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暑烟云记》nt夙

22、秘典藏往事

　　自那日师父叮嘱之后，林烟儿心中便埋下了一颗名为“警惕”的种子。她不再像往常那般毫无顾忌地跑跳，行事多了几分谨慎，即便在宗门内，也尽量与轩辕宁结伴而行。然而，孩童的心性终究难以被长久的忧虑所压抑，加之风神宗内依旧秩序井然，并无异常发生，那根紧绷的心弦便随着时日流逝，稍稍松弛了几分。

　　但那份对自身“特殊”的困惑，以及对外界“暗流”的好奇，却在她心底悄然生根发芽，挥之不去。她开始有意识地去观察，去思考，试图从日常的点滴中寻找答案。

　　这一日，她又来到了藏书阁。

　　风神宗的藏书阁位于巨树主干的另一侧，并非寻常楼阁，而是由数十个巨大的、相互连通的树洞天然形成，内里空间广阔，书架依着木壁盘旋而上，高耸入顶，收藏着浩如烟海的典籍。此处常年安静，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和淡淡的墨香、木香混合的气息，令人心静。

　　林烟儿是这里的常客。最初是为了完成师父布置的辨识灵植的功课，后来便渐渐喜欢上了这里静谧浩瀚的氛围。她尤其喜欢寻找那些记录奇闻异事、上古传说的孤本杂记，总能从中发现许多有趣的知识。

　　今日，她并非漫无目的。师父那句“你身负罕见天赋，又得神器认主”的话语，时常在她耳边回响。她想知道，像自己这样的双属性灵根，究竟罕见至何种地步？那白阶的光晕，又意味着什么？还有寒暑鞭……它似乎有着自己的灵性，它来自何处？

　　她隐约觉得，这些问题的答案，或许与她自身那模糊不清的“特殊”有关。

　　管理藏书阁的是一位须发皆白、总是眯着眼睛仿佛在打盹的邋遢老修士，弟子们都唤他“守阁长老”。林烟儿像往常一样，恭敬地向坐在入口处蒲团上似睡非睡的老者行了一礼，这才轻车熟路地走向存放杂项典籍与修行札记的区域。

　　巨大的树洞内光线柔和，源自镶嵌在木壁上的一种能自发光的苔藓。林烟儿的身影在层层叠叠的书架间显得格外娇小。她踮着脚，费力地抽出一本厚厚的大部头——《灵根溯源考辨》，又搬来几卷关于上古神兵概述的皮卷，找了个靠窗的僻静角落，盘膝坐下，开始细细翻阅。

　　时光在书页的翻动中悄然流逝。

　　《灵根溯源考辨》中记载，双属性灵根虽非绝无仅有，但确属万中无一。然而书中提及的双属性，多是相生或常见的组合，如木火、水土之类。像她这般“冰”与“炎”这种截然相反、属性相冲的双灵根，书中仅以寥寥数语提及，称之为“悖论之根”，古时偶有记载，但大多修行艰难，极易因灵力冲突而损及自身，罕有能大成者。至于为何艰难，后又如何，却语焉不详。

　　看到这里，林烟儿的小眉头微微蹙起。修行艰难？她并未觉得特别艰难，反而在师父引导下，两种灵力的转换虽需小心，却也算顺畅。是师父教导有方，还是……另有缘由？

　　她又翻开那些神兵概述。关于鞭类神器的记载本就不多，且多是单一属性。同时蕴含两种极端力量的神兵，更是闻所未闻。寒暑鞭的来历，依旧成谜。

　　心中疑惑更甚，却找不到明确的答案，林烟儿不免有些气馁。她合上书卷，目光无意识地扫过这个偏僻角落更深处的一些书架。那里的书籍更为古老，有些甚至不是纸质，而是竹简、玉简或是某种兽皮卷，蒙着厚厚的灰尘，显然少有人问津。

　　鬼使神差地，她站起身，朝着那片更幽深的区域走去。

　　空气中有陈旧的尘埃在光柱中飞舞。这里的书架更加高大，弥漫着一股沧桑的气息。林烟儿仰着头，漫无目的地看着那些几乎难以辨认的古体书名。

　　忽然，她的目光被书架最高一层角落里的一卷暗沉沉的东西吸引了。那并非书册，而是一卷用暗紫色丝线系着的陈旧皮卷，边缘已经磨损起毛，颜色黯淡，几乎与深色的木架融为一体。吸引她的，是皮卷露出的一个角上，一个模糊不清的、却让她心头莫名一动的图案。

　　那图案似乎是一个交织的印记，一半凝着冰晶，一半跃动着火焰，虽然极其黯淡简化，但那冰与火的形态，竟与她催动寒暑鞭时隐隐浮现的鞭身纹路有几分神似！

　　心脏猛地一跳。

　　林烟儿左右看了看，确认四下无人。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踮起脚尖，伸直手臂，却依然差了一大截。她又不死心地搬来旁边一个垫脚的矮木墩，摇摇晃晃地站上去，这才勉强用指尖勾住了那卷皮卷，小心翼翼地将其取了下来。

