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暑烟云记》nt夙

12、器火初点燃

　　就在林烟儿跟着风致轩认识百草、准备前往西漠城的同时，云堂之内，却是另一番截然不同的光景。

　　与百草轩的宁静雅致不同，云堂更像是一个充满了原始力量与创造激情的工坊。高大的殿宇内有些昏暗，空气灼热，弥漫着金属灼烧、灵石粉末以及某种奇异火焰混合的独特气味。四处散落着各式各样林烟儿绝对叫不出名字的矿石、金属锭、半成品的法器构件，有的闪烁着幽光，有的还残留着锻打的痕迹，显得有些杂乱，却又乱中有序，自成一格。

　　轩辕宁一脚踏入这里，就被眼前的一切深深吸引住了。她那双大眼睛简直不够用，看看这边硕大黝黑、刻满符文的锻炉，又摸摸那边架子上摆着的、流光溢彩如同宝石般的晶石。

　　“师父师父！这个亮亮的石头是什么？” “哇！这个大锤子比宁儿还高！” “那个圆圆的东西为什么会自己转？”

　　她像只快乐的小蜜蜂，在各种各样的材料与工具间穿梭，问题一个接一个，清脆的声音在略显空旷的堂内回荡。

　　乔云跟在她身后，依旧是那副懒洋洋的模样，但对小徒弟层出不穷的问题，倒是难得地一一解答。 “那是‘熔火晶’，蕴含火灵之力，是很多火属性法器的基础材料。” “那是‘震岳锤’，锻造重型法器用的，你现在还抡不动。” “那个是‘自旋枢’，里面刻了微型风阵，算是半成品。”

　　他走到一处相对整洁、工具也明显小一号的工作台前，拍了拍台面：“这里以后就是你的地方。”

　　工作台上已经摆放好了几样东西：一套明显是特制的、适合孩童身材的皮质防护围裙和手套，一柄小巧但做工极其精良的银白色铸锤，还有几块颜色各异、质地相对柔软的初级金属锭。

　　轩辕宁欢呼一声，迫不及待地爬上台前的高脚凳，好奇地摆弄着那柄小铸锤，入手沉甸甸的，很有分量。

　　“炼器之道，首重三点。”乔云的声音响起，难得地带上了几分严肃，“一曰‘感知’，感知材料的纹理、硬度、灵力导通性，如同丹师感知药息。二曰‘掌控’，掌控火力的大小、锻打的力度、淬火的时机，差之毫厘，谬以千里。三曰‘耐心’，十年磨一剑，非虚言也。失败的次数，永远比成功多。”

　　他指尖一弹，一簇幽蓝色的火苗凭空出现，悬浮在工作台一侧的特制小火塘上，安静地燃烧着，散发出稳定的高温，却奇异地没有引燃周围的物品。

　　“这是‘幽泉心火’，性温而稳，最适合初学者掌控。今日你的第一课，便是用它，将这块‘软铁锭’加热至通红，然后，用你手中的锤，将其锻打成一块厚薄均匀的铁片。”乔云指着那块灰扑扑、巴掌大的铁锭说道，“记住，用心去感受火焰的温度，感受铁锭在热量下的变化。当你觉得可以时，便动手。”

　　任务看似简单，但对一个四岁的孩子来说，却困难重重。

　　轩辕宁费力地戴上比她小手大了不少的手套，笨拙地拿起火钳，试图夹起那块铁锭。铁锭对她来说颇有些重量，她试了好几次，小脸憋得通红，才勉强将其夹稳，小心翼翼地送入那簇幽蓝色的火焰中。

　　然后，便是漫长的等待和观察。

　　她睁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火焰中的铁锭。起初，铁锭毫无变化。渐渐地，它表面开始泛起淡淡的红色，然后红色加深，如同晚霞浸染……她记得师父说的“通红”，觉得似乎差不多了，便想将其夹出来。

　　“还未到。”乔云懒洋洋的声音在一旁响起，“继续感受。它的‘心’还没热透。”

　　轩辕宁只好继续等待。果然，又过了一会儿，那铁锭的颜色变得更加明亮、均匀，通体透出一种炽热夺目的亮红色，甚至边缘有些微微发白，仿佛蕴含着熔岩般的力量。

　　“就是现在。”乔云道。

　　轩辕宁立刻手忙脚乱地去夹，因为紧张，火钳差点脱手，好不容易才将那块灼热的铁锭夹到旁边的铁砧上。高温扑面而来，让她的小脸感到一阵灼痛。

　　她深吸一口气，双手费力地举起那柄小铸锤，回想了一下师父挥舞巨锤时的姿态，然后用力砸了下去！

　　当！

　　一声清脆的金属交击声响起。

　　然而，效果却不如预期。锤头砸在软铁上，只是留下一个浅浅的白印，反震的力道却让她小手发麻，差点握不住锤柄。而那铁锭因为离开火焰，温度正在快速下降，表面的亮红色迅速褪去。

　　“力度不足，速度太慢。”乔云一针见血地指出，“力量要发于腰腹，贯于手臂，落于锤尖。而非仅用手臂之力。再来。”

　　轩辕宁咬紧小牙，再次将铁锭送入火焰加热。这次她等待的时间更长，直到铁锭几乎要融化般炽亮。

　　夹出，举锤，砸下！

　　当！

　　力度大了一些，印痕深了一些，但依旧不够。反震力依旧让她很不舒服。

　　一次，两次，三次……

　　每一次失败，都需要重新加热。每一次锻打，那沉重的铸锤和反震力都在消耗着她小小的体力。汗水从她的额头渗出，顺着脸颊滑落，被她用胳膊胡乱擦掉。厚重的防护围裙让她觉得闷热不堪，小手也开始发红。

