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暑烟云记》nt夙

17、 灵蛋落谁家

　　水晶缸中，鲛人少女湛蓝的眼眸如同受惊的深海，充满了警惕与无法言说的恐惧。她蜷缩在角落，墨蓝长发如水草般飘荡，美丽的尾鳍不安地轻轻摆动，溅起细碎的水花，仿佛下一刻就会发动攻击或是彻底崩溃。

　　林烟儿那软糯的、带着善意的话语，似乎并未能穿透她厚重的恐惧壁垒。她只是更紧地贴住了缸壁，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一言不发。

　　风致轩轻轻将手搭在林烟儿的肩膀上，示意她稍安勿躁。他并未再靠近水晶缸，而是保持着一段安全的、不会让鲛人感到压迫的距离，声音温和如初春融雪：“我们对你并无恶意。此地乃风神宗辖下沙海驿，暂时安全。你可在此歇息，无人会再伤害你。”

　　他的话语中似乎带着一种奇特的安抚力量，鲛人少女紧绷的肩背微微放松了一丝，但那眼中的警惕并未减少分毫。

　　林烟儿见状，虽然心里着急，但也明白急不来。她想了想，忽然跑开，从自己的小行囊里翻出之前在西漠城买的一包蜜渍沙枣。她小心翼翼地捏起一颗最大最饱满、浸润了琥珀色蜜汁的枣子，慢慢走到缸边，踮起脚，努力将拿着枣子的手伸向缸沿。

　　“姐姐，你饿不饿？这个……这个很好吃的，甜甜的。”她的大眼睛里满是真诚的关切，“你尝尝看？”

　　那鲛人少女的目光下意识地落在了那颗晶莹剔透的蜜枣上，喉头似乎轻微地滚动了一下。长期被囚禁和展示，她必然未曾好好进食。食物的诱惑，尤其是来自一个毫无威胁的孩童的分享，似乎稍稍触动了她。

　　她犹豫了许久，久到林烟儿举着的手都有些酸了。终于，她极其缓慢地、警惕地向前挪动了一点点，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伸手夺过那颗蜜枣，飞快地缩回角落，背对着他们，小口而迅速地吃了起来。

　　虽然依旧没有交流，但这无疑是一个好的开始。

　　林烟儿脸上露出了开心的笑容，正想再拿一颗，却被风致轩轻轻阻止。

　　“让她慢慢适应，一次给予太多，反会令她不安。”风致轩低声道，“今日便到此为止，让她独自安静待着吧。”

　　林烟儿乖巧地点点头，又担忧地看了一眼那抹孤独的背影，这才跟着师父走到房间另一侧。

　　“师父，她好像很害怕……我们以后怎么帮她？”林烟儿小声问。

　　“待她情绪稍稳，再尝试沟通。若她愿意，可送她返回东海。”风致轩淡淡道，“此事需从长计议，眼下，她需要的是休息和安全感。”

　　就在这时，房间外再次传来了敲门声，依旧是那位管事恭敬的声音：“贵客，打扰了。您拍下的另一件物品也已送到，您看……”

　　风致轩打开门，只见那管事双手捧着一个用柔软锦缎覆盖的托盘，其上放置的，正是那枚压轴的神秘灵兽蛋。两名护卫则远远站在走廊尽头等候。

　　管事将托盘奉上：“此物亦已交割清楚，请您查验。”

　　风致轩接过托盘，点了点头。管事识趣地立刻躬身退下。

　　房门关上，林烟儿的注意力立刻被那枚灵兽蛋吸引了过去。之前离得远，只觉得它光华流转，此刻近在眼前，更能感受到它的非凡。

　　蛋壳并非纯白，而是呈现出一种温润如玉质的暖白色，表面光滑细腻，却又隐隐有更深邃的纹路在内部流动。那些流转的光华，时而如星辉闪烁，时而如云霞氤氲，散发出一种纯净而蓬勃的生命气息，与拍卖场上感受到的浩瀚苍茫之感略有不同，更显得内敛而神秘。

　　“师父，这就是那个很贵的蛋蛋吗？”林烟儿好奇地凑近，却不敢伸手去摸，只觉得看着就让人心里暖暖的，很舒服。

　　“嗯。”风致轩将托盘放在桌上，“此蛋颇为神异，生命精气极为旺盛，却难以辨认其种类。或许需孵化之后方能知晓。”

