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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二两月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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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的钟声在阴沉的云府内沉闷地敲响,如同敲响了丧钟一般,余音未了,朱门内随之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哀嚎,惊得檐下归巢的黑鸦振翅乱飞。一只乌鸦衔着的枯枝坠落,正砸中高悬的“钟灵毓秀”匾额,那裂声清脆的令人心悸,好似谁的骨头被生生敲碎,在夜色中久久回荡不去。
正厅内烛火森森,跳动的烛火将人影照的忽长忽短,紫檀木家具被映照得如同棺椁。家主云鹤年端坐主位,看不清神色,指间一串血珀佛珠捻得喀喀作响——那是上月难产而亡的侍妾腕骨磨制而成,每颗珠子都泛着暗红油光,孔眼处还黏着干涸的髓沫。
管家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跪在冰凉的青石砖上,额头重重磕在地上,颤声说到:“老爷!苏姨娘子时血崩,产婆问保大保小…”
鹤年眼皮未抬,指尖一颗佛珠抵住舌面,面上没有什么表情,声音清冷而无情:“那便让苏姨娘自求多福吧。”
产房血腥气浓重得化不开。苏姨娘的嗓子已哑,已嘶吼不出声,只有还微微起伏的胸口能看出她还活着。身下锦褥浸透猩红,如一朵正盛开的红牡丹。骇人的是,胎儿头颅卡在产道,那濡湿胎发在摇曳的烛光下竟泛出月光似的银灰!
“小小姐的头发…是灰的!”丫鬟的尖叫未落,云鹤年已掀帘闯入。他手中银秤寒光一闪,尖钩直插血褥——钩尖勾起黏连胎发的血团,秤砣急坠时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二两一分!”他喉间迸出狂笑,眼角皱纹里都堆满了贪婪,“天赐我云家‘月影纱’的活线柸!”
染血的银秤杆忽被抓住。苏姨娘瞳孔涣散,枯瘦的手指死死攥着秤杆,唇颤着吐出“容…”字,眼中充满哀求。婴儿似感知出母亲的痛苦,发出了第一声啼哭,不过声音太小,好似野猫在叫。
云鹤年抽刀斩断脐带,胎衣甩上她青灰的脸:“此女赐名舒容,记好了--你们苏家欠的三千匹绸债,得她织到骨头烂透才还得清!”
正房内,嫡母王锦瑟正对镜梳理云鬓。她嗅着指尖“砒蕊香膏”,忽见云鹤年袖口染血归来,眼中精光灼亮。
“老爷遇喜事了?”她含笑斟茶,腕间金镯巧妙滑落一包药粉入盏,“苏妹妹刚生产,该进补些…”
三更梆响时,产房爆出凄厉地哭嚎:“苏姨娘殁了!”王锦瑟抚着佛珠叹息:“难产而亡,可惜了…”佛珠孔内,还残留着不知名药粉的细微结晶。
柴房里,女婴被月影纱裹成银茧。云鹤年就着残血提笔写下“云舒容”三字,墨迹混着血水晕开:“送去给柳姨娘。”他指尖抚向婴儿灰发,如同抚摸一件珍稀货物,“甲字叁号‘货’,仔细养着。”
门关刹那一阵穿堂风吹过,那串血珀佛珠滚落在地。恰似苏姨娘临终前紧紧攥着的,那方从娘家带来的绣帕残角——上面的半朵娇艳的鸢尾,终是被碾碎在尘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