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缓则圆——小陈故事多之番外》粱明湘

4、考验

　　方一非第一次见岳父郑大强，在他人生中留下深刻的印痕。郑大强不到十五当兵，从炊事兵做起，无论什么兵种都有幸干过，参加过抗美援朝，身上中过几枚枪弹。

　　回来经人介绍她母亲，家里第一个大学生。郑大强没有什么学识，没有真正上过学堂，认识几个字，但是有一条原则，那就是尊重读书人。

　　一个大学生嫁给他这样的大老粗，要不是他有军功，要不是她家小势微，他们根本不会有金玉良缘的机会。在家里，绝对由爱人说一不二。任何事，大事小事全由她做主。就是这一顶大高帽，累坏她的身子。

　　郑大强家里兄弟姐妹四五个，她家里也有三四个兄弟姐妹。

　　几乎无人照顾她做月子。她要强。婆婆在她生第一个女儿，像模像样照顾一个月。三年后生第二个女儿，装模作样看了两眼，就说家里有事，好几个月才见着人。

　　要不是好心的几个邻居相帮，她不知道二胎后的那三个月怎么熬得过去。

　　郑大强是国家一个召唤就要随军去各地驻扎，一驻扎几个月不着家。生活费营养费倒是都不缺，缺个身边知心人。

　　两次月子没做好，又要上班又要照顾两个孩子，落下病根。郑湘不到十四，她母亲就去了。从此，郑大强一人拖着两个女儿，驻扎在盛城生活。

　　不乏有心人牵线。他的工作稳定下来，也有房子分配，两个女儿乖巧伶俐，成绩优异，不需要怎么操心。

　　也就在那时他理解爱人的不容易。这么大的女儿要操心很多他从没想过的事情。吃饭穿衣学习心理状态······他心里觉着对不住爱人，也不愿意再拖累一个不相干的女人。

　　认真工作，陪伴女儿，是他人生两件大事。

　　也因此，他在教育女儿充满矛盾，有时候严格，有时候松散。严格的时候冬天早晨五点晨跑，跟着他像训练两个小时再去上学，背永远要挺直。

　　每天在学校的情况向他汇报。每一门科目考到全班前五，全校前五十。休息带女儿去学骑马，教女儿使用枪支。他甚至想过要大女儿参军。她实在不感兴趣，没有勉强。

　　虽曾有过没儿子的遗憾，但女儿们的茁壮成长，懂事，有孝心，成绩拔尖，耍抢舞剑有模有样。心里渐渐淡去遗憾，滋生自豪。

　　郑湘像个女侠。二女儿长相随爱人，性格文静内敛一些，像个书生，似乎总有自己的心事。不过不妨碍姐妹情深。两人总有说不完的话。

　　郑大强看到二女儿，更加想念爱人。唏嘘感叹，一个家里，真的要既有母亲，也要有父亲。

　　他调回咖市没几年，郑湘大学毕业分配到母校工作，郑楚考上一所普通大学。他的养育责任总算轻松下来。可不久媒人踏破他家的铁门。

　　尽管女儿到了成婚年龄，他倒是不急。两个女儿如此出色，不愁没有好女婿。他私心里希望有个上门女婿，第三代随他姓。

　　他了解大女儿的性格，那是不会喜欢“上门女婿”这种男人的性格，也可能会亏待她。他的几个手下有几个出色的，家里兄弟姐妹多的，从乡村一步一步辛苦走上来，都对郑湘表示过好感。

　　但是她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不愿意接触。他没有勉强。

　　在方一非前，她没有带过男性来家里。也有好事者故意捅出郑湘某些“风流韵事”，细细描绘她接触对象。有医生，有归国华侨，有军官，也有公务员，个体户，小老板大老板。似乎没有人让她定下来。

