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缓则圆——小陈故事多之番外》粱明湘

7、挑事

　　回去的路上，方一非悄悄问郑湘，如果他家人不喝酒，真断绝往来？

　　郑湘炽他一眼，你放心，你家人比他家人讲理多了。

　　方一非自讨没趣干笑，手拍在郑湘腿上，被她嫌弃推开。

　　他叹一声气，你对你妹妹真好啊。

　　郑湘讽刺，当然啊，我只有一个妹妹。你却有两个弟弟一个妹妹。现在加一个儿子，不晓得谁对你最重要。

　　方一非反应飞快，握紧她的手，当然是你和儿子。郑湘看他一眼，没做声，也没再抽出手。只说，你既然说爱儿子，不要嘴上说说。行动上表率。工作那么重要吗，他都快不认识你了。

　　方一非研究生毕业后回到原单位，几次上面来考察，表现突出，先是借调出去，再贵人相助，带着他往上高升，接着让他去县城担任县长。这中间，岳父自然有所托举。

　　在下面说是锻炼，也要有政绩来才能被上峰认可，才能回到咖市提升。他算空降部队，不是当地人，在当地没有靠山，没有信任的人，没有配合的班子，妄想大展宏图，不亚于痴人做梦。工作能否顺利展开，平稳地过度就谢天谢地。

　　他为新“工作”殚精竭虑，绞尽脑汁。计划一周回一次，后来延长到两周，甚至一月才回一次。工作推进就跟蜗牛一样慢。

　　郑湘对此很有怨气。孩子她生，带孩子是她，工作也是她，一人分成三份还不够。

　　他两个弟弟在读大学，他们夫妻把方思非户口转到咖市读高中，在他们家附近租了一个房子，王小娟名义上陪读，实际希望她来照顾亲孙。

　　这个小姑子用他们的话来讲生性活泼爱开玩笑，用她郑湘的大白话就是讨人嫌。

　　几次三番捉弄小孩，还惹哭他。不是说不来接他，就在他的试卷打零分，还把他的书本和作业藏起来。

　　不过方乘很快斗智斗勇。被捉弄几次，他藏了心眼，捉弄回去。有一次把她的高考报名表藏起来，差点都报不了名。

　　方思非气得拎起他来狠狠打了一顿。郑湘回来，得知事情，跟小姑大吵一架，说出要她滚出她家。

　　方思非不示弱，说哪里是你家，这是我大哥家。要滚也是你滚。

　　郑湘气得骂他们全家乡巴佬，不识抬举。

　　方思非说是啊，我是乡巴佬。方乘半个乡巴佬。喂，你妈妈骂你乡巴佬呢，小瘪三。

　　方乘见小姑骂自己妈妈，抡起他两只像风火轮的手砸向小姑。她眼疾手快，捉住他，一甩就摔在地上。

　　这可彻底惹火郑湘，她用蛮力推搡她出门，两人骂骂咧咧，小妹力气抵不过成人，被赶出这个门。

　　郑湘几年都没有再陪方一非乡下拜年。

　　方一非头疼地很。城门内城门外都失手。他找岳父下棋。

　　郑大强说你的棋艺没怎么长进。想着怎么完美，不失一兵一卒，战胜对手。这怎么可能，不是断左臂就是断右膀，狠下心来。

　　善战者无赫赫战功。善弈者通盘无妙手。

　　要有大局观，更要看到眼前最难解决的，杀鸡给猴看，该亮出你的杀伐决断，干就完事。我在这里帮不上你那里的忙，那里自然有人能帮的上忙。

　　但是做事的是你，这点你要切记，要承担起责任，更要抗的住后续影响。赢不是最好的局面，互相牵制才是。

　　方一非说，父亲，我知道了，棋先摆着，我们下次继续。

　　郑大强并没有表态郑湘和方思非对与否。只说你们夫妻的事，自己解决。

　　但他私下找到女儿讨伐几句。

　　他说，现在讲究男女平等。女娃子也能闯出一番事业。方乘这小子，错的更大。你这么宠他是害了他。这可关乎高考，寒窗苦读十几年啊。思非揍他是对的。让这小子道个歉，这事就过去，还非要火上浇油，闹得两家不安宁。你帮你妹解决家务事的决断冷静去哪里了？