　　灰尘扑面而来，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喷嚏。她抱着那卷颇有分量的皮卷，回到窗边的座位。

　　解开那早已失去弹性的暗紫色丝线，皮卷缓缓展开。材质非纸非革，触手冰凉而柔韧，不知是何种兽皮制成，历经岁月却并未腐朽，只是颜色变得深暗。上面的字迹是用一种暗银色的颜料书写，是一种非常古老的字体，好在林烟儿在皇宫时受过严格教导，连蒙带猜，大致能读懂一些。

　　这似乎并非正规章典，而更像是一份私人札记或残破的游记记录。

　　开篇部分记载的是一些关于天地灵气紊流的观察，文笔艰涩，看得林烟儿昏昏欲睡。她耐着性子往下看，指尖逐字划过那些古老的银色字迹。

　　直到其中一页，几行字猛地撞入了她的眼帘：

　　“……历三百载，终至极北‘琉璃海’畔。此地诡异，时空宛若凝滞，万丈玄冰之下，似有炎脉奔涌，冰炎交织，亘古共存，违背常理，堪称奇观。然凶险异常，空间裂隙遍布，非人力可探……”

　　琉璃海？冰炎交织？林烟儿的心跳悄然加速。她继续往下读，呼吸渐渐屏住。

　　札记的主人似乎对那里极为忌惮，不敢深入，只是在边缘观察。后面大段内容都是关于当地气候、奇异生物的记录。林烟儿快速浏览着，直到最后一段：

　　“……遇一当地遗族，其部甚小，避世而居，称此地为‘祖庭’，亦为‘诅咒之地’。言其先祖乃上古‘守衡一族’，身负奇异血脉，可纳冰炎于一体，掌平衡之力，镇守此地裂隙，以防其中不祥之力外泄。然千年之前，天地剧变，裂隙失衡，守衡一族首当其冲，几近灭族，幸存者亦血脉凋零，渐失其能，四散飘零……”

　　守衡一族？奇异血脉？纳冰炎于一体？！

　　林烟儿的指尖猛地一颤，几乎拿不稳那沉重的皮卷。

　　冰与炎……于一体……

　　这几个字如同惊雷，在她脑海中炸响。她不由自主地想起了自己测试灵根时，那冲天而起、引得测灵石剧烈震颤的冰蓝与赤红两道光柱！

　　难道……难道自己……

　　一个难以置信的念头如同破土的嫩芽，疯狂地滋生出来。她的心跳如擂鼓，血液奔流的声音在耳中嗡嗡作响。

　　她迫不及待地往下看，然而，后面的字迹却变得更加模糊，皮卷下方似乎遭受过损坏，有一大片焦黑的痕迹，边缘卷曲，字迹难以辨认。

　　她焦急地、小心翼翼地辨认着那些残存的银色笔画，连猜带蒙，只能零星捕捉到一些断断续续的词语：

　　“……其血……琉璃色……” “……力竭……则失衡……” “……圣地……核心……” “……窥伺……灾厄……”

　　这些支离破碎的词语，非但不能解答她的疑惑，反而编织出更深的迷雾和令人不安的联想。

　　血是琉璃色的？力竭会失衡？圣地核心在哪里？被谁窥伺？灾厄又是什么？

　　还有，这“守衡一族”与自己究竟有什么关系？仅仅是巧合吗？还是……这就是师父隐约提及的、关于她血脉特殊的真相？

　　无数问题瞬间塞满了林烟儿的小脑袋，让她感到一阵眩晕和窒息般的困惑。她拿着皮卷的小手微微颤抖，背脊却窜起一股莫名的寒意与灼热交织的奇异感觉。

　　她猛地抬起头，望向窗外。

　　藏书阁外的世界依旧宁静，巨树的枝叶在微风中轻轻摇曳，积雪反射着阳光。但此刻在她眼中，这片熟悉的景色似乎都蒙上了一层不同寻常的色彩。

　　原来，在她懵懂无知的表面之下，可能隐藏着如此沉重而遥远的秘密。她的天赋，她的神器，或许都并非偶然。

　　那窥探宗门的“暗流”，与这皮卷上记录的“窥伺”与“灾厄”，是否存在着某种可怕的联系？

　　林烟儿深吸一口气，努力想让狂跳的心脏平复下来。她小心翼翼地将皮卷重新卷起，系好，紧紧抱在怀里。

　　这卷意外的发现，像是一把钥匙，插入了一把尘封已久的锁孔之中。虽然只转动了半圈，未能完全开启，却已让她窥见了门后那幽深莫测的黑暗甬道的一隅。

　　她不知道这卷札记是谁留下的，也不知道其中记载有多少真实。但她知道，她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只当一个无忧无虑、埋头修行的小弟子了。

　　秘密已经露出了它的一角。而她，正站在揭开这一切的起点上。

　　怀抱着冰冷的皮卷，林烟儿站起身，一步一步地走出藏书阁的幽暗角落。窗外的阳光落在她脸上，却驱不散她眼底那浓重的、与年龄不符的迷茫与思索。

　　一段被尘封的往事，似乎正随着这卷古老的皮卷，悄然向她揭开冰山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