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叶子》癸卯秋

34、第34章 考拉

　　凌晨四点，庭岸苔又是艰难入睡，噩梦如附骨之蛆，如影随形，啃噬他的神经，取代他的血肉。
　　七点半，庭岸苔从噩梦中醒来，面无表情地盯着天花板，老居民楼隔音很差，他耳边是周遭邻居晨起喧闹的声音，他眼前是尚未消散的梦魇。
　　他皱眉冷静起身，不顾自己剧烈的头疼和身上每一个叫嚣着要崩溃了的细胞，去卧室自带的洗手间洗了把冷水脸。
　　他不敢出卧室，他目前的状态并不能如常面对周彩云，即使他不知道在家里哪种才是他的常态。
　　很奇怪，他在名叫“家”的地方浑身难受，不像个人。
　　庭岸苔坐回床上，垂眼沉默出神，不知道要做什么，他平日里一般是写题的，不过现在暂时不用写了，他好像也没有想做的事。
　　他回身去找眼镜，一转眼却看见了一封信，眯眼仔细看，想起来这是叶载春给他写的情书，他过去拿起来，也不管戴没戴眼镜，又慢慢打开静静看起来，他知道很多遍以后再好听的话都能挑出错处，但他不可自控地只想要很多遍而已。
　　情书是用叶载春的作文纸写的，格子横线都是墨绿色，黑色的字迹在这些背面，自成一派，叶载春的字俊雅得体，铺陈在纸上，像他的人一样赏心悦目。
　　庭岸苔忽然知道自己想做什么了。
　　他找到手机，翻出叶载春的微信，把人置顶，然后开始骚扰。
　　ʕ·ᴥ·ʔ：你好
　　巨兔一号：你好？
　　ʕ·ᴥ·ʔ：好久不见
　　巨兔一号：是吗...
　　ʕ·ᴥ·ʔ：想你了，你想我吗
　　巨兔一号：想的
　　ʕ·ᴥ·ʔ：那拍个自拍给我看
　　巨兔一号：稍等
　　叶载春从书桌边上站起来，理了理头发，整好衣领，对着镜头露出一个温和礼貌的笑容，拍下。
　　巨兔一号：【图片】
　　ʕ·ᴥ·ʔ：好看爱看
　　巨兔一号：（^ω^）
　　ʕ·ᴥ·ʔ：看看腹肌
　　屏幕后的叶载春缓慢脸红，拿着手机杵在卧室，原地宕机。
　　ʕ·ᴥ·ʔ：平等交换，你给我看我就给你看
　　叶载春的大脑缓慢运转，他没拍过这种照片。
　　不想拍...想看他...不想拍...想看他...
　　叶载春红着脸举起手机，捞起衣服老实拍了一张。
　　巨兔一号：【图片】
　　ʕ·ᴥ·ʔ：好看爱看
　　随后没有动静了。
　　叶载春咽了咽口水，捧着手机好半晌没等到想要的，忍不住了。
　　巨兔一号：是忘记发给我了吗？
　　ʕ·ᴥ·ʔ：哎呀忘了，马上给你发
　　叶载春眼睛亮了亮，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
　　ʕ·ᴥ·ʔ：【八块腹肌卡通小白熊跳舞】
　　巨兔一号：T-T
　　ʕ·ᴥ·ʔ：想看真的？
　　巨兔一号：...想的
　　ʕ·ᴥ·ʔ：来我家看，免费看
　　巨兔一号：可以吗？
　　ʕ·ᴥ·ʔ：当然可以，顺便带上暑假作业，脑抽了我们就写一点
　　叶载春眼睛又亮了，唇角扬起来。
　　巨兔一号：我下午一点半到可以吗？
　　ʕ·ᴥ·ʔ：好的
　　ʕ·ᴥ·ʔ：我洗干净等你
　　叶载春又宕机了。

　　庭岸苔跟周彩云说下午会有朋友来，周彩云很高兴，问：“我第一次见你带同学回家，是关系很好的同学？”
　　庭岸苔笑笑，说：“是关系最好的同学。”
　　一点二十五，叶载春背着书包出现在庭岸苔家楼下，用手机给他发了消息，然后在烈日下静候他到来。
　　之前来的时候是夜里，今天才看清了周遭的样子。
　　这不是正规的小区，没有大门，周围的居民楼都有些年岁了，墙面斑驳，楼高高低低的没个标准，电线杆上满是小广告，电线横过来竖过去，楼梯口甚至也没有门，巷子水泥路没铺平，坑坑洼洼的，有几扇窗户摇摇欲坠，路边乱七八糟地停着电瓶车，走过来都要侧身让开。
