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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月融汤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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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房的一角,天光透过窗棂,在积着薄尘的地板上切出几块昏黄的暖意。四岁的云舒容蹲在那里,小手正笨拙地用草梗编着一只小蚱蜢。比她更小些的庶子云寄奴趴在一旁,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一切都十分温馨。
“容姐儿。”门口的光线一暗,一个温柔却不容置疑的声音切了进来。王锦瑟不知何时站在那儿,锦衣华服,像一尊彩绘的菩萨,手里却端着一只不相称的釉色小碗,碗里汤药浓稠,翻涌着一种近乎妖异的红紫色,苦涩又腥臭的气味丝丝缕缕弥漫开。云舒容吓得一哆嗦,草蚱蜢掉在地上。她怯生生地站起来,小手绞着衣角:“嫡母…”“来,”王锦瑟走过去,裙裾拂过地面,无声无息,“乖乖把这碗汤喝了,对身体好。”她半蹲下身,将碗沿凑到云舒容嘴边,笑容是公式化的柔和,眼底却是一片不耐的催促。那颜色和气味都让小小的肠胃本能地翻搅。云舒容往后缩了缩,声音细若蚊蚋:“嫡母…我不想喝…”“喝了,”王锦瑟的声音压低了半分,那点公式化的柔和像蜡一样剥落,露出内里坚硬的芯子,“为娘给你糖吃。”威胁裹着诱惑,精准地揪住了孩子的心。糖。这个字眼像钩子。云舒容生活中稀薄的甜味几乎都来自这个字。她看着嫡母另一只手里变戏法般出现的、用漂亮糖纸包裹的糖块,又看看那碗令人不适的汤药,挣扎写在懵懂的脸上。最终,对甜的渴望压倒了本能的反感。她闭上眼,像是要赴死般,就着王锦瑟的手,小口小口地将那碗味道古怪的汤药强咽下去。每咽一口,小脸就皱成一团。
“真乖。”王锦瑟满意地笑了,那笑容重新变得“温暖”。她利落地剥开糖纸,将那颗颜色过分鲜亮、表面似乎还沾着些非糖非霜的细微粉末的糖块,塞进了云舒容嘴里。甜味瞬间覆盖了先前的不适,冲散了那点疑虑。云舒容含着糖,腮帮子鼓起一小块,舌尖尝到的甜滋滋的滋味让她暂时忘却了那碗药的恶心,眼睛里重新亮起一点点微弱的光。王锦瑟看着她彻底咽下,指尖满意地探入袖中,摸了摸那包鼓囊囊的药粉包,这才起身,淡漠地离开了偏房。
甜味很快在口中淡去,一种莫名的刺痛却从喉咙深处悄悄爬升,像是吞下了一小簇微弱的火苗。云舒容觉得头有些昏沉,玩闹的兴致也散了。她蔫蔫地走回刚才玩耍的角落,想捡起那只没编完的草蚱蜢。旁边的云寄奴却突然含糊的“呀”了一声,伸出小小的手指,指着她的头发:“容姐姐…白…”云舒容不明所以,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发顶,并没摸出什么。她只觉得那股燥热慢慢蒸腾到头皮,带着一点细微的、几不可察的刺痒。
窗外,几缕惨白的月光挣扎着穿透云层,恰好落在她发间。她的那头灰发,泛出一种像是被月光漂洗过的、死气沉沉的灰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