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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26章 梨花 ...

  •   直到晚饭吃饭的时候庭岸苔还披着蒜皮,端着饭盆在调料台边加辣椒,谢韶乐倒完醋又往碗里倒蒜末,庭岸苔忽然指着蒜末说:“这是我弟弟。”
      谢韶乐:“?”
      陈迹:“。”
      叶载春:“...?”
      谢韶乐茫然看向陈迹,陈迹回以不懂的眼神,看向叶载春,叶载春回以不懂但很想懂的眼神。
      庭岸苔就这么装蒜装得有模有样忘乎所以,他装得不可谓不好,但叶载春绝非寻常人,他研究庭岸苔到现在,早成了个没名没分的专家,他看着庭岸苔偶尔露出的极其细微的马脚,只跟着装不知道。
      不管庭岸苔是怎么了,不管这些反常是不是跟他有关,他都没有办法。
      于是这两人在寝室里相处得像结婚三十年各自脚踏十八条船同床异梦的中年夫妻。
      坐在一张床上,礼貌打招呼,面对面微笑,相敬如宾,各怀鬼胎。
      第二天早上早读结束,庭岸苔又没事干了,不敢往后倒,遂以厚脸皮亲吻桌面。
      叶载春,性别男,身高一米男,体重七十男,血型男,视力男,男男男男男...
      难!
      庭岸苔从来没喜欢过什么人,身上有关爱情的关窍一直没打通,没想到春心好不容易萌动,竟然是个男生,站起来比他还高,造孽啊。
      他想过自己会喜欢什么样的女生,跟大多数男生一样,无非是可爱、温柔、好看...
      这不叶载春吗。
      庭岸苔以诡异的姿势艰难翻了个白眼,送给自己。
      谢韶乐看他死鱼一样,关切地问:“你肾虚啊?”
      “放屁。”
      “你吵架吵输了?”
      “怎么可能。”
      “你失恋了?”
      叶载春低头画图,悄悄竖起耳朵。
      庭岸苔:“差不多吧。”恋不了也算失恋吧。
      叶载春闻声一笔划出纸外,画到通用技术书上,随后铅笔笔尖被他摁断。
      谢韶乐惊讶:“你什么时候有喜欢的人了?还被甩了?”
      庭岸苔有气无力地说:“没在一起,不可能在一起。”
      叶载春心里一紧,喉结上下滚动。
      谢韶乐:“喜欢你就去追啊!”
      庭岸苔又翻了个白眼,说:“追个屁!”
      谢韶乐怒了:“单一辈子吧你!”
      叶载春眼皮一直没抬过,爱躺在这的人不躺了,还有什么值得抬起眼的。
      原来他这几天奇奇怪怪的,是在想喜欢的人。
      叶载春垂着眼,擦了画错的图,换了笔,唇线紧绷。
      这时候肖严走进来宣布:“今天第二节晚自修下课举行喊楼活动,为即将高考的高三同学加油。”
      底下欢呼起来,喊楼是每年的惯例,除了为高三生加油,还有合唱,届时会很热闹,小情侣们喜欢凑在一起,一抓一个准。
      庭岸苔听了没什么反应,他这种懒熊,别说喊了,出声说两句话都顶天了。
      又挤又吵,高一的时候他都快被挤扁了。