　　她从未做过如此耗费力气的事情。在宫里，她是最受宠爱的小公主，一切都有宫人代劳。此刻，身体的疲惫和一次又一次的失败，让她第一次真切地体会到“辛苦”二字的含义。

　　当又一次锻打失败，铁锭变得冰冷坚硬，需要再次从头开始时，挫败感和委屈涌上心头。她瘪着小嘴，大眼睛里水光闪烁，带着哭腔看向旁边一直袖手旁观的师父：“师父……好难……宁儿手好痛……打不动……”

　　她几乎想要放弃了。炼器一点也不好玩，没有亮晶晶，只有黑乎乎的铁疙瘩和沉重的锤子。

　　乔云看着她通红的小手和委屈巴巴的小脸，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但语气却依旧平淡：“这就觉得难了？方才谁信誓旦旦说要炼出最好看的簪子？”

　　他走到她身边，并未直接帮她，而是伸出手，虚按在她握着锤柄的小手上。

　　“感受我的发力。”他说道。

　　下一刻，轩辕宁只觉得一股温厚却磅礴的力量，如同潮水般透过师父的手掌，涌入自己的手臂，流向全身。那并非取代她的动作，而是引导着她，让她清晰地感受到力量该如何从脚下生根，至腰腹旋转，再通达手臂，最终精准地凝聚于锤尖的一点。

　　乔云握着她的手，带动铸锤，看似随意地一扬，一落。

　　咚！

　　一声沉闷却无比扎实的响声回荡在云堂之内！

　　锤头精准地落在再次被加热至通红的铁锭上，那原本顽固的铁锭，竟如同柔软的面团一般，应声扁下去一大块！火星平稳地溅开，形成一个完美的扇形。

　　一击之功，远超她之前十几次的努力总和！

　　轩辕宁惊呆了，都忘了委屈，大眼睛愣愣地看着铁锭上那个清晰的锤印，又感受着体内那股尚未完全消散的力量流转轨迹。

　　“记住这种感觉。”乔云松开手，懒懒地靠回一旁的架子，“不是用死力，是用巧力，是用心力和意志去引导力量。炼器，炼的不仅是器，也是心，是意志。继续。”

　　那股引导的力量消失了，但那种发力的感觉却清晰地烙印在了轩辕宁的身体记忆里。

　　她看着那块再次开始冷却的铁锭，又看了看自己发红的小手，最后目光落在那个深深的锤印上。师父的话在她耳边回响——“炼出最好看的簪子”。

　　委屈和退缩渐渐被一种不服输的劲头取代。她是轩辕宁，是说了要做到就一定要做到的轩辕宁！

　　她一声不吭，再次费力地夹起铁锭，送入幽泉心火中加热。小脸上满是汗水和坚定，再无一丝犹豫。

　　加热，夹出，举锤。

　　这一次，她闭上眼睛，努力回想着刚才师父引导时的那种力量流转的感觉，回想着那扎实的一锤。

　　然后，她娇喝一声，用尽全身的力气和意志，挥动铸锤！

　　当！

　　声音比之前沉稳了许多！铁锭再次变形！

　　虽然远不如乔云引导的那一锤完美，但比起她之前的样子，已是天壤之别！

　　反震力依然有，但她咬紧牙关握住了。

　　乔云眼中闪过一丝真正的惊讶和赞赏。这小娃娃的悟性和韧性，超出了他的预期。

　　轩辕宁仿佛不知疲倦般，一次又一次地加热，锻打。她的动作依旧稚嫩，力度依旧不足，但她每一次挥锤，都在努力调整，都在向着更好的方向前进。

　　叮叮当当的锻打声，开始有节奏地在云堂内响起，虽然缓慢，却坚定无比。

　　汗水湿透了她的额发，小脸被高温烤得通红，手臂酸麻得几乎抬不起来。但她那双眼睛，却越来越亮，里面燃烧着一种前所未有的专注和火焰。

　　不知过了多久，当她终于耗尽最后一丝力气，瘫坐在高脚凳上时，铁砧上躺着的，不再是一块方方正正的铁锭，而是一块厚薄不算均匀、边缘歪歪扭扭、但却实实在在是一片铁片的东西！

　　它一点也不好看，黑乎乎的，甚至有些丑陋。

　　但轩辕宁看着它，却像是看着世界上最珍贵的宝藏。巨大的成就感和喜悦冲垮了所有的疲惫，她拿起那片尚且温热的铁片，献宝似的举到乔云面前，声音因为脱力而有些沙哑，却充满了骄傲：

　　“师父！你看！宁儿打出来了！铁片！”

　　乔云看着那块实在称不上合格的“铁片”，又看看小徒弟那双亮得惊人、写满渴望肯定的眼睛，终是没忍心打击她。

　　他接过那片铁片，指尖在其上轻轻一抹，一道微光闪过，铁片表面的毛刺和凹凸似乎被无形的手抚平了些许，变得顺眼了一点。

　　“嗯，”他淡淡地应了一声，将铁片递还给她，“马马虎虎，算是入门了。留着吧，这是你的第一件‘作品’。”

　　虽然只是“马马虎虎”的评价，但轩辕宁已经高兴得要飞起来了！她紧紧攥着那块温热粗糙的铁片，觉得所有的辛苦和汗水都值了！

　　器火已点燃，虽然微弱，却已在她心中种下了一颗名为“创造”的种子。这条路注定辛苦，但此刻，她只觉得无比充实和快乐。她已经开始在心里盘算，要用多少这样的铁片，才能给烟烟打造一支最漂亮的发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