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暑烟云记》nt夙

19、狐鸣破星夜

　　“化……颜。”

　　“我叫，化颜。”

　　清澈而略带异域腔调的声音，如同水滴敲击冰凌，轻轻回荡在草萱阁内。这两个字，仿佛具有某种魔力，瞬间打破了长久以来横亘在彼此之间的无形壁垒。

　　林烟儿和轩辕宁先是怔住，随即巨大的喜悦如同暖流般涌遍全身。

　　“化颜姐姐！”林烟儿激动地几乎要跳起来，大眼睛弯成了月牙，“好好听的名字！”

　　轩辕宁也兴奋地拍手：“化颜！嘿，总算知道你叫什么了！以后就不用‘喂喂’地叫你了！”她的直爽此刻显得格外可爱。

　　缸中的鲛人少女——化颜，看着眼前两个因她一个名字而欢欣鼓舞的人族少女，那双湛蓝如深海的眼眸中，冰封之色进一步消融，甚至极轻微地、有些生疏地弯了一下唇角，似乎想尝试回以一个笑容。虽然那笑意浅淡且迅速隐去，却已足够表明她的心防正在悄然松动。

　　自那日后，草萱阁的氛围变得更加不同。化颜虽然依旧大部分时间沉默地待在水晶缸中，但她开始更频繁地观察阁内的一切，观察林烟儿的日常修行和捣药，观察轩辕宁风风火火的来来去去，观察风致轩偶尔的指点与存在。

　　她尤其关注那只名为林狐狐的小星狐。

　　林狐狐的成长速度超乎想象。几乎每一天，它的体型都会肉眼可见地大上一小圈，一身银毛越发蓬松光亮，在阳光下流淌着月华般的色泽。它不再满足于待在篮子里或林烟儿的肩膀上，开始迈着还略显蹒跚却异常坚定的步伐，探索草萱阁的每一个角落。

　　它对一切都充满了无尽的好奇。会用小爪子去扑打从窗棂透下的光斑，会对着摇曳的草药植株歪头观察半天，甚至试图去啃咬风致轩放在矮几上的古籍书角（在被风致轩一个淡淡的眼风制止后，便讪讪地缩回爪子，假装无事发生）。

　　但它去得最多的地方，依旧是水晶缸下。

　　它似乎格外喜欢化颜。时常会蹲坐在缸边，仰着毛茸茸的小脑袋，用它那双璀璨的紫眸一眨不眨地望着水中的鲛人，喉咙里发出细微的、撒娇般的“呜嘤”声。

　　而化颜，也总会垂下眼眸，安静地与它对望。有时，她会轻轻伸出手指，隔着冰冷的水晶缸壁，虚虚地描摹小狐狸的轮廓。林狐狐便会伸出粉嫩的小舌头，试图去舔舐那隔着一层的指尖。

　　这一狐一鲛之间，存在着一种无需言语、跨越种族的奇妙默契与温情。

　　林烟儿对此乐见其成，时常抱着林狐狐到缸边，让它能和化颜“近距离”接触。

　　“化颜姐姐，你看狐狐是不是又胖了？” “狐狐，不许用爪子扒拉缸壁，都划出印子了！” 她像个小小纽带，连接着这奇特的“一家”。

　　然而，平静的日子没过几天，新的状况便出现了。

　　林狐狐似乎进入了一个特殊的成长阶段。它变得愈发好动，精力旺盛得惊人。白天四处探险，啃啃这个，挠挠那个也就罢了。到了夜晚，它反而越发精神。

　　是夜，月朗星稀。

　　林烟儿结束了一日的修行和课业，早已沉入梦乡。草萱阁内一片寂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虫鸣。

　　突然——

　　“嗷呜~~~~嘤~~~”

　　一声极其清晰、带着奶气却又试图模仿某种苍狼啸月般的稚嫩呜咽声，划破了夜的宁静。

　　林烟儿猛地从睡梦中惊醒，迷迷糊糊地坐起来：“怎么了？什么声音？”

　　紧接着，那声音又响了起来，似乎还带着点不满和焦躁：“嗷呜~！嘤嘤嘤——！”

　　声音的来源，正是睡在她床边软垫上的林狐狐。

　　只见小家伙此刻正人立而起，两只前爪扒在窗台上，对着窗外那轮巨大的、清辉皎洁的明月，仰着小脑袋，卖力地“长啸”。它那身银毛在月光下仿佛流淌着星河，紫色眼眸亮得惊人，里面充满了某种原始的、对月华的渴望与躁动。

　　“狐狐？”林烟儿揉着眼睛下床，走到窗边，试图把它抱下来，“别叫啦，大家都在睡觉呢。”

　　然而林狐狐却一反平日对她的温顺，扭动着身体挣脱开，继续执着地对着月亮“嗷呜”个不停，小尾巴还焦躁地甩来甩去。

　　它的叫声虽然还带着奶音，但在万籁俱寂的深夜，却显得格外响亮刺耳。

　　很快，隔壁房间传来了动静。风致轩披着外袍，推门而出，目光落在对着月亮“抒发情怀”的小星狐身上，眉头微挑。

　　几乎是同时，草萱阁另一侧，几名被吵醒的弟子也睡眼惺忪地探出头来，茫然地寻找噪音的来源。

　　“怎么了？什么在叫？” “好像是……小狐狸？” “它怎么了？饿了吗？”