　　郑湘听在耳朵里，承认父亲说得有道理。只是新仇添旧恨，老公异地，婆婆也不是真心照顾孩子。她只得说，还不是您老天天惦记下棋钓鱼，哪有心思管你的外孙。

　　郑大强叹一口气，连你都说是“外”孙，外孙······

　　郑湘懂他父亲的遗憾，默不作声。

　　郑大强从那以后，只要有空就带方乘，爷孙俩公园遛弯打球，下棋，钓鱼。

　　他听到方乘“爷爷爷爷”叫个不停，心里十分受用。他假装说，我不是你爷爷，你叫我爷爷干嘛。

　　方乘说，你不是我爷爷谁是我爷爷。

　　郑大强动容不已。

　　夕阳西下。他的人生来到日暮之年。老婆只生两个女儿没有儿子，是一种人生遗憾。老婆的先逝带来悲怆，多年来无法释怀，他明白生活中的悲欢离合是注定的。

　　这个孙子弥补很多缺憾，甚至为他形单影只的孤老生活，带来彩色斑斓的乐趣。

　　他觉得即便有儿子未必尽到父亲的责任和温情，而这个“孙子”，他的血脉一支，他相信自己能成为方乘心目中最好的长辈。而孙子回馈同等的敬重和爱戴。

　　他带他见老战友，学习部队里的拳脚功夫；跟他们一起下象棋，有点天赋，但不多。

　　带他开越野车郊区湖边钓鱼，这小子静的下来，用文化人的话就是动如脱兔静如处子，坐在那里一言不发盯着湖面，三五个小时不在话下。

　　跟着他们登山，爬上树梢摘野果。甚至带他去射击场，认识琳琅满目的枪支，手把手教会他使用手枪步枪散弹枪，体验各种枪从近战到远程射击的心跳刺激。

　　方思非和方乘早就和好。她以前爱逗他，你喜欢爸爸还是喜欢妈妈。他不假思索答，妈妈。

　　她又问喜欢妈妈还是喜欢小姑，同样的回答。她敲他脑袋，我就在你面前，你哄哄我不行吗？

　　方乘不服气，你喜欢奶奶还是喜欢我。

　　方思非噗笑了。好了好了，我们现在互相最喜欢对方，可以了吧。

　　他摇头，我最喜欢是妈妈，其次是爷爷，还有奶奶。

　　方思非很不满，说，我天天接送你上学，你成绩这么好，都是我教你学习方法，解答难题，寒暑假辅导你超前学习，教你奥数，监督你背唐诗宋词，带你去河里抓虾逮鱼，带你爬树摘果，带你逃课打游戏，零花钱给你买游戏机，带你吃麦当劳，吃汉堡鸡腿。你个没良心的。你爷爷早就驾鹤西去，那是你外公，你可以叫姥爷，不能叫爷爷。

　　方乘不解，为什么不能叫爷爷。

　　方思非好笑地看着这个榆木脑袋，爷爷和奶奶，外公和外婆，也称姥姥姥爷，他们是夫妻。按照你的称呼，别人会理解为奶奶和外公是夫妻，就是老公和老婆，你总明白了吧。

　　方乘摇头，表示不理解。他们是我的爷爷奶奶。我不会叫爷爷为外公。

　　方思非皱起眉头，一脸的不解，不解中含有对郑湘的不满。如果，我说如果，方乘，我的爸爸，也就是你的亲爷爷，还在的话，你叫他什么，外公？她脸上藏不住的戏谑。

　　方乘说，我叫他爷爷啊。

　　方思非不快，别人会以为我妈改嫁呢。别人会被你搞混。

　　他回答，别人是别人，我分得清就行了。

　　方思非还不死心，如果他们两个人一起出现呢，你怎么叫人搞得清他们

　　方乘说，我叫方爷爷，郑爷爷。就像我们班两个胖子，谁更胖就叫大胖，另外一个叫二胖。说完不知道想起什么好笑的事情，自顾自笑。

　　方思非眼珠子一转，揪起他的耳朵，你说你姓什么？

　　方乘耳朵被揪的痛。

　　方思非以为他不愿承认，你说啊，你姓什么。说不说。有胆子姓方，没胆子说？！你跟谁一个姓？跟你口中的“爷爷”姓吗？

　　方乘竭力摆脱她灵巧的手。

　　她笑的放肆，你小子，两颗大门牙，生气了。耳垂这么厚都发红了，生气了？你生气了也是姓方，不姓郑！

　　方乘生气，脑袋转来转去转不开她的手，他有学有样，伸手掐她腰上的肉，发了狠劲不松手。

　　两个人，一高一矮，一女一男，一大一小，长辈和小辈，像两只气势汹汹的斗鸡。你在外，别说是我侄子，有本事现在去改姓。

　　方乘也是来气。不是就不是，我找我妈妈，我跟我妈妈姓。我叫郑乘。

　　方思非仍然没当真，觉得好笑。你看这事你爸爸会不会同意。回来狠狠揍一顿。

　　方乘疑惑，为什么我不能跟妈妈姓，为什么不跟我爷爷姓？我是我妈妈生出来的孩子。又不是我爸爸生我的。谁规定一定要跟爸爸姓。而且我爸爸总是忙工作，我一个月见不到他几次。都是我妈妈···我爷爷，奶奶，还有你在带我。

　　方思非也怔住了。反正习俗就这样。所有人都跟爸爸姓。

　　方乘说，小姑，我爸爸，我二叔叔三叔叔都是奶奶带大，你说的方爷爷我都没见过。为什么你们不跟奶奶姓呢。

　　方思非看着稚气娃娃脸却五官分明，微皱的眉头，两颗门牙特别打眼。

　　她陷入思考，却还是嘴硬，你爱跟谁姓跟谁姓。有本事你以后结婚娶老婆，也让你的孩子跟你老婆姓。

　　方乘觉得很奇怪，小姑真想一出是一出，从不许叫郑大强爷爷，到探讨为什么不跟爸爸姓，到什么结婚娶老婆。

　　他那时读三年级，明白成年男女办酒宴就是结婚的意思，以后还会生宝宝。但他是个小孩子，长到小姑那样大还遥远地很呢。

　　他是父亲的孩子，也是母亲的孩子，可以随父姓，自然也能随母亲姓。谁带得多，更应该随那人姓，这才公平。

　　他说，当然可以。我现在告诉我妈妈，跟她姓。他风风火火地跑回去。

　　方思非意识到，自己似乎又挑起事端。前几天，才被母亲狠狠教训一顿。

　　本来就跟嫂子关系不好，相看两厌。现在好了，连大哥也得罪了。她狡黠地自我辩解，幸好有一块免死金牌，她在读高三。人生关键时期。哦，不，学籍还是大嫂帮忙解决的。她倒不是心怀内疚，而是感到一丝尴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