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阳春灰月 ...
-
花朝节至,云府朱门内外却并无多少春意。所谓的“庆贺”,不过是嫡母王锦瑟用以彰显主母贤德、顺带敲打众人的又一场戏码。
天未亮,云舒容便被拉了起来。但这次,柳姨娘手里的井水不再是刺骨的冷,而是兑了丝丝暖意。她用一种气味清苦的皂角,极小心地梳理云舒容那头月光灰的发丝,动作甚至称得上轻柔。
“今日人多,仔细些,莫要冲撞了。”柳姨娘的声音依旧不高,却褪去了往日的冰碴子,裹着一层不易察觉的担忧。她给云舒容换上的,虽仍是云想夜的旧衣,却提前用熏笼细细烘过,祛尽了霉味,袖口领缘还被巧妙地缝补过,遮掩了磨损的痕迹。“我们容姐儿,今日也干干净净的。”她低声说,指尖掠过云舒容的额发,像一阵微弱的风。
宴设后园。说是赏红护花,实则处处是看不见的规矩和冷眼。云想夜穿着簇新的樱草色缭绫裙衫,发间簪着颤巍巍的点翠迎春,正被几个奉承的丫鬟婆子围着,用彩绢装点一棵开得最盛的碧桃。她笑声清脆,像银铃,却声声刺着云舒容的耳膜。云舒容缩在一株海棠的阴影里,看着。她手里也有一条褪色的彩绦,是管家随手分的,粗糙扎手。她不敢上前,怕碍了嫡姐的眼,更怕自己这头灰发,污了那“钟灵毓秀”的吉庆地。
王锦瑟端坐主位,含笑看着眼前“母慈女孝”的景象,目光扫过角落里的灰影时,那笑意便冷了三分,如同冰面上划过一道痕。“容姐儿,”她扬声,引得众人都看过来,“躲着做什么?今日花朝,你也去替你姐姐那棵碧桃系上彩条,沾沾福气。”这是恩典,更是刑罚。云舒容瑟缩了一下,仰头看向柳姨娘。柳姨娘几不可察地冲她微微颔首,眼神里有一种沉静的鼓励。
她走上前,踮脚去够枝条。预料中的推搡并未到来——柳姨娘冰冷的目光正钉子般钉在几个蠢蠢欲动的丫鬟身上,让她们不敢妄动。彩条顺利系上,虽然系得不高,有些笨拙,但终究是完成了。云想夜不满地哼了一声,却也没再说什么。王锦瑟眼底掠过一丝讶异,随即被更深的冷漠覆盖。云舒容快步退回原处,下意识地想去牵柳姨娘的衣角,中途又怯怯地收回手。柳姨娘却垂下袖子,主动用冰凉的指尖,飞快地捏了捏她汗湿的小手。一点无声的安慰和温暖,在袖袍的遮掩下迅速传递。
宴席上的点心精巧别致,桃花酥、梨花糕,摆成了繁花的模样。无人招呼她,她也识趣地不去碰。只在无人留意时,悄悄捡起几片刚落不久、还未被践踏的花瓣,藏进袖袋里。那一点点极淡的、将死未死的香气,是她能触碰到的、唯一的春意。
午后,众人散去。云舒容被嬷嬷打发回偏院的路上,经过一处僻静的墙角。那里无人打理,生着一丛野生的、瘦弱的白色鸢尾——与她头发的颜色像极了,是不吉利的象征,所以任由它们自生自灭。
她蹲下身,看着那些在料峭春寒里艰难挺立的花苞。然后,她小心翼翼地拿出袖中那些被遗弃的、颜色鲜亮的碧桃花瓣,一朵朵,极其郑重地,放在那丛白鸢尾的根旁。她不是在祭奠花神,她是在用那些被嫌弃的、被践踏的“福气”的残骸,去供奉这些和她一样,生于阴暗角落、拥有不祥颜色的、顽强而沉默的生命。做完这一切,她站起身。春日的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那头灰发在余晖下泛起金属般的冷光。
她最后看了一眼那丛白鸢尾,转身走进深宅更深的阴影里,袖中小手悄悄握紧,指甲掐入了掌心,留下几道浅浅的、月牙似的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