　　“它好像……在发光？”林烟儿歪着头，用了她所能想到最贴切的词。那光华的确如同呼吸般有节奏地明灭着。

　　风致轩眼中掠过一丝笑意：“不错，它在吸收天地灵气，孕育自身。这说明它离孵化之期不远矣。”

　　“哇！”林烟儿发出惊叹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它会孵出什么来呢？是小鸟？还是小老虎？还是……”她充分发挥着自己的想象力。

　　“皆有可能。或许是古籍中未曾记载的异种。”风致轩看着那蛋，目光中也有一丝探究，“万物有灵，既入我手，便是一段缘法。烟儿，此蛋，便由你来看顾吧。”

　　“我？”林烟儿惊讶地指着自己，有些无措，“师父，我……我不会孵蛋啊……”

　　“无需特意做什么。”风致轩失笑，“将其置于灵气充裕之处，时常以自身温和灵力蕴养感应即可。能否得到它的认可，皆看你与它的缘分。”

　　得到师父的鼓励，林烟儿顿时感到一种重大的责任感和莫名的期待。她小心翼翼地将双手在衣服上擦了擦，然后才极其轻柔地捧起那枚灵兽蛋。

　　蛋壳触手温润，并不冰冷，反而像一块暖玉，那流动的光华似乎因为她小手的触碰而变得更加活泼了些许。一股难以言喻的亲切感油然而生，仿佛这颗蛋与她之间存在着某种微弱的、却真实存在的联系。

　　“它好像……喜欢我？”林烟儿惊喜地抬头看师父。

　　风致轩颔首：“它不排斥你的气息，这是好事。日后你修行调息时，可将其置于身旁。”

　　“嗯！”林烟儿用力点头，宝贝似的将灵兽蛋抱在怀里，只觉得欢喜无限，连角落里的鲛人姐姐都暂时忘了看顾。

　　是夜，林烟儿将灵兽蛋小心地放在枕边，对着它说了好一会儿悄悄话，诸如“你要乖乖的哦”、“快点出来和我玩”、“我会对你很好很好的”之类，这才心满意足地睡去。

　　风致轩则在房间另一侧打坐，神识却笼罩着整个房间，既关注着角落水晶缸中那依旧警惕未眠的鲛人，也留意着枕边那枚呼吸般脉动着光华的灵兽蛋。

　　翌日清晨，林烟儿是被一阵极其细微的“咔嚓”声惊醒的。

　　那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清晨却格外清晰。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先是看到枕边那枚灵兽蛋的光芒比昨夜明亮了许多，流转的速度也明显加快，仿佛内部有什么东西正在急切地涌动。

　　紧接着，又是一声轻微的“咔嚓！”

　　这一次她听清了，声音正是从蛋里传来的！而且蛋壳顶端的位置，出现了一道细细的裂纹！

　　“师父！师父！”林烟儿顿时睡意全无，一骨碌爬起来，紧张又激动地压低声音呼唤，“蛋蛋！蛋蛋好像要破了！”

　　风致轩早已睁开眼，瞬间便出现在床边，目光沉静地落在灵兽蛋上。

　　“无需惊慌，是孵化之象。退开些许，予它空间。”

　　林烟儿连忙跳下床，紧张地攥着小拳头，眼睛瞪得大大的，一瞬不瞬地盯着那枚裂纹逐渐增多的蛋。

　　“咔嚓……咔嚓嚓……”

　　细密的碎裂声接连响起，蛋壳上的裂纹越来越多，如同蛛网般蔓延。内里的光华透射出来，几乎有些刺眼。一股比之前更加浓郁的生命气息弥漫开来，还夹杂着一丝奇异而高贵的力量波动。

　　就连角落水晶缸里的鲛人少女，似乎也被这边的动静吸引，悄悄转过身，湛蓝的眼眸透过水体，好奇而警惕地望了过来。

　　终于，在一阵密集的细响后，蛋壳顶端一小块碎片被从里面顶了开来，露出一个小小缺口。

　　紧接着，一只湿漉漉、毛茸茸的小爪子从缺口里伸了出来，扒拉住边缘，努力地想要将缺口扩大。

　　林烟儿紧张得大气都不敢出。

　　那爪子努力了几下，似乎力气不济。停顿了片刻，忽然，一颗小小的、同样湿漉漉的脑袋从缺口里钻了出来！

　　那是一只幼兽的小脑袋，覆盖着一层短短的、紧贴皮肤的银色绒毛，尖尖的耳朵耷拉着，还沾着些许蛋液。它似乎极其费力，闭着眼睛，发出极其细微的“嘤”的一声，像是在给自己鼓劲。