　　轩辕宁的住处离草萱阁不远，她也穿着寝衣、顶着乱糟糟的头发跑了过来，人还没进门声音就先到了：“烟儿！怎么回事？狐狐怎么了？叫得跟狼崽子似的！”

　　林烟儿一脸无措：“我也不知道，它突然就这样了……”

　　化颜也被惊动了，她在水晶缸中不安地游动了几下，透过水体担忧地望着窗台上那个反常的小身影。

　　风致轩走到窗边，伸出手指，轻轻点在林狐狐的额心。一缕清凉平和的灵力渡入。

　　林狐狐的“嗷呜”声戛然而止，它打了个小小的哆嗦，眼中的躁动似乎平息了一些，但依旧仰头望着月亮，喉咙里发出委屈的“咕噜”声。

　　“无事。”风致轩收回手指，对众人道，“星狐乃秉星辰之力而生，月华亦属太阴星力。它如今渐长，本能苏醒，开始自发地汲取月华修炼。只是年幼，无法控制力道与声响，反被月力所激，躁动不安。”

　　“啊？它这么小就开始自己修炼了？”轩辕宁惊讶地张大嘴。

　　林烟儿担忧地抱起似乎还有些焦躁的小狐狸，轻轻抚摸着它的背：“那怎么办？它以后每天晚上都会这样叫吗？”那不仅它自己难受，整个草萱阁乃至附近的人都别想睡安稳了。

　　风致轩略一思索，道：“需以阵法辅佐，助它平稳吸纳月华，既可助其成长，亦可免其躁动扰人。”

　　他吩咐弟子去取一些常见的布阵材料，如空白的玉符、低阶的灵石、能宁心静气的檀香木粉等。

　　材料很快备齐。风致轩让林烟儿将林狐狐抱到草萱阁外一处开阔的、能充分沐浴月光的平台中央。

　　他亲自出手，以指代笔，灵力为墨，在平台上迅速勾勒出一个个玄奥的符文。又将玉符刻上疏导灵气的阵纹，安置在特定方位，灵石嵌于节点提供能量，檀香木粉撒于外围，形成一道若有若无的宁静气场。

　　不过一刻钟，一个小巧却精妙的“小聚灵纳元阵”便布置完成。阵法形成的瞬间，周围的月华似乎受到无形的牵引，变得愈发浓郁，如薄纱般向阵心流淌、汇聚，却不再狂躁，而是变得温顺平和。

　　“将它置于阵眼。”风致轩道。

　　林烟儿依言，将怀中的林狐狐轻轻放在阵法中央。

　　一入阵中，林狐狐立刻感受到了不同。它不再焦躁地嚎叫，而是舒服地伸展了一下四肢，发出一声满足的细微叹息。浓郁的月华如同温柔的潮水，缓缓涌入它小小的身体。它身上银色的毛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更加亮泽，那双紫眸中的星辰之光也愈发凝实。

　　它安静地趴伏下来，闭上眼睛，竟似老僧入定般，开始有规律地、自主地吸收起月华能量，周身弥漫着一层淡淡的、清冷的光晕。

　　“好了。”风致轩颔首，“此阵可助它平稳修炼，日后每至月夜，便可让它于此修炼，直至能自行控制为止。”

　　众人见状，这才松了口气，纷纷赞叹师叔/师父手段高明。

　　轩辕宁凑到阵法边，看着里面那个仿佛在发光的小毛球，忍不住嘀咕：“这小东西，修炼起来架势还挺足……差点把我们都给嚎醒了。”

　　林烟儿看着安然修炼的林狐狐，终于放下心来，小脸上露出了笑容。

　　一场小小的风波就此平息。

　　自此，每至夜幕降临，明月升空，林狐狐便会自觉地跑到平台上的小阵法中，汲取月华，默默成长。它的气息一日比一日凝实，眼神也一日比一日更具灵慧。

　　而它与化颜之间的那种奇妙联系，也并未因它的“夜间活动”而减少。相反，有时化颜会在夜晚透过水晶缸，静静地望着窗外月光下那个安静修炼的小小银色身影，一看就是好久。她的目光中，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有关切，有好奇，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羡慕。

　　草萱阁的夜晚，不再只有寂静。月华如水，阵法微光，小狐沐辉，鲛人静望，构成了一幅奇异而和谐的画卷。

　　林烟儿有时会抱着膝盖坐在门槛上，看着月光下的林狐狐，又回头看看水中的化颜，觉得心里满满的。师父、宁儿、化颜姐姐、狐狐……她在风神宗的生活，变得越来越丰富多彩，也越来越让她感到温暖和归属。

　　她忽然想起，快要到年关了。这是她在宗门过的第一个新年。

　　不知道，到时候会是什么样子呢？她望着星空，眼中充满了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