      第二节晚自修下课,全校的同学激动地围在走廊上,七彩的灯光早已亮起,乱七八糟晃来晃去,像什么不正当的场所,两栋楼之间的连廊和银杏树林就是舞台,年年如此。
      庭岸苔还瘫在座位上,他萎靡不振一天了,身后的叶载春也没动,坐得笔直,一言不发凝视着身前的背影。
      叶载春轻声问:“不想出去看看吗?”
      他突然出声,吓了庭岸苔一跳,庭岸苔问:“你怎么在我后面?”
      叶载春还是轻声说:“我一直在你身后。”
      庭岸苔沉默,他觉得自己没救了,这话听起来简直让人心动。
      他闭了闭眼,叶载春说什么都叫人心动,就应该把他往坟地一放,让他说两句唤醒别人祖宗十八代,到时候天天在坟地摆喜酒。
      庭岸苔甩开脑子里有的没的,尽量用正常的声音说:“那么多人,出去根本看不见下面啊,还挤得慌。”
      叶载春笑笑,说:“我带你去没人的地方怎么样?”
      庭岸苔挑眉,问:“这时候哪里没人?”
      “你跟我来。”
      庭岸苔起身跟在叶载春身后,绕过走廊,走上二号楼的楼梯,一路往上。庭岸苔看着身前的人,突然发现他好像很少看到叶载春的背影,这人总是在他身后。
      却从不叫他回头。
      他们一路往上,直接走上六楼,这里没人,灯也没开,叶载春回头拉着他的手臂,没碰到他的皮肤,说:“有点黑,小心。”
      隔着衣服,庭岸苔的心跳还是不受控制地快了点,应声:“好。”
      他们绕到二号楼六楼教室外的走廊最里面,这里视野很好,几乎能看到下面的全貌,庭岸苔趴在栏杆上,眼中倒映着闪烁的光,有些惊喜:“我怎么没想到,这个角度真好。”
      叶载春看着他亮亮的眼睛,笑了笑说:“我考试的时候在这里的考场,所以知道。”
      很快,喊楼活动开始,高三年级主任拿着话筒激情澎湃地喊道:“今天是距离高考二十天的日子,很快我们高三学生就要上战场了,今天就请高一高二的同学来为他们加油!”
      高三年级主任接过话筒,说:“大家跟我喊,高三加油!高考必胜!”
      “高三加油!高考必胜!”
      “高三加油!高考必胜!”
      “高三加油!高考必胜!”
      三遍过后,高三年级主任开口,说:“你们的祝福相信高三同学已经收到,接下来请同学们跟着广播合唱以下歌曲,让自己以更轻松的心态面对接下来的挑战!”
      庭岸苔不自觉地露出点懒洋洋的笑,他不喜欢太吵的地方,却又爱看各种热闹,在这里刚刚好。
      他装蒜装得也怪累的,这时候就有些放松下来,感觉蒜皮一飘一飘的。
      叶载春在他身后,问:“不想拍下来吗?高三的时候就要留在教室里不能出来了。”
      “对哦。”
      庭岸苔反应过来,掏出手机打开相机,屏幕正聚焦。
      底下闹哄哄地开始唱,声浪把无边夜色掀起来。
      庭岸苔眯眼调整摄像头,对准对面高三楼上的横幅,上面写着“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
      ——“直到有另一个人,能体会我的感觉。”
      他琢磨着拍个全貌,于是把镜头慢慢向右转,又对准了侧面的校徽旗帜,校徽上是千里马。
      ——“不用说不用问,就明白就了解。”
      镜头又转向连廊上的学生们,他们面上带着独属于十几岁少年人的笑,还有花花绿绿的光,正是姹紫嫣红的少年时。
      所有人放声齐唱,人多了真是不容易听出来跑调。
      ——“每一刻都像永远。”
      镜头转到最右边,剩下的是死角了,该有的都拍到了。
      不对,还缺了什么。
      ——“我看着,没剩多少时间能许愿。”
      庭岸苔忽然转过身,镜头对准了叶载春的脸,他这时才发现,叶载春竟然正温柔注视着他。
      这么巧。
      身旁呼声震天,叶载春挑眉,有些惊讶,随后笑了,对镜头歪了歪头,漫天光华在他眼中明明灭灭,这双本来黑沉发冷的眼眸,总含笑静静看着庭岸苔,这时候也是。
      他嘴唇一张一合,明明没有声音,但庭岸苔听到了,他说:“岸苔。”
      庭岸苔还看到死火山上梨花开遍。
      而这样绚丽如画的场景,居然被他框死在巴掌大的屏幕里。

      ——“好想多一天,我们的明天。”

