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4、第44章 夜航 ...
-
凌晨三点,距离山顶还有四分之一的路程。
其实刚开始爬的半个小时是最累的,腿部肌肉刚开始酸痛,一时间难以适应,呼吸频率也没调整好,没爬几下就上气不接下气,这时候再看一眼导航,惊喜地发现才爬出去十分之一不到,恨不得一路滚下山。
可惜这一行四个人,庭岸苔是个开始了就要看到结果的人,谢韶乐早放话要看到日出,不会后退。陈迹也不会轻言放弃,更何况爬山对他不算困难。至于叶载春,大晚上爬山是他从没有过的经历,跟喜欢的人爬山更是好事一桩,一步一步走上去而已,没有后退的理由,一路到这里,距离成功不远了。
“啊——!”谢韶乐惨叫一声,双手撑在台阶上也不嫌脏,“好累啊!”
“还有多远?”庭岸苔爬去半条老命,颤颤巍巍地问。
“差不多三百多米,快了。”叶载春弯腰,忍笑把他滑到鼻尖的眼镜放回去。
“三百米...”谢韶乐趴着,像一头睿智的狼一样规划,“一百米半个小时,还有一个半小时就到了!”
庭岸苔没力气了,一喘一喘地问:“你一分钟吃一个包子,十分钟能吃十个包子吗?”
谢韶乐沉默片刻,扭头看向陈迹,陈迹冷漠地说:“我不能。”
“好吧。”谢韶乐直起身,不再像一头弱智的猪一样思考。
他们继续往上,越往上地形越多变,偶尔是陡坡,偶尔头顶是巨石,偶尔钻进石头之间的缝隙,也算多姿多彩了。
“这狗还真有,还有熊猫,这画得也太难看了吧。”谢韶乐弯腰跟熊猫塑像对视,感叹道。
“达芬奇的弟弟设计的吧。”庭岸苔扶着叶载春的肩膀,含蓄地说。
谢韶乐扭头:“达芬奇的弟弟是谁?”
“达芬。”庭岸苔微笑。
叶载春:“……”
陈迹:“……”
谢韶乐三秒之后反应过来,开始狂笑,带着剩下三个人也笑,笑得那丑狗怪尴尬的。
笑完了要走了,陈迹默默打开相机,拍照留念,难得见到这么丑的,过这村没这店。
爬到现在已经找到合适的节奏了,几人继续向前,没想到又碰见了岔路口。
“这怎么两条路都有光标啊?往哪儿啊?”谢韶乐皱眉。
“应该两条都可以,”陈迹说,“导航也有两条路,终点是一样的。”
“哪一条近一点?”叶载春问。
“两条差不多。”
庭岸苔琢磨一会儿,说:“要么分两路,风景应该不一样,来都来了,都看了再走。”
谢韶乐看来看去:“也可以,你走哪条?”
“单数左,双数右。”庭岸苔摸出手机,抛了个骰子,是六。
叶载春笑笑:“那我们走右边?”
“好,我们右边,你们左边,到山顶了发信息。”
“好嘞,走了!”
庭岸苔走在前面,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叶载春说话,句句有回应,又走了一阵,他忽然觉得头一阵一阵的发涨,只得停下来。
叶载春托着他的手臂,问:“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庭岸苔不知道该怎么描述,他平复半晌,没有缓解,反而开始头疼。
“不知道,突然开始头疼了,”说着他又笑了,“山神是不是突然不想见我。”
庭岸苔这人向来不顾自己死活,头痛得快爆了,晕得浑身的知觉都快抽离,他还在琢磨着山神几只眼,自己把自己逗笑了,闭着眼发笑。
叶载春皱眉问:“你昨天几点睡的?”
“呃哈哈...三点?四点?忘了。”
“两天都没怎么睡,怎么不说?”叶载春一时间不知道生气还是心疼,只能搂住他,这人看上去马上就要滚下山。
“没事,真没事,偶尔就会这样,缓一缓就好了。”庭岸苔慢吞吞地说,他浑身是病,久病成铜墙铁壁。
叶载春:“你先站稳。”
他拿出自己的外套铺在地上:“坐下来。”
庭岸苔伸手去捞外套:“哎!地上脏死了,我站着又没事!”
叶载春不惯着他,握着腰把人腿一捞,抱起来放在衣服上,说:“坐好。”
“哎哎哎,怎么还动手呢,不讲武德啊。”
叶载春不答话,拿出水瓶拧开盖子,让他喝一点,随后坐在他身侧。
“为什么总不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
“也不是很严重的事啊。”庭岸苔没所谓地笑笑,他坐在黑暗里,像每个失眠的长夜一样。
“我觉得很严重。”叶载春握紧他的手,明明这人近在咫尺,他却又觉得抓不住,这个美丽又疯狂的人要在下一瞬离去。
“我小的时候,也经常生病,发烧了说不动话,我妈问我要死不活的给谁看。摔断了骨头,正骨的时候喊痛,她说我活该,为什么要出去玩。眼睛看不见了,她当着我的面跟别人说我是反面教材。”庭岸苔轻声说着,他眼前还是一阵一阵地发晕,清醒状态下他很难开口说这些,但今夜一切都朦胧,好像就没那么难以启齿。
“我不知道怎样才算严重,也不知道严重了该怎么办。”
“所有让你皱眉的事都算严重,严重了需要停下来休息,把其他事都放在一边,什么都不重要,先让自己好起来。”叶载春看着他,他抬头尝试看清月亮,他看不到,于是当今晚没有月亮。
“我知道了。”
庭岸苔眼前晕到模糊,五感都快消失了,只记得身边还有个人。
还有个人。
庭岸苔的世界像无数个机器同时嗡鸣的流水线一样那么吵,像他卖的那些来路不明的廉价饰品一样虚假,像他拿着签筒每一次用力摇动时一样结果无法预料,或者说后果。
这个世界稀巴烂,以至于他已经很长一段时间没问过自己那个曾经困扰他很久的问题——“你配吗?”