　　还有痴情小伙子追求失败，去她单位闹过，她气势汹汹地说的人潸然泪下，向她领导道歉，向她道歉。

　　他琢磨着，虽说现在崇尚婚恋自由，那些人也忒多了吧。他明里暗里敲打过她，说要为妹妹做个好榜样。

　　她嫣然一笑，说，爸，你还信不过自己女儿么。我心里有数。别人爱怎么说就说去吧。

　　他见到方一非，想，这小伙子眼神精亮，精神饱满气也足，腰杆挺直。

　　身高么，还没他这个半老头子高。皮肤也黑。一望就知不是城里出身，乡下娃子。这不跟他几个手下差不多嘛，自个闺女怎么就看上他，还带回家来。

　　郑楚见到未来姐夫，大剌剌地说，你怎么这么黑。

　　他有心试一试。吃过饭问他，会下棋吗。

　　方一非答，会的。以前在部队休息时就跟战友下棋。

　　郑大强说，哦，好。我们下十盘慢棋。

　　郑湘心知，父亲最大爱好一是下棋，能下个废寝忘食。还没退休，经常参加单位的象棋比赛，周末还要去公园跟那些七老八十的人下棋，下个没完没了。

　　二是钓鱼。他的鱼竿全是自己手动制作。他去山林里，走上一圈又一圈，和钓友们寻找最适合的杆子。那杆子散发清香，扛得起二十公斤以上的物品。

　　这些爱好，占据他业余生活百分之八九十的时间。两个女儿不用他操心。有心人愿意介绍对象，有心人看到他全副身心和大半身家投入进去，望而生退。

　　郑大强接触方一非几次，慢慢地了解郑湘为什么喜欢他。一板一眼，说一不二，方方正正，全是棱角。

　　不像从前她接触的男子，不管怎样的职业和出身，都有那么点钝，润，滑，精，油。

　　方一非更像老白干。看上去如清水，清澈无比，喝上一杯，无比上头。

　　他为两个女儿拼下的家世，可以找到条件更好的人家。他在单位，也不是没有上面的人递话，大多被他打哈哈过去。

　　女儿品性他知道，吃不得一点亏。那些子弟眼睛朝着天上看，什么姿色女人没有见过，吃过什么像样的苦吗。见过他们嚣张跋扈被人服侍家常便饭。至于配得上自家宝贝的，他还没见到。

　　郑湘带着方一非进家门，他心里十分矛盾。男人看男人，比女人看男人，更准。

　　这个男人，以他五十年的人生阅历评价，虽然家庭条件比自家差远了，人却是比较可靠。撑的起一个家，包裹住女儿的心，以后事业上也能展开一片鸿途。

　　他要下十盘棋，他眼睛都没眨一下。方一非并不是有天赋的人，但是肯下功夫钻研心态好谦虚严谨。

　　两人坐在那里，不吃不喝十五个小时。歇息四五个小时继续酣战。没有空调的冬日，在自家小院外，摆上棋盘。

　　郑大强七胜三负，结束总共二十四小时的考验。

　　家里的阿姨做了几个大菜，八宝鸭，排骨年糕，，红烧肉，响油鳝丝，蛤琍猪肝面，炸猪排。大多数方一非没有吃过。

　　方一非早已交底家里的情况。郑大强没有看低他的出身。他说，大家都是泥腿子出生。没有谁比谁就更高贵。都一样，一样。

　　两个人喝了几瓶酒，郑大强手指着方一非说，女儿呢，跟你结婚了，还是我的女儿。你跟她结婚就要一辈子对她好。我老伴呢走得早，她没有福气见到宝贝女儿出嫁这一天。你要双倍对她好。

　　要是你对她不起，都不用我来教训。你知不知道，我的女儿会使枪，是个神枪手，弹无虚发。我手把手教出来。你要做出一点对不起她的事，不用我出手，她会一枪“崩”了你。

　　方一非本来醉得半醒不醒，就要晃倒在地，但耳朵敏锐，郑大强这句半开玩笑半真的话，头缓缓朝向郑湘，向她求证事实。

　　郑湘笑笑不言。郑楚嫌玩笑不够大，用手作枪，“砰”地假装开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