      庭岸苔很浅地蹙眉,思绪动荡。
      我小时候不愿意隔着瓶底儿大的镜片看那么浩瀚的世界,这时候怎么想的,要隔着狭窄黑框似的屏幕看那么温热美好的人?
      好没道理。
      世界绮丽广阔,他独一无二,这世界每一天的风物都不一样,错过就没有了,这人要是走了,我又该去哪儿找个一样的?
      日升月落尚且无穷无尽,独一无二的人弄丢了却再不能挽回。
      至于男女。
      世界把灿烂灵魂拘在千篇一律的□□里就够荒唐了,我又凭什么把他框死在莫名其妙的所谓常规里?
      我在这亿万生命挤挤攘攘的人间万幸巧遇他,到如今喜欢他,喜欢他什么呢?
      不过喜欢他那看不到触不着,没有形状的灵魂。
      各色的身躯是冰冷的酒杯,摇晃的灵魂是不变的美酒,我的话,只爱找美酒。
      万幸,这玩意儿没有形状和名牌却有温度。
      我知道我就要他的温度,不要别人的,男的女的都不要,就要叶载春的。
      我闭上眼睛感受,都知道要去找谁。
      听俗世的条条框框躲开我喜欢的人,做什么呢,我不爱在框里呆着,他也不该被我放在框里。
      不如扯烂这框,去找他,问他愿不愿意跟我走。
      放弃规则还是放弃叶载春,这么简单又愚蠢的问题。

      这框实在是没用又碍眼。
      庭岸苔按断视频,放下这窄小的限住叶载春的框,近日心中翻涌的波涛瞬间平息,他在满天喧嚣里心如止水,不用再挣扎,也不用再装什么大头蒜。
      他在心中叹了口气,抬眼细看眼前人。
      他可以确定,他就是要喜欢这个人,这个跟他性别相同的人。
      喝中药喝农药喝耗子药都改不了了。
      别说叶载春是个男生,他就算是细纹斑蝶指名亚种变的自己也认了。
      这种感觉很奇怪,也很新鲜,庭岸苔有了决定要喜欢的人,他那颗到处漂泊的心脏好像一点一点落地了。
      庭岸苔是没有落点的人,江深月的家、周彩云的家、庭坤的家和数不清的社区托管中心,都不留他。
      他被丢来丢去,没有哪里可以让他常住,那种刚刚放心落脚却被赶出去的感觉太难受了,于是他再不落脚,人与心都在这世界乱飘。
      但世界太大,天高地阔,没有路标,他看不清楚,没有方向,一直迷路,外人看来他似乎是想去哪就去哪,却其实是没地方愿意要他。
      庭岸苔不是很介意,世界上无处可去的人多了去了,多他一个不多,他当然可以接受独自一人瞎逛找不着北的一生,但今时今日叶载春站在他面前,他又得陇望蜀,想下来跟他一起,或者在一起,哪怕只走一小段。
      庭岸苔盯着叶载春,叶载春被他看得心慌,给他一个温柔的笑,问:“怎么了?”
      “没怎么,就是觉得怪好看的。”庭岸苔唇边压着一抹笑,告诉他。
      叶载春眨眼,问:“高一的时候没看过吗?”
      “高一的时候没看过。”
      叶载春想了想,觉得他当时也可能懒得看,很合理。
      然后庭岸苔放肆笑开来,是明艳夺目的样子,看得叶载春一颗心摇摇又晃晃,合唱还没有停,他靠近又问:“怎么这么开心?”
      庭岸苔直视他的眼睛,大声喊:“今天和你一起很开心!”
      叶载春愣住了,他的心脏一瞬被填满,什么羡慕啊嫉妒啊全扔到一边去了,他就听到四个字:和你一起。
      他们在合唱中相对而立,还是各怀鬼胎,但二人相似的心意滚烫,正相视而笑。
      庭岸苔忽然又开口,大声问叶载春:“我能跟你拍个照吗?”
      叶载春一双眼睁大了几分,看起来有点呆,唇角难以抑制地上扬,说:“当然可以。”
      庭岸苔就举起手机凑近,屏幕对准二人的脸,还有身后忽明忽暗的光影,庭岸苔凑近他,发丝几乎贴到叶载春的脸颊,叶载春浑身僵硬,庭岸苔说:“你矮一点,拍不到了。”
      “好、好。”叶载春跟他凑到一块儿,屏幕装不下了,于是他们各自逃出去一点。
      他们身后是青春正主动或被动燃烧的声音,身前是无法靠近他们半步的滔天黑暗,两人带着笑,照片定格在无与伦比的下一秒。
      “照片可以发给我吗?”
      “可以可以,哎呀当然可以。”
      “好的。”
      底下沸腾得跟开水锅一样,蒸汽鸣叫着滚向藏在黑暗里的两个少年,却发现他们比自己更烫,只能怯怯散开,四处逃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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