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缓则圆——小陈故事多之番外》粱明湘

12、平衡

　　转机在郑大强突发脑梗。常年饮酒抽烟没有节制，又独自一人生活，仗着年轻带兵打仗，威风气势在心里不减当年。寒风凛凛，也要每日下棋，和人赛几局。

　　那天风拍在脸上，忽然之间，一半身体动不了。

　　方一非知道后，放下一切工作，奔赴医院。要强的郑湘早已哭成泪人，看到他，背过身擦眼泪。

　　郑湘请了长假，照顾父亲。

　　方乘上学的心思也没了。郑大强住院，他每天都去医院看望。从医院回家后，方乘放学归家第一件事就是对郑大强说话，跟看护人员学会基础按摩，照顾人的琐碎事。

　　方思非每天放学回来照顾方乘。

　　郑楚与何彦一有时间替换姐姐来照顾郑大强。

　　郑大强恢复很慢。找到最好的医生也说，血液凝固严重，血液循环一部分堵死。不论物理治疗，还是中西医治疗，一年过去了，自主活动停滞。

　　郑湘有一晚，实在累坏，看护请假回去。她偷偷抹泪，回过神来，方一非不知什么时候进来。那是三年来第一次卸下伪装，靠在他怀里。

　　当家里人终于以为郑大强的病情有好转的趋势，内心松下一口气。郑大强依托拐杖，在家人陪护下，缓慢下楼，在院子里走动十分钟，还不忘下棋。

　　钓鱼是不可能再去了。他的棋友每周固定来一次，每次不超过一小时，跟他摆阵下棋。

　　郑湘没有完全接纳方一非，但能与他坐在一张桌子吃饭。

　　方一非在县城业绩不算突出，但是平平稳稳，稳中有增。每次上来述职报告，文字妥帖，进中有退，退中有进。郑大强的一些战友人脉推动支持他的工作，有了卸任调回咖市的机会。

　　郑湘不是不为所动。这几年方一非行为上的改变，所有人看在眼里。

　　每回带方乘去郑楚家，看到他们一家人相亲相爱，何彦对郑楚的呵护和珍视，男人对女人纯粹的爱意流露和表达，她不可能不触动，甚至含有幽微的嫉妒。

　　很久以前夫妻俩一次争吵，方一非说你就是偏好何彦那种读书分子的类型，而不是我这样的大老粗。

　　她思忖，应该是的。遇到方一非前，她的初恋，暧昧对象，有可能发展的男人，几乎都是高知分子。她也不明白，怎么见到方一非第一面，就暗生情愫呢。

　　郑湘犹豫着该不该原谅方一非。她问儿子，你想爸爸吗？

　　方乘奇怪地看着她，眨着眼睛想了想，摇头。

　　郑湘不知道怎么继续话题。过了会才说，爸爸给你买篮球，送你去训练；一有时间就陪你上英语奥数班，一坐就是几个小时；还送你参加夏令营；在家里给你洗衣服，做饭菜，生日了请同学去吃麦当劳······

　　方乘说，这不爸爸应该做的吗？我同学爸爸都这样。以前爷爷和姨父，还有小姑都这样啊。妈妈你就更不用说了。

　　郑湘有点失望，也有点庆幸。她听到他说，你要是想爸爸了叫他回来吧。我怎样都无所谓。

　　郑湘听罢，双手拢住他，抱得紧紧的。方乘换气都换不来。

　　他没有告诉郑湘。他对方一非说过，如果爸爸再让妈妈伤心，哭的话，我就用拳头揍你。揍到再也不欺负妈妈了。

　　郑湘感动地无以回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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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家以为郑大强的半瘫好转时，平地一声轰雷骤起。

　　一周一次的象棋友谊赛又到了。郑大强边和战友下棋，边和他们聊天。其中一个战友说，老郑，你是好福气。两个女儿漂亮又有出息，一个外孙一个外孙女招人稀罕的很，尤其你那个外孙，真想抱回家当亲孙哦。

　　大家笑着赞同。

　　他继续说，你两个女婿啊，比别人家儿子还孝顺。就说你这次吧，我们住一栋的，几乎天天看到他二女婿女儿过来哦，每次晚饭后才离开。大女婿那么远的路，每周都要来一两次。说实话，我以前还笑你呢。可是你看看我两个儿子。一个做生意，自己家一年都难得回一次。一个······跑到外阜。哎~~

　　郑大强自然劝慰，哎，儿孙自有儿孙福。你也别想太多。大儿子每年带着孙子孙女来看你。二儿子嘛，过了这次风头，也会回来。

　　其他人纷纷附和。

　　郑大强心里想，是啊。两个女儿一个比一个孝顺，外孙胜似亲孙，两个女婿胜过别人三个儿子。没什么遗憾。

　　没几天，他在厕所，稍一用力，倒了下去，再也没起来。

　　郑湘在办公室接到看护来电，半晌一动不动。郑楚收到消息，正在课堂上课，听了电话，再也上不下去，找同事代课。

　　方一非想到自己年少失去了父亲。他不是一个合格的父亲，只在乎自己有没有吃饱喝足。工分都是母亲和他一点一点积累，才算过关。

　　总是怪天怪地怪老婆，怪孩子拖累他，却从不自省。父亲去世没有太多感触，甚至有种松气感。他若在世，必然给家里添麻烦，但他又不是弟弟妹妹，无人甘心围着他转。

　　郑湘不一样。父亲是她的支柱。她很爱自己，但女人都需要一个丈夫。对她而言，他也是一个需要完成的任务和工具。

　　而她父亲，和别人的父亲大不一样。郑大强很早拾掇好没有儿子的遗憾，把郑湘当儿子培养。教会她骑马，打枪，拳脚功夫，一起跟战友去山野打猎，喝酒，想让她成为一个女战士，女军官。对她说以前在战场的残酷经历。郑湘也是他的“战友”，“知己”。

　　更让她触景生情的是，郑大强的遗嘱上，所有动产，不动产，存折，私人收藏的工具，棋盘，钓鱼竿，都给了方乘和何雅筠，一人一半。

　　他是有智慧的人，心里虽偏袒郑湘，物质分配上却不偏不倚。

　　方乘对郑大强感情深，好几次不见他人，到郑大强的住宅一找一个准。好几次，他们夫妻俩都在床上看到脸上满是泪渍的儿子。他们没有吵醒他，而是陪着儿子入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