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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第45章 金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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庭岸苔麻木地向前走,他什么都看不见,他的世界天昏地暗,没有尽头。
然而在他以为自己的五感全部消失的时候,他闻到了一缕香。
“岸苔。”
“岸苔。”
“岸苔,醒一醒。”
庭岸苔听见熟悉的声音,慢慢睁开眼,他先分辨出这声音属于叶载春,后瞬间意识到他回到现实,渐渐清醒过来。
“累了吗,快放我下来。”庭岸苔皱眉,头还有点疼。
“我们到了,天快要亮了,日出在等你。”叶载春偏过头,告诉他。
庭岸苔怔怔的,吓得完全醒了,麻溜地从叶载春背上下来,急着问:“怎么到山顶了?我是不是睡了很久?”
“没有很久,太阳都还没睡醒呢。”叶载春笑着说。
庭岸苔傻愣愣地看着他的脸,还带着汗,也带着笑,正垂眼看着自己,他心口发烫,千言万语梗在喉头,只吐出一句:“你累不累?”
叶载春不答话,问:“做噩梦累不累?”
“不累啊。”
“那我也不累。”
庭岸苔不记得梦了,只记得那一缕香把他带回来,带到它的主人面前。
他的眼角也染上了山顶的雾,开始潮湿,他垂眸掩饰,慌里慌张拿出纸笨拙地擦叶载春脸上的汗,叶载春笑眯眯的任他动作。
庭岸苔擦完了也傻傻地看着他,平日神思机敏的样子也没有了,叶载春觉得他可爱,摸摸他的脸轻声说:“看前面,太阳要升起来了。”
他们站在山顶的一个平台上,四周是凌乱的巨石,他们被围在中央,雾气渐渐散去了,松枝上挂着露水。
庭岸苔还回不过神,叶载春只能动手,把他转了九十度,面对群山和众生。
他像被封上了,一时间没有动作,而太阳慢慢升起来了。
“岸苔,天亮了。”
天际线是看不到头的,于是一线天光出现的时候整个世界像是被撕成了两半,太阳带起它的信徒,曙暮光刺破黑暗,如同天神从容抬手。很快,日光大盛,轰轰烈烈霞光万丈,这个世界又走过一轮日夜,天光宣告昨夜安然无恙,请生命继续生长。
再一看,天也亮了,地也亮了,昏暗的那一半早就被照透了,污泥沼泽、往事沉疴,不过织就一张网,天光一照,也破了。
天光下群山只有轮廓,只是一道又一道曲折,日光全然照耀大地的时候,前路亮堂着,世间千回百转好像也算不得坎坷。
他们站在最高的地方,庭岸苔看着高悬的红日,叶载春看着他的小少年,天属于橘红色的太阳,地属于牵着手的少年人,他们见证光明,光明也见证他们。
“我...”庭岸苔似乎被照亮了,醒过来,却说不出什么。
这时候叶载春开口了,他问:“明天我们还能见面吗?”
庭岸苔胸口发闷,他慢慢握紧叶载春的手,他声音低哑地回答:“...可以,当然可以。”
这个人太聪明了,知道他不敢答应什么五十年、一百年,这个人也太狡猾了,来问他要什么明天。
明天到底是哪一天,永远到底有多远?
“好。”叶载春笑了,慢慢把庭岸苔又转了九十度,面向自己,然后低头轻轻吻了他的嘴唇。
叶载春知道庭岸苔活得痛快,他努力学习,拼命生存,不矜不伐,他尽力去争取想要的,就算一无所获也无怨无悔,他在困难面前全力以赴,在滚滚脏水裹挟下不停半步,他在每一个难眠的长夜后迎接日出,孑立天地无所畏惧,他把每一天当作最后一天来活,他对未来不抱期望,不顾自己的死活,就算世界终结在下一秒他也没什么所谓,可是明天呢?万一他更喜欢明天呢?
一腔孤勇或许能走很远,但只有这个的话,并不能够让一个人幸福。
什么样的生活才算幸福,这个问题是叶载春遇到他之后,日思夜想的。
叶载春看着他因为湿润而透亮的眼睛,说:“早上好,岸苔。”
就让他幸福吧,这个结果需要什么,我都会想办法。
“...早上好。”庭岸苔感觉唇上的触感挥之不去,愣愣地说。
叶载春把他抱进怀里:“送给你日出。”
送给你天光乍破奉上的明日复明日。
抱了好一会儿,叶载春才舍得松开他,庭岸苔耳边还回响着他的话,大脑又死机了。
对上叶载春含笑的眼睛,他意识到这样很没气势,于是抬起下巴说:“再这样看我,就非礼你了啊!”
叶载春唇角笑意加深,他微微弯下腰来跟庭岸苔面对面:“好啊。”
庭岸苔没招了:“你...脸皮怎么还变厚了?”
“进步比较快。要做什么,都可以。”叶载春看着他慌乱的眼神,笑着说。
“哼!”庭岸苔头能掉面子不能丢,猛地亲了一口他的脸颊,气势汹汹地走开了。
叶载春忍着笑跟上去,怕小朋友一怒之下爬上树坐着不下来。
叶载春知道他不自卑,很自由,不自在,好在还有很多时间,可以慢慢好起来。
庭岸苔好一会儿才冷静下来,拿出手机看微信,才发现谢韶乐在群里发了一大堆,心虚地开始回他,果然收获谢韶乐的强烈抨击。
两边打开位置共享,在山道上汇合了。
“你们跑那边去干嘛?”谢韶乐叉着腰问。
“那边也能看见日出,人也不多,就没再找别的地方了。”叶载春解释。
“也不告诉我们!我们那边都是人,挤得都快站不下了。”谢韶乐怒。
“哎呀,挤挤更健康,从群众中来,就要到群众中去。”庭岸苔背着手大爷似的说。
“你怎么不去?”谢韶乐问。
“我不配。”
“滚!”