可是叶载春冒出来了,那么突然。
他起初只觉得这个人死板,没意思,高高在上,却忘了最死板的人最执着,最没意思的人最有耐心,最高高在上的人怎么就到了他身边。
这个人说,说你去哪里都好,可是他要去哪呢?
他一个烂泥里打滚的人,要把叶载春带到哪里去?
“想下山还是想上山?”隔了好一阵,叶载春握了握他的手,轻声问。
“上去吧。”庭岸苔用力站起来,“我们上去。”
“你也可以下山。”叶载春看着他,视线里的情绪庭岸苔如果见了又是看不懂。
他笑了笑,只说:“我们上去吧。”
“好。”
两人没爬多久,就看见了路灯,沿途一直通上看不见的地方。
“怎么了,仙人指路了?”庭岸苔有气无力地吐槽。
“应该是走到正门那条路了。”叶载春听着他的声音,又好笑又心疼。
叶载春收起手电筒,二人继续往前走。
没走多远又碰上一个亭子,牌匾上写着“自在”两字,躺在名为黑暗的囚笼中央。
“哟,还有个亭子,让我坐坐。”庭岸苔慢腾腾走过去,他本想两步跑上前,但浑身没力气。
叶载春坐到他身侧,细细观察他的表情,他面上没有半点难受的痕迹,要不是脸色已经发白,或许真没人看得出来。
山间起了薄雾,路灯成了点点荧光,前后都看不清楚。
没歇多久,庭岸苔就站起身:“走吧,四点十五了,晚了来不及了。”
“往常这个时候能睡着吗?”
“能吧?”庭岸苔没明白他为什么问这个。
叶载春走过来,把书包卸下来背到他背上,庭岸苔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愣愣地就背好了。
叶载春背对着他:“上来,我背你走一段。”
庭岸苔吓一跳,后退两步:“不行,哪有背着别人爬山的,太累了。”
“你走太慢了,到时候我们赶不上了,”叶载春笑着说,“再说了,只是走一段,累了我就放你下来。”
“......”
“赶不上我们就白来一趟了哦。”
“......”
“我还没背过你呢。”
“......”
“怕我把你摔了?”
“....当然不是!”
“那快上来,趁早出发。”
叶载春捏捏他的脸,弯下身,庭岸苔犹豫着趴上去:“你累了要叫我下来啊。”
“知道了。”叶载春笑了笑,背着他起身,稳步朝山上走去。
“以前有人背过你吗?”
“没...”庭岸苔下意识回答,忽地想起来,“有的,我外婆,很小的时候了。”
“那时候不失眠,也不做噩梦吧。”
“是啊,”庭岸苔趴在他身上,不自觉地笑起来,“那时候天天在村里跑来跑去,早上出门,玩够了太阳落山才回家,一觉睡到天亮。”
“岸苔,睡一会儿吧,天就快亮了。”
“……好,你累了叫醒我啊。”
“嗯,快睡吧。”
叶载春背着他慢慢走在山雾里,山林幽幽,路灯只照亮眼前三五步,耳边只有叶载春的呼吸声,睁着眼呢,一切安稳得像一场美梦。
庭岸苔趴在叶载春肩上,他的头还是有些痛,身下人步伐晃悠悠的,像孩子睡的摇篮,他从来没睡过摇篮,不过他猜想应该是这样的。
今夜无月,群星夜航。
他慢慢睡过去。
......
庭岸苔坐在石阶上,太阳落山了,离放学已经过了两个半小时,爸爸还没有来接他。他其实不知道具体是多久,但他知道学校的保安会在六点钟赶走他。他从很小的时候就开始这样等,小时候放学早,一开始要等三个多小时,但之后一点一点长大,放学时间越来越晚,等待的时间就没有那么长,应该也没那么难熬,应该吧。
江深月不允许他自己回家,理由是路上很危险,到底是怎样的危险呢,或许比日复一日的等待更恐怖。
天黑了,他还没有回家。
......
庭岸苔坐在客厅沙发上,江深月挨了打,离家出走了,庭坤也出去了,家里只剩他一个。他不知道爸爸妈妈什么时候回来,也不知道他们还会不会回来,走的时候没人告诉他。他没有手机,也没有钱,只能在原地等。但好在这不是第一次了,他知道总会等到的,等到这个家又恢复到摇摇欲坠的平和状态,然后再等待下一次的崩裂。
天又黑了,他不想开灯。
......
庭岸苔坐在床上,满目漆黑中他神情木然,这只是他无数个失眠夜晚的其中之一。他记不清什么时候开始失眠的,有一天晚上他躺在床上,怎样都睡不着,直愣愣地看着天花板。他没有手机,手机被江深月砸裂了,也没有可以消遣的书,他不能出门买。这样的晚上越来越多。后来他站在窗前,看着天一点一点亮起来,只要等到天亮起来的时候,他就够累了,可以睡着了。他在黑暗的漩涡里,放弃思考自己变成这样的原因。
天怎么是黑的,他明明没有闭上眼。
......
庭岸苔站在一幕幕黑暗中央,走不出去,也不愿屈服,不肯后退。他明明一直向前走,从来没停过,却只是走出了这仿佛看不到头的上一段,又走进了那看不到头的下一段,这一段连起那一段,正正好凑成了死水一般真没有尽头的,他的一生。
天是不是不会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