　　这里就像三岁孩子用泥巴捏出来的危楼。
　　庭岸苔看到消息一下弹起来，跑下楼，但叶载春额头已经热出汗了。
　　“你怎么不去屋檐下面等？”庭岸苔皱眉，心揪着也冒汗。
　　“怕你下来一眼找不到我。”叶载春温声说。
　　“走了，跟我上去。”庭岸苔无奈轻叹。
　　走进门换了拖鞋，周彩云笑眯眯的看着叶载春，叶载春向她问好：“奶奶好。”
　　周彩云点点头，笑着说：“这孩子真好看，真乖。”
　　庭岸苔点头：“英雄所见略同。”
　　庭岸苔在周彩云和蔼的目光里拉着人进了房间，还把门锁了。
　　叶载春环视一圈庭岸苔的房间，色调偏暗，房子看起来很旧，墙皮脱落无数块，空间不小但东西不多，床在中间，右边是衣柜，左边是一块毛绒地毯，书桌在角落，书架在床对面，书架很大，但是也没放多少东西。
　　他好像什么都没有。
　　庭岸苔看起来并不觉得他少了什么，笑看他说：“坐，坐地毯上吧。”
　　叶载春走过去，静静坐在床边的地毯上，给庭岸苔留出了很大空间。
　　庭岸苔转身进了洗手间，洗了毛巾拧干，走到叶载春身边坐下。
　　“抬头，给你擦汗。”
　　叶载春坐得笔直，乖乖抬头，庭岸苔撩起他的头发，轻轻拭去他额头的汗，没几下，叶载春又是干干净净的一枚小白脸了。
　　“下次去没太阳的地方，知道没有？”庭岸苔隔着毛巾轻轻戳他脸。
　　叶载春眨眼，不说话。
　　“知道没有？”庭岸苔又戳他。
　　“嗯。”叶载春又眨眼。
　　庭岸苔把毛巾放回去，坐到人对面，笑眯眯直勾勾地盯着他。
　　叶载春移开视线：“怎么了吗...”
　　庭岸苔：“没怎么，就是想说书包可以放下来了。”
　　“哦、哦。”他把书包放下了。
　　庭岸苔支起一边腿，手搁在膝盖上，懒散的样子跟对面紧张老实的叶载春形成了鲜明对比。
　　他们一人套了个宽大的老头衫，一人穿着没有一丝褶皱的白T恤，谁不该坐在这破楼里一目了然。
　　庭岸苔：“你好，男朋友。”
　　叶载春看着他，微笑起来，并不害羞，说：“你好，男朋友。”
　　庭岸苔笑眯眯的：“别紧张，聊聊天。”
　　“好的。”
　　庭岸苔开口：“喜欢国内吗？”
　　“喜欢。”
　　“爱吃浙菜？”
　　“嗯。”
　　“喜欢白色？”
　　“是的。”
　　庭岸苔笑了笑，问：“现在还经常用到格斗吗？”
　　叶载春笑了笑，说：“不经常，现在很好。”
　　“看不出来啊，”庭岸苔悠悠说，“喜欢这么暴力的运动项目。”
　　“你不喜欢吗？”叶载春问。
　　“没啊，我就是懒得动，还格斗呢，对面不用打我，我可以自己投降，多加两百可以加快投降速度。”
　　叶载春笑了。
　　“你也可以问我啊。”庭岸苔大方道，撑着下巴，看着他。
　　“你喜欢什么颜色？”
　　“黑色。”
　　“喜欢吃什么？”
　　“火锅。”
　　“你喜欢读书吗？”
　　“不喜欢。”
　　“你喜欢做什么？”
　　庭岸苔答不上来，说：“我还在找。”
　　“你...你喜欢的那个女孩子是什么样的？”
　　庭岸苔皱眉：“什么玩意儿？”
　　他声音有点大了，叶载春垂眼：“没关系，不想回答也可以。”
　　庭岸苔愣了，无辜道：“不是，我哪有喜欢的女孩子？”
　　叶载春抬头：“林晴丝说的，你以前有一个，喜欢但是没在一起的女孩子。”
　　庭岸苔忽地笑了，看着他红着的耳根，后知后觉：“好啊，背着我偷偷酸这么久啊。”
　　“所以，是什么样的？”
　　庭岸苔哈哈大笑，说：“我编的啊，哪有这人，我忽悠别人乱扯的你也信？”
　　叶载春缓慢眨眼好几下，问：“你以前没有...”
