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七百里》愚鱼罐头

51、诸行无趣

　　姜渊鹤上前敲门，应门的是个只有两人半腰高的奶娃娃。

　　“你们是谁？”

　　幼稚的童声打破了旖旎的氛围，小萝卜头扬起小脑袋，却和侠客乌黑浓亮的豆豆大眼对上，他兴奋地摇头晃脑，连脑袋上的小辫儿都颤巍巍立起来，他伸开肉嘟嘟的手臂，就往侠客身上扑，“大狗狗！”

　　“溪儿，是谁来了？”楚凌涧从里间走出来，惊讶地发现了来人竟是有过几面之缘的年轻人，他记得这年轻人是叫，姜渊鹤？

　　“楚大哥，好久不见。”

　　此时的姜渊鹤和此彼时流浪汉打扮的颓废青年可以说是两模两样。

　　楚凌涧还记得二人第一次见面，那时候他带着的小狗偷偷跑上了自己的船，他捉住狗子，不一会儿就等来了一个颓丧的年轻人。他看起来和寻常乞丐不同，虽然衣服褪色发白，整个人却收拾得干净利索，只是仿佛许久没有吃饭，脸色有些苍白。

　　“要是不嫌弃的话，来船上吃顿便饭吧。”楚凌涧是个心软的人，总是尽自己所能帮一帮遇见的可怜人。

　　“多谢。”姜渊鹤面无表情地道谢，又抓起小狗，按着小狗的脑袋让它道谢，而后换了个姿势让小狗更舒服地握窝在他怀里。

　　一顿饭的时间让楚凌涧多少对这个奇怪的年轻人有了些了解，青年的身手看起来不错，还帮他一起将船上的帷帆重新装上。

　　本地一直有一些不务正业的纨绔，仗着自己的身份作威作福，像楚凌涧这样有点小生计但却没有人罩着的平民就是他们最喜欢的欺压对象。

　　这边二人一狗还在吃饭，那几个纨绔就带着人上船来了。

　　“呦，姓楚的，这船收拾得不错啊，客人一定很多吧。”

　　为首的脑满肠肥的胖男人一脚踢掉了脚边的椅子，那椅子飞出去老远，砸在了姜渊鹤脚边。

　　“他们是？”

　　姜渊鹤问。

　　“越水镇的恶霸，姜小兄弟不必担忧，我给他们拿些钱。”楚凌涧拂去额上流下的冷汗，从复杂的衣服口袋里掏出一个小钱袋。

　　那男人见了，一把夺过钱袋，放在手心上掂量了两下，撇撇嘴道：“就这点钱，打发叫花子呢？哦不，叫花子就在你旁边站着呢，哈哈哈！”

　　其他几个纨绔和仆从也笑起来，整个码头安静得可怕。只能听到他们的污言秽语和讽刺的嘲笑。

　　“我吃你一顿饭，自当报答。”

　　姜渊鹤上前一步，左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勾起船面上的摇桨，反手握住，桨面狠狠拍在那男人脸上。

　　随着一声清脆的“啪”响，那男人的脸迅速红肿，本就细小的眼睛被膨胀的皮肉挤压，看上去更像是一头脑满肠肥的猪头。

　　“你！找死！”

　　几人很快反应过来，就要上来教训一下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

　　姜渊鹤垂下眼眸，看着船面上荡漾着的恶霸们的影子，突然觉得很无趣。

　　千百年来太阳总是寻常地照耀着众生，无私，又无情。而众生，在无数个日夜轮回交替中，踏着同族的尸骸一步一步走着，自私，又无情。

　　无趣，太无趣了。

　　吓得瑟瑟发抖的其他船家都躲在自己的船上，直到听见几声重物落水的响声，而后就是呼救声，接连不断求饶声。

　　那恶霸被姜渊鹤从水中捞起来，按在甲班上，长靴碾过他的头，恶霸的脸上血肉模糊。

　　“还要钱吗？”

　　姜渊鹤的脸上不可避免地沾染了恶霸们的血，他们一个一个被打落进湖里，又被湿答答地捞上来，现在一个接一个跪成一排大气也不敢出，缩着脑袋默念着救命。

　　“不，不要了，大侠高抬贵手，我们再也不敢了，饶我们一命吧。”

　　被踩在脚下的恶霸连声求饶，心里叫苦不迭。这算个什么事儿啊，好不容易家里的禁足结束，想出来找点乐子，没想到碰到了这样不要命武功又高的硬茬，流年不利，流年不利啊。

　　“还钱。”

　　“诶，当然，当然。”那几个跪在后边的赶紧拿出身上的钱袋子，一股脑儿都扔给了楚凌涧，还有几个没带钱的，也纷纷从腰间、胳膊上取下金银手串，乖顺得像是初生的鹌鹑一样。

　　这些纨绔连谄媚都带着不谙世事的天真的残忍，姜渊鹤觉得好没意思，松开脚，让他们滚蛋。

　　楚凌涧才从这泼天的富贵中清醒过来，见姜渊鹤脸色不虞，叹了口气：“多谢你路见不平，不过这样你就得罪了那些人，往后在越水镇可能会遭到他们的报复。”

