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5、第 45 章 干净的对手 ...
-
深夜,公寓里只亮着一盏孤零零的落地灯。
灯光昏黄,将沈砚那挺拔的身影投射在冰冷的墙壁上,拉扯出大片孤独的、无法挣脱的阴影。他没有开窗,房间里却弥漫着一股浓重的、呛人的烟味。他面前的烟灰缸里,已经堆满了烟头。
他在等。
像一个等待着最终审判的囚犯,等待着阿诚带回那个名叫高原的男人的、全部的过去。
他知道,自己此刻的样子,一定很可悲。他像一个最卑劣的、躲在阴暗角落里的偷窥者,试图从另一个男人的人生里,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污点,来证明他配不上她,来为自己那份早已不该存在的、疯狂的占有欲,寻找一个可笑的借口。
他唾弃这样的自己。
可他控制不住。
那张照片,像一根淬了毒的刺,深深地扎进了他的心脏。只要他一闭上眼,就会看到高原捧着向日葵,对林栖温和微笑的样子。那画面,比三年前那颗射入他肩胛骨的子弹,还要让他感到疼痛。
终于,门铃响了。
阿诚走了进来,神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他将一个薄薄的文件袋,放在了桌上。
“砚哥,这是高原的全部资料。”阿诚的声音很低,“很干净,就像您看到的那样。”
沈砚没有立刻打开,只是静静地看着它,仿佛那里面装着的不是一个人的生平,而是对他的最终审判。
他终于伸出手,打开了文件袋。里面的文字,冰冷、客观,却字字诛心。他很快翻到了感情状况那一页,看到了那段话。
“半年前,与相恋五年的女友分手。原因:性格不合。据调查,其前女友性格较为强势,认为高原安于现状,缺乏事业心。”
沈砚看着“缺乏事业心”那几个字,喉咙里不受控制地发出一声低沉的、夹杂着无尽痛苦与自嘲的轻笑。
事业心?他沈砚的前半生,就是被这三个字给吞噬的。他踩着别人的尸骨,建立起他的帝国,他以为那就是一个男人该有的一切。可他得到了什么?他得到的,是亲手将他唯一爱过的女人,推下了深渊。
而这个高原,他没有事业心。他安于现状。他只想当一个普通的中学老师,过最平淡的日子。
这不正是……她本该拥有的生活吗,林栖?一个没有枪声,没有阴谋,只有粉笔灰和下课铃声的,安稳的人生。
他的目光,又落在了“前女友性格较为强势”那句话上。
他的指尖,下意识地蜷缩了起来。他仿佛又感觉到了她纤细的脖颈在他掌心下脆弱的搏动。强势?他比任何人,都更懂这个词的含义。他用他的“强势”,将她的一切都捏得粉碎。而这个高原,他显然不是。他温和,甚至有些软弱,所以他驾驭不了一个强势的女人。
但也正因如此,他才不会去伤害她,不会去禁锢她。他会把她当成珍宝,小心翼翼地呵护着。
他……才是他永远也学不会的那种“好人”。
沈砚缓缓地,合上了文件夹。所有的证据都告诉他,这个男人,干净、安全、温和……他是她的良配。是他为她选的这条赎罪之路上,理所当然会出现的、最正确的答案。
他应该……为之“欣慰”。
可为什么,他的心脏,却像是被泡进了腐蚀的酸液里,痛得连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砚哥?”阿诚看他久久不语,小心翼翼地开口。
沈砚抬起头,那股因为嫉妒而险些失控的黑暗,已经被他重新压回了眼底深处。他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不带任何感情的平静。
“还不够。”
阿诚愣住了:“他的背景……我们已经查得很深了。”
“我要的不是背景。”他看着窗外那片虚假的繁华,冷冷地说道,“我要知道,他是不是真心的。”
他转过头,目光如刀。
“一个谈了五年的感情,半年前才结束。他现在,是在空窗期的寂寞,还是……真的喜欢林栖?”
“去查。我要知道他分手后的所有状态。他有没有试图挽回?他现在,有没有和前女友藕断丝连?他接近林栖,是一时兴起,还是……深思熟虑?”
他的手,在桌下,死死地握成了拳。
“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我要知道,他捧到林栖面前的那颗心……”
“……究竟是干净的,还是……别人丢掉的垃圾。”
----------
阿诚的效率一如既往地高。
两天后,又是一个深夜,他再次出现在了沈砚那间如同囚室般的公寓里。这一次,他手中那个文件袋里的纸,只有薄薄的一页。
上面的字,比上次更少。没有曲折的故事,没有复杂的情感纠葛,只有一段干净到……残酷的结论。
“与前女友无任何联系。经由同事介绍认识林小姐,属意后展开追求,感情动机单纯。”
动机单纯。
沈砚静静地看着这四个字,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瞬间抽干了。
他靠在冰冷的皮椅上,许久,许久,都没有说一句话。房间里安静得可怕,他甚至能听到自己胸腔里,那颗心脏在苟延残喘般地、缓慢跳动的声音。
他输了。
输给了这个叫高原的男人。
不,他甚至连做他对手的资格都没有。他从一开始,就输给了自己的罪孽。
他曾偷偷地、卑劣地盼望着。盼望着这个高原会有点什么问题,盼望着他藕断丝连,盼望着他动机不纯……那样,他就有理由,继续他这名不正言不顺的守护。他就能告诉自己,你看,这个世界除了我,没有人能真正保护好她。
可现在,现实给了他最响亮的一记耳光。
这个世界,缺了谁都可以。没有他沈砚,她林栖,只会过得更安稳,更幸福。
“砚哥……”阿诚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他从未听过的、近乎于怜悯的迟疑,“需要……再继续跟吗?”
继续?
再继续下去,看到的,就是他们牵手,是他们拥抱,是他们……走进婚礼的殿-堂。
沈砚缓缓地,将那页纸,连同文件夹,都彻底合上了。这个动作,仿佛用尽了他一生的力气。
“不用了。”
他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从今天起,撤掉所有关于高原的监控。”他顿了顿,补充道,“也撤掉……所有在‘暖阳’附近的人。”
阿诚的身体猛地一震,眼中是全然的不敢置信:“砚哥!那林小姐的安全……”
“她最大的不安全,就是我。”沈砚抬起头,看着阿诚,脸上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彻底的疲惫和释然,“现在,有一个干净的人,可以光明正大地保护她了。我的任务……结束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阿诚。
“以后,关于林小姐的所有事情,都不需要再向我汇报了。”
“除非……她遇到了危险。真正的,高原解决不了的危险。”
“否则,就让我……当她已经彻底从我的世界里,消失了吧。”
阿诚沉默了很久,他能感觉到沈砚话语里那份不容置喙的、决绝的痛苦。他知道,他无法再劝。但最终,他还是用一种无比艰涩的语气,应下了这个残忍的命令。
“……是。”
他退了出去,为沈砚轻轻地带上了门。
房间里,只剩下沈砚一个人。
他看着窗外,那片他曾以为尽在掌控的城市灯火。他知道,从今晚起,那万千灯火中,曾属于他的、唯一的那一盏,也将为另一个人,点亮了。
他缓缓地,举起手,将掌心贴在冰冷的玻璃上。
仿佛这样,就能隔着这遥远的距离,最后再触碰她一次。
再见了,林栖。
去恋爱,去结婚,去过你本该拥有的、那种平淡如水的人生吧。
去拥有一个,会为你买菜做饭,会在阳光下牵着你手散步的,干净的爱人吧。
而我,会带着我那份说不出口的、扭曲的爱。
连同你那句“我也爱你”的幻觉。
在这座没有你的城市里……
一个人,烂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