　　他很快反应过来，按这人满嘴胡话的习惯，那说的大概真的是...假的。
　　庭岸苔心里满满的，眯眼笑着说：“以前没有，你是第一个。”
　　叶载春就眼睛亮亮地缓慢笑了。
　　他今天总像个吃多了毒叶子的考拉，反应极其缓慢。
　　“带了什么作业？”
　　叶载春去拿边上的书包，庭岸苔凑过来，叶载春掏出一本技术试卷，一扭头庭岸苔已经在他身前。
　　叶载春喉结轻轻滚动，问：“要看试卷吗？”
　　庭岸苔：“看啊，这不是过来看了吗？”
　　叶载春刚要递给他，庭岸苔就又上前一步，卡在他腿间，叶载春被迫张开一双长腿。
　　叶载春勉强地笑着：“会不会太近了...”
　　庭岸苔挑眉，理直气壮地问：“有吗？”
　　他又往前逼近，即将贴上人家的腿根，叶载春条件反射站起来，可惜没站稳，倒在他床上。
　　庭岸苔慢悠悠地起身，单膝跪在他腿间。
　　“我还没看到呢，怎么不给看了？”
　　叶载春后仰着撑在床上，攥着试卷，慢半拍地反应过来他要看的可能不是试卷，不知所措地偏开头，傻傻看着稀稀拉拉掉了半边皮的墙面。
　　庭岸苔倒是自如得很，他十几年来争分夺秒做了几十年的老流氓，世外高人一个，这时伸手挠了挠叶载春的下巴，说：“抬头呀，给我摸摸。”
　　叶载春一令一动，慢慢转回脸，乖乖抬头，卡在原地，看着他。
　　庭岸苔伸出双手，捧起叶载春的脸轻轻摸着，他早就想摸了，他发现这人的表情的确很单一，在不看着他的时候。
　　人家还在长大，他好像已经长完了，不会变了，不能再长大了。
　　庭岸苔觉得这样不好。
　　叶载春老实地抬眼看他，任由庭岸苔捏了脸又摸眉毛，摸了眉毛又捏耳朵，一动不动。
　　“小朋友长得真好看。”庭岸苔用一种猥琐的音调夸他。
　　叶载春一时间被他逗笑了，说：“谢谢小小朋友。”
　　“哼。”庭岸苔年纪小，这里占不到便宜，只好捏捏他的脸以示报复。
　　庭岸苔摸够了，忽地弯腰凑近他的脸，叶载春不自觉地后仰，他退一分庭岸苔进一分，终于撑不住了，倒在床上。
　　叶载春喉头发紧，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今天是羊入虎口，逃不掉了。
　　庭岸苔弯下腰来跟他面对面，轻声问：“给亲吗？”
　　叶载春眼神一阵乱飘，双手悄悄按紧床单，诚实地说：“给的。”
　　庭岸苔就亲了亲他的鼻尖，叶载春不敢动，怕妨碍庭岸苔动作，庭岸苔又亲亲他的侧脸，亲亲他的额头。
　　好半天庭岸苔流氓终于耍够了，直起身退到床边，拽拽叶载春的衣服下摆，他的衣服有些皱了。
　　庭岸苔没有半点不好意思地说：“不好意思啊，我这人比较下流，其实我上辈子是个流氓，忘情水没喝完就投胎了，这不，这辈子就这样了，哈哈你看这事儿闹的。”
　　叶载春坐起身，低着头又被他逗笑了，轻声说：“...没关系的，你怎样都好。”
　　他没有什么瑟缩胆怯的样子，只是有些僵硬，没那么从容，是庭岸苔很少...没见到过的模样。
　　庭岸苔摸摸他的头：“给你摸矮一点，方便我亲你。”
　　叶载春弯了弯唇角，问：“亲完了吗？”
　　庭岸苔点点头：“亲完了。”
　　叶载春小声开口：“那我...那我...”
　　他声音太小，庭岸苔弯腰凑近仔细听：“你什么？”
　　叶载春：“你答应我的。”
　　庭岸苔脑子半天没转过来，问：“我答应你什么？”
　　叶载春抬起头，眼神满是不可置信：“你明明答应我了...给我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