　　“我不会留在这里。”这里没有能够让他停留的东西。

　　“也是，我观你气势不凡，”楚凌涧没有说的是虽然气势不凡，可他的眼睛里却什么都没有，仿佛游离在整个世界之外，让人不敢直视。

　　“如果你没有地方去的话，可以去碧海城看看，我没有去过那里，但是来往坐我的船的人中有很多都是要去碧海城生活的人，在他们的描述里，那里业也许是个好地方。”

　　“好，多谢你，我会去。”

　　“我来载你渡湖吧，往后有需要我的，就来这儿找我，我一直都在。”

　　楚凌涧将扑在侠客身上的小儿子抱起来，让他叫人：“溪儿，这是姜渊鹤姜哥哥，这位是——”

　　他看向洛锦。

　　“她是我娘子洛锦，溪儿可以叫她小锦姐姐，这小东西叫侠客，溪儿喜欢侠客吗？”姜渊鹤问楚溪。

　　“姜哥哥好，小锦姐姐好。溪儿喜欢侠客，它好威风！”

　　楚溪不认生，嘴又甜，笑起来酒窝和眉眼弯弯的弧度都让人心生喜爱。

　　“去和侠客玩吧，小心些别摔跤了。”

　　楚凌涧放下楚溪，让他进院子里玩，而后将二人引进客堂。

　　“我这儿也没什么好茶，还请二位不要嫌弃。”

　　楚凌涧忙活了一通，才擦擦手坐下，将茶盏递到二人面前。

　　“楚大哥客气，我们这回来是想横渡春光湖，听说这越水镇里能走这条路的人不多，你是其中翘楚。”

　　姜渊鹤接过茶，推到洛锦手边，一边客套了两句，说出了此行的目的。

　　一年多前姜渊鹤和他在止水乡一别，没想到再见时已经有了夫人，身上的颓丧劲儿也尽数褪去，整个人凌厉锋芒又沉稳端庄，他很好奇在姜渊鹤身上发生了什么。

　　“既是你开口，这趟说什么我都接下了，不过这几日天气不好，白日里偶有阵雨，等寒露过了就会好些，也就两三日，你们暂时在这里小住可？”

　　“那我们就叨扰了，这是定金，还请楚大哥收下。”

　　洛锦拍板定下，示意姜渊鹤掏钱。

　　楚凌涧推拒再三，还是拗不过一句给孩子买点吃的，只得憨笑着收下，而后又感谢了二人几回。

　　因为是临时决定留宿，镇上的酒楼已经住满，楚凌涧的妻子林芝娉回来后给二人收拾了客房，洛锦又出门购置了些补给，很快就晚上了。

　　林芝娉来敲门，她生得漂亮，楚凌涧只能说普通，要是情商高的人可能会说一句周正。众人都说她是下嫁，不过婚后的日子也算有模有样，其他眼红的人就也渐渐消停了。

　　“小锦，小鹤，你们收拾好就出来吃饭吧，来尝尝凌涧的手艺。”她站在门口招呼着二人。

　　“哥哥姐姐快来，我爹做的饭可好吃了！”

　　楚溪像一阵风一样跑来，颠颠的，动作还不稳。侠客跟在他身后，小心注意着他。

　　“谢谢芝娉姐，谢谢小溪，我们来啦。”

　　姜渊鹤拉着洛锦从房里出来，牵起楚溪跟着林芝娉来到饭桌前，楚凌涧还忙得热火朝天，见几人来，赶紧将锅里温着的饭菜端出来。

　　“开饭喽！”楚溪拿着筷子高兴地呼喊着，今天爹爹做了他最喜欢的糖醋排骨，他好幸福呀。楚溪捧着圆圆的小脸，期待地看着饭桌上的碗碟。

　　“来，尝尝这个，今天傍晚刚从码头买回来的，顶新鲜。”林芝娉把辣炒河蟹端到二人面前，作为一个母亲的视角来看，小姑娘太瘦了，要多吃点长点肉才好。

　　洛锦被热情投喂了好多海鲜，一顿饭吃得宾主尽欢，连月上中天都无人欣赏。

　　帮楚凌涧洗了碗，几人在院子里又聊了会儿天，主要是楚溪天马行空地问着江湖趣闻，玩闹了一会儿他就开始发困。

　　“娘亲，溪儿想睡了。”楚溪揉了揉眼睛，和侠客道别，又从凳子上下来，两条腿倒腾得飞快，他跑到洛锦身边，从小兜里掏出一块有点化了的糖果，小声地和洛锦说：“谢谢小锦姐姐让侠客陪我玩，侠客喜欢小锦姐姐，我也喜欢小锦姐姐。”

　　洛锦愣了愣，眉眼柔和下来，将楚溪鬓边卷起的头发压了压，“小溪真乖，去睡吧。”

　　回到房间已经是后半夜了，三人方才趁着夜色尚早商讨了一番渡湖要准备的物件，直到楚凌涧实在困得受不了才结束。

　　在楚凌涧和林芝娉眼里，洛锦和姜渊鹤就是实打实的夫妇，断没有准备两间房的道理，因此二人又陷入了同房而眠的尴尬中。

　　侠客占据了进门处的地板，客房不大，要是姜渊鹤睡在地上怕是伸展不开。

　　“床好像还挺大的，不然一起躺床上吧，过两天要赶路，还是要休息好。”

　　洛锦止住了姜渊鹤要打地铺的动作，思虑周全地邀请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