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缓则圆——小陈故事多之番外》粱明湘

8、懂事

　　这事没有引起轩然大波。

　　郑湘帮着压下去。她紧紧抱了抱儿子，郑重地说，你千万不能让你爷爷晓得。也不能让你爸爸晓得。妈妈很高兴你愿意跟我姓。你的名字是爷爷取的，姓是你爸爸。这是我们商量好了。而且已经进了户口，你这么多年都用这个名字，想去改掉很麻烦。谁都会不高兴。你姓什么都是爸爸妈妈的孩子，也是你爷爷的亲孙子。

　　方乘似懂非懂。他愿意听妈妈的话，妈妈的话总是对的。他说，妈妈我可以跟你姓。以后要是我结婚了，也有小小孩，可以跟妈妈你姓。

　　郑湘没料他说这样的话，心思翻涌，动容地抱住他，谢谢我的宝贝。

　　方乘继续说，小姑的建议真好。

　　她的脸立即垮下来。她没想到方思非心思真多，整一个躁动青春期的孩子，把她当成一个靶子，逮着机会就要练一练她的箭术。

　　只因她每次去他们乡下的家没好脸色，只因她和王小娟说话，没个好态度；还因为方思非觉得她住方一非大大的单位房里，比自家哥哥还有领主意识。

　　爱恨喜怒，在未成年眼里非常强烈，表达情绪也激烈无理性。方思非作为家里唯一的小妹，很受三个哥哥宠爱。

　　原来一年见不到三次，现在为了方思非读书，照顾方乘，来咖市租房。

　　一开始放一非想让母亲和妹妹住进来。郑湘说，她们娘俩住进来，她就带着孩子住回郑大强家。

　　那时候一家三代六七八口人挤在不到五十平米的小房子里，美名其曰“三世同堂其乐融融”。

　　郑湘一家三口住百三十平的房子，再添两口人也是常见的事情。她坚决不允。宁愿自费掏租金。方一非常驻异地，只有她和方乘在家。而方乘有时又去郑大强那儿留宿。

　　方一非也想母亲和妹妹住进来，但郑湘这么抗拒，心里纵有不快，想到妹妹住不到一年会去读大学，母亲住不惯城市，肯定回乡下去。

　　郑湘不仅是口头“威胁”，她是说到做到的人，只得让秘书另外租小房子。

　　方思非两个哥哥不很理解，但他们不是当事人，提过两次依然如此便不再开口。

　　而方思非就此跟郑湘结上梁子。虽不至于水火不容。但小孩子怎么跟大人斗呢。

　　郑湘在咖市最好的大学做人事，她手里有好专业的指标。方思非和很多高中生一样，只会读书，不知道读什么专业，也不知道各个专业到底学什么东西。

　　她母亲认得几个字，几乎没上过学堂，几个哥哥的专业她不感兴趣。

　　郑湘不会主动提供帮助。但是他们问起，她会帮。即便她不能，她的同事总能。方思非有自尊，不会主动向她寻求帮助，也不会向母亲或是大哥施加压力，强行让郑湘给出建设性的意见。

　　她的高考分数够上郑湘所在的大学，她咬牙去另一所同等级的以理工科见长的大学，读了不喜欢的专业。

　　一直到读研究生才考进那所大学读了喜欢的专业。成长漫漫路中，她明白借力打力的重要性，这个世界不是非黑即白，而是灰色地带的社会。人也是如此。

　　郑湘是她大嫂，算半个亲人。她不喜欢自己，很好，她也不喜欢她。但是在能帮到忙的地方，郑湘肯定比别人更给力，更能提供实质性的用处。

　　虽然郑湘不掩饰对他们家的鄙夷，但是该尽的礼数，该孝敬长辈，该给他们三个弟弟妹妹的东西，从不缺斤少两。而她，似乎没有什么回报过她和大哥。

　　在大哥有了风流韵事，郑湘带着方乘坚决离婚分家。她作为家中一份子，也被要求当说客“劝劝大嫂回心转意”。

　　她瞥见一向高高在上高雅的大嫂不知她进屋，独自哭泣。傲骨的双肩，没有一丝赘肉的后背，在那一瞬松松垮垮，随时要散架的趋势。作为女人的同理心，对郑湘心生怜悯，对敬仰的大哥第一次怨恼。

　　方思非想出国交流而学英语。大哥叫大嫂找人买了最时新的收音机，带来那边的报刊杂志，甚至还找来外教一对一提升口语。

　　她参加校园文艺活动，郑湘虽然不情愿，还是带她去百货商店买一套表演服装，送她一套化妆品口红香水。

　　虽然没获得出国交流的名额，但为她争取去京城最好的大学交换一年。每个月生活费出自大哥，却是大嫂亲自去邮局汇过去。她甚至没有想过买点当地特产送大哥大嫂。

　　每次碰面，她当她透明。非不得已，绝不开口说话。母亲责骂她孩子气。

　　母亲越是对郑湘赔笑脸，越是每月送一大筐蔬菜水果和鸡鸭鱼，她就越是跳得高蹦得急。

　　而在那时，她退出门外，她的奖学金存下来，一点舍不得用在自己身上，却去买了很贵的水果，一年也舍不得买的草莓，樱桃，富士山苹果，蜜柚，进口牛奶，一件羊绒衫，一条名牌围巾。

　　提了几大袋那么重东西，她才想起来，以前居然那么理所当然接受他们夫妻丰厚的馈赠。

　　郑湘看到她，很意外，再看到她提着这么多东西，又惊又喜。方思非没有多说什么，只问，嫂子吃了吗？得到回答是刚回来，没时间做饭。

　　方思非走到厨房，做了几样可口的家常菜，芋头蔬菜汤，清蒸鲈鱼，芦笋牛肉，蚂蚁上树。那时母亲没有时间下厨，她和小哥一起锻炼出来像样的厨艺。

　　郑湘从不吃香菜和芹菜，觉得是异味，难以下咽。以前在他们夫妻来乡下时，她在每一道菜放上香菜和芹菜。他们一家都爱吃，凭什么为了她，一点都不放。

　　这一次，她习惯性地洗了芹菜，才想起来，洗净切菜板和刀，连同手洗好几遍到没有味道，才重新备菜。

　　她做好菜，摆放在餐桌上，就离开了。直到她走出门，都没有提一句他们夫妻之间的闹心事。

　　她也交了一个男朋友，不敢想象如果他找第三者，她会是怎样的难受和伤心。

　　而郑湘和大哥···外人看来郑湘像个大小姐要他这样那样，不准他干这干那，总摆着高标准，高姿态。

　　大哥似乎乐在其中，每次看大嫂的眼里都是光彩，嘴角洋溢笑意。虽然他总和母亲抱怨她这那的，但有一点毋庸置疑，全家人看的出来，郑湘是发自肺腑地爱着大哥。

　　发生那样的事，不敢想她会怎样悲痛欲绝，撕心裂肺。一下子从高傲的孔雀，变成斗败的母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