见隆起的被子，在这样安静的深夜里，心跳的时序显得格外明显，她深深地呼吸着，强行将过速的心跳放缓，她知道，不能再任由自己沉沦下去。

　　第二天一早，姜渊鹤睁开眼睛的时候就已经不见了洛锦和侠客的身影。

　　当他下楼来到客栈大堂前，看见了乖巧地伏在掌柜脚边自顾自玩耍着的侠客。

　　“掌柜的，请问那个姑娘人呢？”

　　“洛小姐早早就起了，她说有事出去一趟，要是您醒了，就在客栈里随意走动走动等她回来。”

　　等她回来，姜渊鹤笑起，向掌柜道谢，带着侠客出门在周边活动活动。

　　洛锦天还没亮就出了城，去往城东南方向的那片荒地。

　　荒地里有许多无名的墓碑，和田间地头里那些维护得当的坟茔不同，他们大多无亲无故，身死就是和红尘种种最后的连接也消失殆尽。差一点的就是干脆裹了个草席随意丢弃，连个坟头都没有，好一点儿的也是身前置办了棺材，给了一笔钱让棺材铺的老板帮忙埋了。

　　赤眉妖女的坟也在这满山的白骨中。她明明是有后人的，洛锦打听过，那家人姓重明，在雷州城有好几处产业，家境殷实，在当地是有名的名门望族。

　　重明家现在的当家人据说是赤眉妖女的三侄儿，重明襄祯。赤眉妖女出殡的时候，就是他的儿子抬棺带路，将送葬的队伍领向城外。

　　据说他自小失去双亲，是赤眉妖女这个姑姑将他扶养成人，按理来说这样亲密无间的姑侄关系，赤眉妖女的坟墓不说在重明家家族墓地里，也应该慎而又慎地挑选一个风水宝地，而不是草草下葬到城外的乱葬岗里。

　　好多天过去，新的尸体覆盖在旧的骸骨上，风雨一吹，都腐烂在一起，分不出个你我他来。

　　曾经在江湖中闻之色变的魔头，在她死后连个吊唁的衣冠冢都没有，就这样随风而去。

　　往后还会有人记得她吗，或许会吧，毕竟雷州城近来的风波闹得很大，她或许还会被记恨一段时间，又或者永远被钉死在某个无法洗脱的恶名之上，成为江湖中永不褪色的象征。

　　洛锦来的时候太早，几乎没有往这个方向来的人，可当她走近乱葬岗，却听到了一阵连续的低沉的哭声。

　　幽暗的夹杂着夜的昏聩的晨光里，有一簇火焰安然地在用柴火围起来的一亩三分地里燃烧着，纸钱被火舌吞噬，化为灰烬和青烟，在一点点的风里就扶摇直上，在低空中辗转飘荡。

　　那是谁的亲人在哀悼别离？

　　地上的枯枝洒落了一地，洛锦踩上去，那干硬的树枝碎裂，发出和火焰燃烧时一样的哔啵声，那人转身看来，发现是个年轻的女子，顿感尴尬，二人面面相觑。

　　直到那人带着浓重泣音的声音响起：“你也是来祭拜亲人的吗？”

　　“不算是，一个认识的长辈吧，听说她埋在这里，我来看看。”

　　洛锦上前，那人的腰间别着一把刻刀，身前是一块方正的木牌，那木牌的木质并不好，粗糙松散还有些干燥开裂，但边角被打磨得圆润，那人的指尖全是细小的伤口，还有隐约的木碎刺进皮肤里，他手里攥着的纸钱上沾染了血迹，倒是更显得孤伶。

　　“啊，哦，那，我在这儿不影响你吧？”说话的这个男人，严格来说应当还是个年纪不大的青年，他垂着脑袋，揉了揉通红的双眼，侧身让出一条路来。

　　“不打扰，你烧你的，我只看看。”

　　洛锦没有走近，反而转身告辞，在周边走动着，并不去看那青年。

　　那个人，有着和她一样忧郁的灰色瞳孔。是她的后人，重明家的孩子。

　　突然被陌生女人打断，原本悲伤的氛围一扫而空，重明澜沉重的忧思散去，反而能好好地给姑奶奶烧点纸钱。

　　“姑奶奶，您到下头了缺钱的话就给我托梦来，侄孙儿一定常来祭拜您。我相信雷州城中的怪事不是您的手笔，可如今大家众说纷纭，连累了您身后名。您泉下有知，一定保佑我为您查清真相，还您清白。”

