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七百里》愚鱼罐头

52、画中游

　　姜渊鹤的眼神亮起来，他赶忙保证道：“我睡觉很安稳的，绝不会越界！”

　　说罢，竖起三根手指来发誓。

　　洛锦按下他的手，眼皮有些沉重，“赶紧休息吧，别闹了。”

　　姜渊鹤吹灭油灯，轻道了一声晚安。

　　夜色融融，傍晚的时候刚下过一场雨，此时月明星稀，绸缎一样的月光从窗外洒进来，照亮了床的一角。

　　姜渊鹤偷偷睁开眼睛，借着月光用眼神临摹洛锦的模样，从发丝到唇角的弧度，他一动不动地贪婪注视着，享受着独属于自己的隐秘心事。

　　直到洛锦转了个身，开口：“再不睡就把你眼睛挖出来。”

　　姜渊鹤此地无银三百两地哼哼了一声，掩饰般也将通红的脑袋转向另一边。

　　一夜好梦。

　　侠客如今虽是筋骨强劲的大狗子，却是第一次坐船，为了防止它上船后突然害怕导致不小心落水，趁着出发前，洛锦特训它学习游泳。

　　当洛锦想邀请姜渊鹤一起学时，他罕见地拒绝了，并说要去镇上买点东西就早早出门了。

　　洛锦趁着这间隙，从楚凌涧口中问出了一些二人相遇之前的事，当她听到关于姜渊鹤空洞的眼神时，还是不免有些揪心。

　　那时候的他在想些什么呢？

　　林芝娉在镇上帮工，她有一身织布的好本事，白天早早来到铺子里，坐在临街的门面里开始工作。

　　一年多前的那天林芝娉的爹从屋顶上摔下来，她恰好带着楚溪回娘家看望，因此错过了姜渊鹤的来访。当她回家后听闻这件事，又后怕又高兴。她对楚凌涧说，我们这是遇到贵人了，以后没有那些纨绔来收保护费，我们也能攒下一笔钱。

　　这份感恩一直埋藏在夫妇二人心底，直到昨日，才终于有能够回报的机会。

　　于是当她看见姜渊鹤一个人出现在街角的当铺时，她好奇地跟了上去。

　　她不是武林中人，也不会什么轻功身法，因此不敢跟得紧，只能远远看着当铺的老板一脸恭敬地将姜渊鹤请到屋里。

　　她在门外站了许久，才看见姜渊鹤出来，这时候他的手上多了两个包袱，当铺老板把人送出来，又说了些什么后，就见姜渊鹤离开。

　　当林芝娉下工回到家的时候，还在想着这件事。但当她看到桌上放着一个眼熟的包袱时，才终于放下心来。

　　楚溪捧着一块从包袱里拿出来的点心，正吃得满嘴都是碎屑，他看见林芝娉，高兴地从凳子上跳下来，像捧着一个宝贝一样递到林芝娉嘴边，道：“娘亲，这是阿鹤哥哥带回来的点心，好好吃呀！”

　　楚溪还是个喜欢学大人说话的年纪，他喜欢洛锦，就学着洛锦叫姜渊鹤阿鹤，又谨遵娘亲的教导，遇到年纪大他的男性叫哥哥。

　　林芝娉抱起敦实的小楚溪，拿出帕子将小花猫的脸擦干净。

　　侠客躺在院子里晒太阳，它游了一天的泳，成功让自己变成了一条凫水好狗。

　　姜渊鹤献宝一样从怀里掏出来一个小盒子，塞进洛锦手中。

　　“快看看这是什么。”

　　洛锦低头，将小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小段红色的绒锦，锦缎上躺着一块形状圆润的木头，散发着淡淡的幽香。

　　“是沉息木！”洛锦惊喜感叹，小心翼翼地拿出来凑近闻了闻，又放回了远处。

　　“你从哪里拿到的？”

　　姜渊鹤看着洛锦露出的笑容，摸了摸鼻子，状似不在意地说：“这里有个小的拍卖行，我昨天预订的。”

　　“谢谢你，阿鹤。”

　　洛锦收起小盒，心里盘算着怎样使用让它的药效最大化。

　　姜渊鹤靠在门上，看着小仓鼠一样从行李中拿出草药看了又看而后又全部收拢起来的洛锦，眼神温柔，让路过的楚凌涧大跌眼镜。

　　“原来是为了给洛姑娘惊喜，我早晨还见小姜兄弟一个人出门，真是有心了。”

　　“媳妇儿，等这回船回来，我也给你买礼物。”楚凌涧握着林芝娉的手，还没开始含情脉脉就被楚溪打断，小萝卜头伸出湿漉漉的双手，叫娘亲擦擦手。

　　寒露那天天气果然去楚凌涧说的那样，晴朗稳定。酷暑已经过去，风吹来带着北方的寒气，已经是秋高气爽的日子，适合坐船渡湖。

　　楚凌涧和妻子道别，带着二人坐上了自己一手打造的坚实大船。

　　横渡春光湖的机会不多，因此乘船的客人不少，大多是有钱人家想要欣赏湖上美景的，也有少数几个人和洛锦二人一样为了减少赶路的时间，众人天南海北的坐在一起，认识的不认识的都能聊上两句。