陈迹等他们掰扯完了,问:“从哪条路下山?”
“你们那边有什么?”庭岸苔问。
“有个碑,还有个池子,一个假山。”谢韶乐回忆。
“我们这边有个亭子,还有个像公园的休息处。”叶载春说。
庭岸苔掏出手机:“来来来摇骰子,单数你们那双数我们这儿。”几人说好。
他点了一下表情,摇出来个三:“走了,你们那边。”
陈迹打开导航,四人开始下山。
走到石碑,庭岸苔:“写的啥呀,看不懂。”
走到池子,庭岸苔:“这么点大,洗脚盆吧。”
走到假山,庭岸苔:“哇,颜色都不一样,够假的。”
叶载春忍着笑,谢韶乐忍不住了:“你怎么那么挑?你要住这里吗?”
“门票四十,我还不能评价一下了?”
“说两句好话吧你!”
“行,”庭岸苔开始吟唱,“好山好山,□□一山。好累好累,老腰爬断。马上升天,谁赔我钱。”
陈迹扬起唇角,叶载春笑出声。
谢韶乐:“...你还是闭嘴吧。”
下山比上山快很多,还没热起来的时候,几人就到山脚了,庭岸苔忽然转头叉腰看着这座山。
三人停下等他发表实践后的深刻感悟。
庭岸苔酝酿半晌,三人洗耳恭听。
他缓缓开口:“我靠,累死老子了。”
“......”
“......”
“......”
一周之后,假期结束,长平中学属于高三的那部分又热闹起来。
七班也重新被填满,不过这次已经在另一栋楼了,他们的高中时代也只剩下一年。
班里一半同学在聊天玩闹,一半在狂写作业,庭岸苔等四人属于后者。不过这次假期有叶载春的加入,他跟陈迹写完自己的写另外两人的,庭岸苔和谢韶乐只得一起写,现在除了庭岸苔没带回去的作业,其他人的都写完了。
进度喜人,他们在收作业之前就完成了任务,真是前所未有的快。
谢韶乐:“开学第一天居然不用抄一天,真是陌生的感觉。”
庭岸苔:“闲的没事儿去把地扫了。”
“哥屋恩。”
开学第一天上午在教室举行开学仪式,下午就开始上课了,甚至不用发新书,因为所有新内容在高三之前已经全部学完,整个高三都是复习冲刺的过程,恨不得娘胎出来就开始冲刺。
所有人都知道会有这一年,对绝大多数人来说一生一次,无法重来,或者是不愿再来,几乎所有时间都用在笔下书中,有人坚定向前,有人迷茫无措,有人被洪流冲得后退,各人各相,但无一不想在明年夏天有个好结果。
庭岸苔属于没什么反应的那类,考场上走一圈跟菜场里走一圈没差。叶载春属于笑对未知的那一类,他了解高考不过一年不到,但他向来从容,无非就是没见过的东西,见一见就是了。陈迹也不太紧张,他知道自己的水平,结果好不好目前不归他管,不过他发挥极其稳定,宛如精密仪器。谢韶乐就有些忐忑,他的水平目前还是不稳定,时好时差难以控制,考试发挥像抽奖,他没办法指定结果。
一天下来,谢韶乐才有了自己身在高三的实感,回了寝室躺在陈迹的床上发呆。
“你们不紧张吗?”他问。
“紧张,没那么紧张。”陈迹回答。
“再怎么样也只是一场考试,那么多次了,不差这一次的。”叶载春温和地说。
“但是这次不一样啊!只能考一次的!”谢韶乐捂脸。
庭岸苔靠在叶载春身上,说:“是啊,只有一次,过了这一次,你就再也不用起早贪黑累死累活了。”
谢韶乐无法平静:“那这一次考不好,不就完蛋了?”
“怎么就完蛋了,哪里完蛋了?”庭岸苔问。
“就...”谢韶乐思考着,“考差了怎么跟老师爸妈说啊?”
庭岸苔教他:“你就说你太用力,十年磨一剑把剑磨断了。”
谢韶乐:“......?”
寝室里沉默三秒,随后爆发出大笑,谢韶乐一边笑一边骂:“你有病啊!”
庭岸苔乐着说:“愁什么愁啊,这点事儿。”
“这么大的事!”谢韶乐争辩。
庭岸苔跟他理论:“高考是一道坎吗,过不去就完了?”
“不是吗?”
“当然不是,高考只是一次机会,人人都有啊,你抓住了就是好事,抓不住以后还有其他的。”
“还有什么其他的机会比高考好啊?”谢韶乐弹起来,愁眉苦脸地问。
“你知道其他机会是什么吗?”
“当然不知道。”
“那就是有。”
“为什么?”谢韶乐皱眉。
“人不知道宇宙的边界在哪里,宇宙就有无限的可能。你不知道你一辈子多长,你就有无数更好的机会。”
“如果一辈子都没有更好的机会呢?”谢韶乐琢磨一会儿,还是问。
庭岸苔哼笑一声,回答:“那你就有了充满希望的一生哪孩子。”
“不用怕,你已经在学校呆了十多年了,考试是你最擅长的事情。”陈迹慢慢说。
叶载春笑笑:“去相信自己,就可以了。”
谢韶乐沉默一会儿,说:“好。”
庭岸苔闻言安心倒在叶载春腿上,叶载春揽紧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