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暑烟云记》nt夙

9、孤影对灯花

　　风致轩离开后，草萱阁彻底安静了下来。

　　白日的喧嚣、测试的震撼、离别的愁绪，都随着夜色沉淀下来，弥漫在空旷的院落和房间里。没有了轩辕宁叽叽喳喳的声音，这里静得只能听到窗外风吹过药圃叶片的沙沙声，以及远处不知名虫豸的微弱鸣叫。

　　林烟儿抱着那个软乎乎的小布老虎，在宽敞的床榻上翻来覆去。被子很柔软，带着阳光晒过的味道，侍女们收拾得很用心，一切都很好。

　　可是，她就是睡不着。

　　脑海里一会儿是爹娘含泪的眼，一会儿是鉴灵石冲天的白光，一会儿是师父温和讲解药息的声音，最后定格在轩辕宁一步三回头、消失在夜色小径尽头的画面。

　　她坐起身，摸索着爬下床，光着小脚丫走到窗边。窗外月色清冷，将庭院的石板地照得发亮，那架秋千静静地悬在那里，影子拉得长长的。

　　白天有师父带着，有新奇的事物吸引着，她还能压抑那份思念。可当万籁俱寂，独自一人时，那种被抛离熟悉温暖的巢穴、置身于巨大陌生环境中的惶惑与孤单，便如同潮水般涌上来，将她小小的心包裹得紧紧的。

　　她走到桌边，拿起那个装着“净心丹”的小玉瓶，冰凉的触感让她稍微安心了一点。这是师父给的，是今天学到的新东西。她又摸了摸腰间温凉的寒暑鞭，它似乎能感受到小主人低落的情绪，传来一阵极其细微的、安抚般的波动。

　　可是，它们都不会说话。

　　她突然很想念娘亲温暖的怀抱，想念爹爹把她扛在肩头看灯会，想念哥哥们带着她偷偷爬树摘果子，想念宁儿姐姐和她抢一块点心时的嬉闹……

　　鼻子一酸，大眼睛里迅速蓄满了泪水，吧嗒吧嗒地掉下来，落在冰凉的地板上。她没有哭出声，只是无声地掉着眼泪，小小的肩膀微微耸动。原来离开家，是这样的滋味。

　　就在这时，一道温和的声音轻轻响起，打破了满室的寂静。

　　“烟儿，很孤单吗？”

　　林烟儿吓了一跳，猛地抬头，泪眼朦胧中，看到风致轩不知何时去而复返，正静静地站在房门边，目光温和而了然地看着她。他似乎并未真正离开，或许只是在不远处，感知到了小徒弟低落的情绪。

　　被师父一语道破心事，林烟儿积攒的委屈瞬间决堤。她用力抿着嘴，想要忍住，最终还是诚实又难过地点了点头，大颗的泪珠滚落得更凶了。

　　风致轩心中微软，缓步走进来，并未立刻安慰，只是在她面前蹲下身，拿出一方素净的手帕，轻轻替她擦去脸上的泪水。

　　“平时在家里时，有爹娘，有哥哥，有宁儿，有海姆哥哥……热热闹闹的，从来不知道一个人待着，原来是这样的……”林烟儿抽噎着，断断续续地说着，像是在解释自己为什么哭，“来了这里，只有宁儿……现在宁儿也走了……烟儿知道要好好修行，可是……可是还是有点想家，有点害怕……”

　　她说不清害怕什么，或许是害怕这巨大的安静，害怕这看不到边际的陌生，害怕那份突如其来的、只能自己承受的孤单。

　　风致轩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只是用行动表示他在认真倾听。他擦干她的眼泪，将她抱起来，走到窗边的软榻上坐下，让她靠在自己怀里。

　　“想家，害怕，都是正常的。”他的声音平稳而包容，如同夜色本身，“这说明烟儿是个重感情的好孩子。师父像你这么大的时候，第一次离开家，哭得可比你厉害多了。”

　　林烟儿抬起泪眼，有些不信：“真的吗？师父也会哭？”

　　“自然是真的。”风致轩笑着点头，“修行之路很长，我们会遇到很多人，也会告别很多人。会拥有新的伙伴，也会经历不得不独自面对的时刻。这份孤单，是每个人成长的必修课。”

　　他指着窗外无垠的夜空和那轮明月：“你看，月亮也是一个人挂在天上，但它依旧明亮，照亮夜行人的路。烟儿现在觉得孤单，是因为心里还留着家的温暖和朋友的喧闹。这是非常宝贵的财富，它们不是消失了，只是换了一种方式陪着你。当你学会和这份感觉相处，它就会变成让你内心变得更强大的力量。”

　　林烟儿似懂非懂地听着，但师父平和的声音和温暖的怀抱让她安心了许多。她小声问：“那……那要多久才能不怕呢？”

　　“不用急着让它消失。”风致轩柔声道，“就像我们感受药息一样，试着去感受这份孤单，了解它，而不是抗拒它。你会发现，它其实也没那么可怕。而且……”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轻快起来：“师父不是还在吗？明天，师父就带烟儿出去玩，就我们两个，去看看宗门外面的世界，好不好？”

　　“真的吗？”林烟儿的注意力果然被转移了，泪痕未干的小脸上绽放出期待的光芒，“就师父和烟儿？”

　　“就师父和烟儿。”风致轩肯定地点头，“我们去西漠城，那里有很多好玩的好吃的，还有很大的集市，说不定能给你找到些有趣的炼丹材料。”

　　对未知世界的好奇和“玩”的诱惑，终于彻底冲散了笼罩在心头的孤独阴霾。林烟儿用力点头，脸上露出了笑容：“嗯！烟儿不怕了！”

　　又陪着她说了会儿话，直到她小小的打了个哈欠，露出倦容，风致轩才将她重新抱回床上，盖好被子。

　　“好好睡一觉，明天才有精神去玩。”他轻轻拍了拍被子。

　　“师父晚安。”林烟儿乖乖闭上眼睛，怀里依旧抱着那个小布老虎，但嘴角是带着笑意的。

　　风致轩吹熄了灯，只留下一盏小小的、昏黄的夜灯，如同一点温暖的萤火，驱散了满室的黑暗与清冷。

　　他轻轻掩上门，并未立刻离开，而是在门外静立了片刻，听到屋内呼吸逐渐变得均匀绵长，知道小徒弟已然安心入睡，这才微微一笑，悄然离去。

　　屋内，林烟儿沉入梦乡。窗外的月光温柔地洒入，不再显得清冷孤寂，反而像一层柔软的纱幔。

　　孤影不再，灯花温暖。这一夜，她初尝孤独，却也第一次，在师长的引导下，学习如何与自己的情绪相处。

　　成长的课业，并非总是轰轰烈烈，有时，它只是在一个安静的夜晚，一次无声的落泪，与一句温柔的懂得之中，悄然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