　　洛锦和姜渊鹤虽然容貌出众，还带着一只大黄狗，但二人坐在角落里，收敛起气势来，也不显得突兀。

　　整个大湖的主体跨越了多个州郡，起步时沿岸的人文景色美不胜收，但出发约莫半个时辰后，就再看不到四周的堤岸。无论从哪个方向望去，都是清澈的流躺着的湖水，水天一色，如入画中。

　　相同的颜色看久了就开始感到疲惫，原本热络的人群也安静下来，靠在船舱上小憩起来。侠客却警醒得很，在不大的船舱内部来回巡逻，有时候从舱门挤出去，走到甲板上和楚凌涧待在一块儿。

　　“我听人说最近水匪猖狂得厉害，都是从北方的戎沧水域跑来南边的匪徒，都是要钱不要命的，前段时间有一只船队碰见了，硬气没有投降就被杀光了。”

　　离洛锦不远的两个书生打扮的年轻人偷偷地说起春光湖上新来的水匪，这件事前日洛锦去镇上采买的时候也听说了，那帮水匪几乎不会靠岸，缺什么就往来往的船上打劫，让这里的两司提督好生头疼。

　　“是啊，那船上还都是年轻力壮的成年男子，听说都没有坚持到最近的官府的支援，可怜可叹啊。”

　　另一个摇摇头，面上也是戚戚，无辜枉死总让人叹息。

　　北方戎沧的水匪……

　　洛锦倒是知道一个海盗，也是戎沧人士，按照那人的秉性确实像是会做出这种赶尽杀绝之事的人。

　　天色渐晚，船不会靠岸，晚上的潮汐会更盛，船行更快，楚凌涧会连夜赶路，在第二日白日前，到达春光湖沿线最中间的一处湖心岛礁暂作休息。

　　皓月当空，船头点起烛火，偶有寒鸦飞过头顶，群星璀璨，自然的清风将心头的沉郁涤荡洗濯，无比安宁。

　　坐在船头的一个眼尖的年轻人远远看见前方似有亮光，他推了推身边的伙伴，指着那处问道：“你看那是什么？”

　　原本低头休息的伙伴被惊醒，也抬头望去，他眯起眼睛，却看不真切。

　　这边侠客原本在洛锦脚边睡得好好的，一只耳朵警惕地贴在船面上，它突然站起来，一动不动地望向那两个人看着的方向。

　　而后它的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咆哮，像是警告，却更像是恐惧。

　　洛锦发现了侠客的异状，也来到船头，这时候楚凌涧已经停下摇桨，面色凝重地将船头的油灯吹熄。

　　“发生什么事了？”

　　船舱里的乘客被一连串莫名其妙的声音惊住，都纷纷跑到船头，看着远处明显撕开夜色的火红。

　　耳边传来极低频率的震动，侠客绕着洛锦走来走去，时不时扒拉两下洛锦的裤腿，它不敢大叫，怕引来那边危险的敌人。

　　“天呐，不会是水匪吧？”

　　“什么，我们怎么会遇到他们？”

　　“阿弥陀佛求菩萨保佑，希望他们没有发现我们……”

　　船舱里小小地骚乱了一番，但尽管很慌乱，众人不约而同地保持着安静，连绝望的祈祷都是藏在喉咙之间，哭泣也是无声流泪。

　　楚凌涧知道，如果什么都不做，在湖面上装死是最差的决策，那些水匪的船只行驶的方向一定会经过这片水域，届时他们就是待宰的羔羊没有任何招架之力。

　　“你们都坐好，一会儿可能有些颠簸，你们注意别碰伤。”

　　说完，楚凌涧当机立断扯开收拢的船帆，坚实的肌肉绷成一张弓，飞速收起麻绳，“哗啦——”白色的船帆高高飘起，随着一阵风，整条船像离弦之箭一样破开水面往他们来时的方向逃去。

　　而远处的水匪发现这条小鱼竟敢逃跑，也不装了，船上的火把越出船面，他们的船是烧煤而动的新型船只，动力更足，像一只口吐火焰的猛兽飞扑而来。

　　“他们果然发现我们了，怎么办，我们不会死在这里吧。”

　　最先发现不对的年轻人几近崩溃，他跪在船舱里，不断地用头撞击着木栅栏，嘴里碎碎念着，整个人神经质地发着抖。

　　还有几个人聚在一起，把自己值钱的物品都摆了出来，有人说：“我把身上的东西都给他们，被抓了以后他们会放我一条生路吗？”

　　“想想他们前段时间的所作所为，他们不会放了我们的，他们会把我们像遛狗一样逗着玩，然后把我们都杀了！”

　　“你怎么知道，说不定有希望呢，我们可以求他们。”

　　“你怎么会觉得之前被杀的人没有求他们，求有用吗？有用的话那些人就不会死了。”

　　正收拾着值钱物什的人动作一顿，终于号啕大哭起来。

　　姜渊鹤从上船开始就有些晕乎乎的，中间半梦半醒地靠在后头，只听得前面嗡嗡地吵得人心烦。他一抬手，身边的座椅已经凉透，洛锦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