　　然后，它开始奋力挣扎，用脑袋和爪子协同，一点点地撑开蛋壳。

　　过程缓慢而笨拙，看得林烟儿心急不已，恨不得上去帮忙，却又牢记师父的话，不敢妄动。

　　风致轩静静看着，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终于，在一番不懈努力后，那只幼兽成功地挣脱了大半蛋壳，露出了它的全貌。

　　它体型很小，只比林烟儿的巴掌大上一些，通体覆盖着湿漉漉的银色软毛，身后拖着一条比身体还长的、同样毛茸茸的大尾巴。虽然浑身湿透，显得有些狼狈，但已能看出其形貌——尖吻、竖耳、长尾，竟似一只幼小的狐狸！

　　小东西瘫在柔软的锦缎上，似乎耗尽了所有力气，胸口微微起伏着，小肚子一鼓一鼓。

　　林烟儿的心都快被萌化了，忍不住极小声道：“是……是一只小狐狸？”

　　就在这时，那小狐狸似乎缓过了一点劲，它甩了甩小脑袋，溅开几滴蛋液，然后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极其美丽的眼睛，瞳孔的颜色竟是璀璨的紫色，如同蕴藏着万千星辰。此刻，这双星眸中还带着初生的懵懂与迷茫，它晃晃悠悠地试图站起来，四肢却软绵绵的不听使唤，又跌坐回去。

　　它似乎有些不满，喉咙里发出极其细微的、奶声奶气的“呜嘤”声。

　　它的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房间，先是看到了近处的林烟儿，停顿了一下，那双紫罗兰色的星眸中似乎闪过一丝好奇。接着，它又看到了站在一旁的风致轩，小小的身体似乎本能地绷紧了一下，感受到了某种无形的、强大的气息。

　　最后，它的目光落在了房间角落那个巨大的水晶缸，以及缸中那双正望着它的、湛蓝色的鲛人眼眸。

　　四目相对。

　　小狐狸的耳朵似乎下意识地抖动了一下，歪了歪小脑袋，眼中的迷茫更甚。

　　然后，它做了一件让林烟儿意想不到的事。

　　它竟然无视了近在咫尺的她，也忽略了气场强大的风致轩，而是挣扎着、摇摇晃晃地朝着水晶缸的方向，极其笨拙地、一步三晃地爬了过去！

　　它爬得极其艰难，时不时还会因为力气不支而趴下歇息片刻，但方向却始终未变，那双星辰般的紫色眼眸，一直望着缸中的鲛人少女。

　　林烟儿愣住了，不解地看向师父。

　　风致轩眼中也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深思，轻声道：“星狐……竟是此灵物。看来，它与那鲛人之间，似有某种天生的感应。”

　　“星狐？”林烟儿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上古异兽之一，智慧极高，身具星辰之力，成长潜力巨大，且极其稀少罕见。”风致轩简略解释道，“它们拥有一些奇特的天赋本能，或许正是这种本能，让它对同具水灵之气、且气息纯净的鲛人产生了亲近之意。”

　　就在他们说话的功夫，那只小小的星狐幼崽已经顽强地爬到了水晶缸底下。它仰起小脑袋，望着上方的鲛人，发出细弱又带着点委屈的“嘤嘤”声，还用小小的爪子扒拉着光滑的缸壁，似乎想上去。

　　缸中的鲛人少女，从一开始的好奇，到惊讶，再到此刻……她看着缸下那只努力想靠近自己的、湿漉漉的小家伙，那双湛蓝眼眸中的冰封般的警惕，竟在不知不觉间融化了一丝。她犹豫了一下，极其缓慢地、试探性地向下伸出了一只苍白的手。

　　小星狐立刻伸出粉嫩的小舌头，舔了舔她探到缸边的手指。

　　鲛人少女如同触电般迅速缩回了手，但脸上并未出现恐惧或厌恶，反而是一种更加复杂的、怔忡的神情。

　　小星狐被“拒绝”，似乎有点沮丧，趴在地上，耷拉着耳朵和小尾巴，可怜兮兮地又“嘤”了一声。

　　这一幕，让林烟儿看得忘了惊讶，只觉得心头发软。她小心翼翼地走近，蹲下身，对着小星狐伸出双手，声音放得极柔极轻：“小家伙，别怕，到这边来好不好？”

