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暑烟云记》nt夙

21、暗流悄然生

　　寒节的喧嚣与暖意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荡开的涟漪虽美，却终有平复的一刻。热闹过后，风神宗复归往日的宁静与秩序，弟子们收起玩心，重新投入紧张的修行之中。

　　林烟儿的生活也回到了熟悉的轨道。每日清晨练气，上午随师父辨识药草、研习丹方，下午或自行修炼，或去藏书阁翻阅典籍，偶尔与轩辕宁切磋玩耍，逗弄林狐狐，与化颜说说话。寒节那夜的璀璨与温暖，被她小心地收藏在心底，成为支撑她修行路上的一份美好念想。

　　然而，正如冰雪覆盖之下，可能有暗流涌动。一种难以言喻的、微妙的紧绷感，开始如同初春的薄雾般，悄无声息地弥漫在宗门之内。

　　这感觉起初并不明显。或许只是巡逻的弟子队伍比以往更频繁了一些；或许是一些重要的路口，悄然增添了值守的师兄；又或许是某次她去给师父送新炼的丹药时，偶然瞥见宗主云逸真人神色凝重地与几位长老匆匆离去，连风致轩的脸上也少见地带着沉思。

　　林烟儿并未立刻将这些细微之处联系起来。她只是觉得，师父最近似乎更忙了，检查她功课时，除了关乎丹道修行，偶尔也会多问几句她平日去了何处，见了何人，叮嘱她莫要独自远离宗门核心区域。

　　这一日，风致轩将林烟儿唤至炼丹房。

　　丹房内药香依旧，只是气氛却不似往常师徒教学那般轻松。风致轩负手立于窗前，望着窗外被积雪压弯的青松，默然不语。

　　“师父？”林烟儿轻声唤道，心中有些忐忑，不知自己是否近日修行懈怠，惹得师父不快。

　　风致轩转过身，面色平静无波，但眼神却比平日更为深邃。他示意林烟儿近前，沉吟片刻，方开口道：“烟儿，你近来修行颇有进益，对灵草特性的掌握也快于常人，为师甚慰。”

　　林烟儿稍稍松了口气，乖巧应道：“是师父教导有方。”

　　风致轩微微颔首，话锋却是一转：“然修行之道，并非一味精进修为便可高枕无忧。世间之大，无奇不有，亦非尽是良善之辈。人心之复杂，远胜于最繁复的丹方。”

　　林烟儿抬起头，眼中流露出不解。师父甚少与她谈及这些，今日之言，似乎意有所指。

　　风致轩看着小徒弟懵懂却清亮的眼眸，语气放缓，却更显凝重：“近来，宗门之外，或许并非如表面看来那般太平。有一些……不明的气息，曾在宗门护山大阵边缘窥探，虽被惊走，其意难测。”

　　林烟儿的心轻轻一跳。原来那些细微的变化并非她的错觉。

　　“他们的目标尚未可知，”风致轩继续道，目光落在林烟儿身上，“但你需知，你身负罕见天赋，又得神器认主，无论于宗门还是于外界，都绝非寻常弟子。有时，特殊本身，便易引来不必要的关注，甚至是……祸端。”

　　他的话语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林烟儿心中激起波澜。她下意识地握紧了袖中的寒暑鞭，那微凉的触感带来一丝奇异的心安，却也提醒着她自身的不同。

　　“师父，是……有人想对我不利吗？”她小声问道，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怯意。皇城之中，她受尽呵护，何曾想过自己会成为他人“目标”？

　　风致轩没有直接回答，只是道：“未必是直接针对你。但防人之心不可无。近日起，若无师长或可信师兄师姐陪同，莫要独自下山，即便在宗门内，也尽量莫去偏僻之处。你常去的后山溪谷那片药圃，近期也暂且少去。”

　　他顿了顿，补充道：“与你交好的轩辕宁，她性子跳脱，你亦需提醒于她。还有化颜与林狐狐，它们身份特殊，亦需谨慎，莫要轻易在外人面前显露特异之处。”

　　这一连串的叮嘱，像是一张无形的网，轻轻罩住了林烟儿，让她第一次清晰地感受到，修行世界并非只有丹药的清香、法器的华光和伙伴的欢笑，其下也可能潜藏着未知的阴影与危险。

　　她想起了寒节之前，自己遭遇雪狼围攻的那次意外。当时只道是运气不佳，如今想来，或许并非全然巧合？那些窥探的气息，是否那时便已存在？

　　一股寒意悄然爬上脊背，并非来自窗外的风雪。

　　“弟子……明白了。”林烟儿郑重地点点头，将师父的每一句话都刻在心里。她抬头看向风致轩，眼中虽然还有一丝惶惑，却更多了几分坚定，“烟儿会小心的，不会让师父担心。”