　　重明澜深深地磕了三个响头，将纸钱往空中一撒，飞扬的纸钱像是隆冬季节的大雪，被看不见的火焰的温度卷起，最后散落在这灰蒙蒙的黄土地上。

　　人的一生好像也是这样，最后落了个人死灯灭，归于混沌。

　　洛锦看着重明家的小子擦干眼泪又避着人群回到了城里。她走到烧过纸钱的地方，那一块地方被仔细清理过，碎石头和枯树根都被刨去，只是被翻新过的黄泥露出下面灰红色的层土来，洛锦直觉不对，找来两把被随意抛弃的铁锨，将刚刚那人站过的地方刨开。

　　约末挖开两寸厚的土后，挖的时候就明显感到有阻力，直到铁锨的末端碰到了一个坚硬的东西。洛锦飞快地将东西挖出来，那是一个四方的小盒子，成色很新，明显就是刚放进去的。

　　洛锦把整个盒子从地里挖出来，双手捧着起身。嗯？这么重？

　　差点栽个跟头，洛锦赶忙放开手，那盒子落地，里头发出金属和玉器碰撞的琳琅声。竟是一大箱子金银珠宝！

　　看来这重明家的人个个都有着自己的歪心思。

　　洛锦把东西埋回去，又恢复成自己没来过时的样子，算算时间客栈里的臭小子也该起了。

　　洛锦回去的步伐有些犹豫，她还没想好该怎样面对自己这份多出来的心思，是当不存在，跟姜渊鹤像以前一样相处，还是彻底划清界限，不要他再卷入自己这潭深水中？

　　姜渊鹤和看起来失魂落魄的洛锦在客栈门口遇见，侠客猛地冲上前，扑进洛锦怀里，洛锦摸着它的黄脑壳，抬头看姜渊鹤。

　　“怎么这么早出门？”

　　“我去城外了一趟。”

　　“来看看我的新发现吧，”姜渊鹤将侠客从洛锦怀里挖出来，叫它自个儿回房间，拉着洛锦来到了街上。

　　这个点儿正是城里热闹的时候，姜渊鹤在一家馄饨铺坐下，对着老板喊道：“店家，两碗馄饨。”

　　“好嘞，两碗馄饨四文钱。”

　　店家左手下馄饨，右手持着滤网在沸腾的锅里搅啊搅，很快，一颗颗圆乎乎白胖胖的馄饨就从水里浮起来，再撒上一点葱花和盐，就成了。

　　“很有南方的味道。”姜渊鹤喝了一口汤，里头有些淡淡的虾皮味。许久没有尝过这个味道了，竟也有一丝想念。

　　“这位客人真是识货，我确实是南方人，就馋着这一碗家乡味道，才在这里支了个馄饨摊。”

　　摊主是个热心的，又给他们端来了一盘小菜，听见姜渊鹤的评价，很是高兴。

　　“确实好手艺，冬天来上这样一碗小馄饨很合适。”

　　这是洛锦第一次听姜渊鹤提及自己的过去，他这是，想要和自己慢慢坦白身世吗。

　　姜渊鹤见洛锦表情不好，以为是她不爱吃，连忙道：“小锦想吃什么我去给你买。”

　　洛锦垂眸自嘲，洛锦啊洛锦，收起你那不合时宜的期待，好好想想你的名字，想想你的仇恨！

　　“没事，我不饿。”

　　突然的冷淡让姜渊鹤有些猝不及防，他像做错了事一样板正了身体，他是哪里没有做好惹怒了洛锦吗？

　　洛锦反应过来自己过激的情绪，放松了表情，“吃吧，等你吃完来聊聊你的发现。”

　　“小锦……”

　　“抱歉，是我失态了，我刚才在乱葬岗看到一些东西，有点失控。”

　　洛锦给自己突然的冷淡找了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她不是冰块，不是木头，姜渊鹤对她的好她怎么能不知道呢，但请原谅她无法给出回应，希望她的行为不要伤害到姜渊鹤。

　　“没事小锦，别怕，别怕。”

　　“你有什么发现？”吃完馄饨，二人在城里游荡。

　　洛锦将注意力重新放回赤眉妖女和她后人这件事上，就听得姜渊鹤开口道：“我早上溜侠客的时候经过重明家的宅院，他们家的女眷在门口布施，城里好多乞丐都赶早去那排队。”

　　“布施？”

　　“是啊，据说是他们因为赤眉妖女怨灵作祟感到抱歉，想向百姓们赎罪。但你不觉得奇怪吗，明明这个事件还尚未有论调，他们却赶不及应下这个罪，其中一定有问题。”

　　姜渊鹤的直觉向来准确，他说有问题的地方就一定会有问题。

　　“看来重明家的人也不都是一条心。”洛锦用手臂拦住姜渊鹤，从他们不远处走过去一个青年，赫然就是清晨还在祭拜赤眉的那人。

　　洛锦低头掩饰自己，那人神色匆匆，并没有注意到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