　　小星狐这才注意到她，它抬起小脑袋，用那双星辰般的紫眸看了看林烟儿，又扭头看了看缸中的鲛人，似乎有些犹豫。

　　最终，它或许是觉得林烟儿的气息也很温和亲切，又或许是爬累了，终于慢慢地、蹒跚地转向林烟儿，跌跌撞撞地爬进了她摊开的掌心。

　　入手是微凉的、柔软的小小身体，还带着湿气。林烟儿小心翼翼地捧起它，只觉得心中充满了一种奇妙的喜悦和责任感。

　　“师父，它好像有点冷。”林烟儿担心地说。

　　风致轩指尖微弹，一缕温和的暖气笼罩住小星狐，迅速蒸干了它身上的湿气。蓬松起来的银色软毛让它看起来更像一个毛球，那双紫色的眼睛也显得更加明亮有神。

　　它在林烟儿掌心窝成一个球，舒服地打了个小哈欠，露出了粉嫩的小舌头和尖尖的小乳牙，似乎准备就此睡去。

　　“看来，它认可你了。”风致轩微笑道，“为你之灵宠，便由你为其命名吧。”

　　“取名？”林烟儿看着掌心这个毛茸茸、银闪闪、眼睛像星星一样的小家伙，努力开动脑筋，“它这么小，这么软……叫‘毛毛’？不好不好……它亮亮的，叫‘闪闪’？还是……”

　　她苦思冥想，忽然想起师父刚才的话，眼睛一亮：“师父说它是星狐！它的眼睛像星星一样漂亮！那就叫……‘林星星’？跟我姓林！”

　　她觉得自己取了个极好的名字，兴奋地看向师父寻求认可。

　　风致轩还未表态，她掌心那只昏昏欲睡的小星狐却仿佛听懂了似的，猛地抬起小脑袋，那双紫眸里清晰地流露出一种……嫌弃的神色？

　　它甚至用小鼻子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的、类似于“哼”的气音，然后扭过头，用蓬松的大尾巴盖住了自己的脑袋，一副“我不接受、我不想理你”的模样。

　　林烟儿：“……”她被一只刚出生的小狐狸嫌弃了？

　　风致轩见状，不由轻笑出声：“星狐灵智极高，看来它并不喜此名。”

　　林烟儿小脸垮了下来，有点委屈：“那叫什么嘛……”

　　小星狐又把尾巴挪开一点，露出那双漂亮的紫眼睛，瞥了林烟儿一眼，又看了看房间里的另外两位——风致轩和缸中的鲛人少女。最后，它的目光重新落回林烟儿身上，喉咙里发出几声细微的、独特的音节，似乎在强调着什么。

　　那音节模糊不清，但仔细分辨，隐约像是“……狐狐……”

　　林烟儿福至心灵，试探着问：“你……你想叫‘狐狐’？”

　　小星狐的眼睛似乎亮了一下，小脑袋几不可查地点了点。

　　“林狐狐？”林烟儿再次尝试。

　　小星狐这次没有反对，反而用毛茸茸的小脑袋蹭了蹭林烟儿的手指，似乎终于满意了。

　　“好吧……”林烟儿虽然觉得这名字好像跟自己取的半斤八两，但见小家伙自己喜欢，也便高兴起来，“那你以后就叫林狐狐啦！我是林烟儿，你是林狐狐，我们是一家的！”

　　她小心翼翼地将新得名的林狐狐捧到眼前，喜笑颜开。

　　风致轩看着这一人一狐，目光温和，又扫过角落水晶缸中那似乎也被这温馨一幕吸引、目光不再全然冰冷的鲛人少女。

　　此行西漠，收获着实出乎意料。不仅拍得了所需药材，更带回了一位需要解救的异族和一个神秘的新生灵宠。未来的日子，想必会更加热闹了。

　　而林烟儿的修行之路，在丹道之外，似乎又增添了新的篇章——关于责任、关于陪伴、关于如何与这些迥异的生灵相处。

　　窗外，西漠的阳光炽烈明亮，预示着新的一天已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