　　风致轩见她如此懂事，目光柔和了些许，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头：“不必过度惶恐。风神宗立派千年，并非毫无根基。告知于你，是望你心生警惕，而非徒增恐惧。日常修行照旧即可，只是需多留一份心。”

　　“是，师父。”

　　从炼丹房出来，林烟儿觉得脚下的积雪似乎都沉重了几分。她抬头望向天空，依旧是宗门结界笼罩下的澄澈湛蓝，但此刻在她眼中，却仿佛蒙上了一层难以看透的薄纱。

　　她沿着廊庑慢慢走着，心绪不宁。原本打算去藏书阁翻阅一下新到的灵植图鉴，此刻却有些意兴阑珊。

　　正当她走过一处假山回廊时，怀中的林狐狐忽然不安地动了动，喉咙里发出极轻微的“呜呜”声，浑身的毛发似乎也微微炸起。

　　“狐狐，怎么了？”林烟儿停下脚步，低头轻声问道。

　　林狐狐从她怀里探出小脑袋，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眸警惕地望向回廊外侧、靠近宗门边缘阵法方向的一片茂密雪松林，鼻尖轻轻耸动，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异常。

　　几乎在同一时间，林烟儿腕上的寒暑鞭也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低鸣，一股极淡的、若有似无的寒意顺着鞭身传递到她的皮肤上。

　　这不是鞭子平日里的温顺反应，更像是一种……预警？

　　林烟儿的心猛地提了起来。她顺着林狐狐的目光望向那片雪松林。林间寂静，只有积雪压断枯枝的轻微“咔嚓”声。

　　一切看起来并无异状。

　　是错觉吗？还是……

　　她不敢大意，立刻抱紧林狐狐，快步离开回廊，朝着弟子居住的更核心区域走去。脚步匆匆，直到遇见几位正有说有笑前往讲法堂的师兄师姐，她紧绷的心弦才稍稍放松。

　　之后的一整天，林烟儿都有些心神不宁。修炼时难以完全静心，辨认药草时也几次拿错。师父的话语、林狐狐的异常、寒暑鞭的微颤，还有那片寂静的雪松林……种种画面在她脑海中交织盘旋。

　　傍晚，轩辕宁兴冲冲地跑来寻她，说是乔云师叔新得了一块罕见的雷击木，要开炉炼制一件厉害法器，邀她一同去看热闹。

　　若是往常，林烟儿必定欢呼雀跃地同去。但此刻，她想起师父的叮嘱，犹豫了一下，还是拉住了轩辕宁。

　　“宁儿，”她小声地，将今日师父所言，以及自己的察觉简单地告诉了好友，省略了寒暑鞭的细节，只说了林狐狐的异常和自己的不安，“……师父说，让我们都小心些。”

　　轩辕宁听罢，脸上的兴奋劲儿褪去了一些，她挠挠头，脸上露出几分困惑，但更多的是对好友关心的认同：“还有这种事？怪不得前几天我看见巡山的内门师兄多了好几队呢。行，我知道了！以后咱们去哪都一起，互相有个照应！看热闹也不差这一回，我陪你待在草萱阁吧！”

　　看着好友毫不犹豫的信赖与支持，林烟儿心中的不安被驱散了不少。她点了点头，握紧了轩辕宁的手。

　　是夜，林烟儿躺在榻上，辗转难眠。窗外月光清冷，将雪地照得一片皎洁。

　　暗流……

　　她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这两个字的分量。它们无声无息，却可能潜藏在任何一片看似平静的风景之后。

　　皇城家的温暖，宗门修行的新奇，伙伴相伴的欢愉……这些她所珍视的一切，似乎都需要更强大的力量去守护。

　　她轻轻摩挲着腕上的寒暑鞭，感受着那内敛的、却蕴含磅礴力量的气息。

　　必须更快地成长起来才行。不仅仅是为了三年之约，不仅仅是为了证明自己，更是为了……有能力去面对这些悄然涌动的暗流，保护自己和身边的人。

　　这个念头，如同一颗种子，在这个不眠之夜，悄然落入心田。

　　而宗门之外的深山之中，几道模糊的黑影立于雪巅，远远眺望着风神宗那被巨大结界笼罩的、如同树中仙域般的轮廓，目光幽冷，如同暗夜中窥伺的毒蛇。

　　寒节温暖的烟火气，似乎已然散尽。唯有风雪呼啸，带来山雨欲来的清寒。

　　暗流，已悄然滋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