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第16章 垃圾 ...
-
周日晚自修,肖严在讲台上说:“这次跟以前一样啊,大家写一份对于期中考试的反思,反思一下自己的考试结果,好的可以自我肯定,坏的就要认真反思,给出解决方法,想清楚了问题在哪里,才能够进步,写好明天交给课代表,课代表交给我,认真写啊。”
底下没几个抬头的,都在奋笔疾书,无他,今天又有培优补差,期中考只是调整了上课的同学名单,七班大部分同学都在前六十名,整个班级都处在高效的氛围中。至于反思,当然也是愿意写的,一直往前走,总得回头看。
夜色沉静,在教室里可以听到楼下灌木丛的虫鸣,听到纸张翻动的声响,听到风扇快速旋转的破风声,少年们的无数个夜晚都是这样度过的,奋勇向前不一定要声势浩大。
庭岸苔第一节课写完数学试卷,第二节课就在台上老师“cheetahs, African wild dogs, wattled cranes,and great white pelicans”的声音中从草稿本上扯下一张草稿纸,开始写反思。
除了老师发下来的试卷和指定的作业本,他几乎写什么都用草稿纸,经常一张纸这一面是整整齐齐的作业,背面就是横七竖八的草稿,对此各科老师已经习惯。
庭岸苔的草稿看起来很美观,没有整整齐齐但逻辑清晰,经常一个箭头从左划到右,串起零散的推演公式。只不过中间省略的步骤实在太多,除了他自己没人能看懂,谢韶乐称之为加密语言。
叶载春偶尔能看懂,是庭岸苔转过来教他题目的时候。
如果是庭岸苔写过的,他就会掏出草稿纸,从犄角旮旯圈出做题过程,很诡异,这就跟从塞满垃圾桶里精准找出垃圾一样困难。
庭岸苔从不因分数高而减轻反思的程度,他会细细回顾自己考试的每一处错漏,全部列出来,客观评价再想出解决措施,肖严头一次拿到他的反思时,觉得很意外,庭岸苔看起来总是漫不经心,没想到是一个这样善于反省自身的学生,他散漫不着调,在学习上居然是最省心的那一类学生。
除了学习哪里都不省心。
庭岸苔写了大半页纸,最后一句是:“大概是这样,别的好像大概应该没有了。”
两节培优课结束,他站起来猛地伸了个巨大的懒腰,一巴掌拍在边上坐着的叶载春脸上。
庭岸苔吞了吞口水:“...我不是故意的你信吗?”
叶载春无奈地笑笑:“我知道,你别闪到腰。”
他怎么能这么温柔。
这个年纪的少年大多浮躁好动,说话做事还没个轻重,叶载春却安定如松,好似灵魂比别人重一些。
庭岸苔心里感觉怪怪的,觉得自己莫名其妙,人家要是介意他就尴尬了,人家现在不介意他更是感觉要死了,庭岸苔你怎么这么难伺候?
走在回寝室的路上,庭岸苔眼前看不太清,刚好放空着疲惫的神经,叶载春静静地走在他边上。
“哎!岸苔!”后面有人叫他,庭岸苔回过头,看到一张有点眼熟的脸。
叶载春跟着回头,来人身材高大,剃着寸头,皮肤黝黑,眼含期待。
“你怎么不回我信息呀,我等你回复呢!”他说着,靠过来搭上庭岸苔的肩,叶载春笑容变淡。
庭岸苔抬手抚开,带着笑说:“不好意思啊,我白天很少看手机,回去就回你。”这人叫什么来着,哎呦到底叫什么来着,想不起来了。
这人笑起来,庭岸苔觉得有点似曾相识的油腻,他说:“想叫你周末出来玩儿,你周六有时间吗?”
庭岸苔面上带笑,心想玩个锤子,作业都能写吐了,笑着回答:“不好意思啊,周末有事,下次再来。”
这人摸摸头,遗憾地说:“好吧,你进了七班就没跟我们出来玩了,不仗义啊!”
庭岸苔眯了眯眼,说:“是我的问题,有机会再一起出去。”
这人勉强说好,叶载春轻声说:“走吧?”
二人就继续往前走,走出一段,叶载春问:“他是你以前的同学?”
庭岸苔:“是啊。”
叶载春笑笑:“他叫什么?”
庭岸苔:“哎你别说,我真是不记得了,让我看看。”他鬼鬼祟祟地掏出手机,看了一圈未读消息,找到了这人,备注是蒋辉。
“岸苔,周末跟我们出来玩。”
“行不行?”
“别不回我呀。”
“把我们忘了?”
庭岸苔终于想起来这人是谁了,懒得回他,是他们高一的体育委员,蒋辉。这人横冲直撞,偶尔顶撞老师,没给他留下什么好印象。他又回忆起来一些小事,想起来这人实在很油腻。
庭岸苔:“他叫蒋辉。”
叶载春:“你以前跟他关系很好?”
庭岸苔:“那倒没有,关系很一般。”
叶载春:“...哦。”他又悄悄抬起嘴角。
庭岸苔:“走,跟我去拿寝室用品,谢韶乐还在让陈迹给他讲题,我们帮忙拿了。”
“好。”
叶载春一手扫帚拖把,一手畚箕抹布,庭岸苔则端着个碗在前面。
刚走进寝室,就撞上了杵在浴室门口等洗澡的谢韶乐,谢韶乐目光瞬间锁定在碗里花花绿绿的颗粒上,陈迹擦着头发出来了。
庭岸苔淡淡地说:“草莓味蓝莓味葡萄味,要哪一个?”
谢韶乐琢磨一会儿,说:“草莓味吧。”
看起来很特别,也许很好吃。
庭岸苔:“草莓味的是耗子药。”
谢韶乐:“...蓝莓味。”
庭岸苔:“是耗子药。”
谢韶乐:“葡萄味?”
庭岸苔:“是耗子药。”
叶载春:“......”没想到耗子药还能这么用。
陈迹:“......”意料之中。
谢韶乐怒了,喊道:“你就给我吃耗子药?!”
庭岸苔奇道:“耗子药怎么了?”
谢韶乐瞪着他:“吃死我你就是杀人凶手!”
庭岸苔挑眉:“能被耗子药毒死的就是耗子,你不是耗子你怕什么?”
“对哦....”谢韶乐点头,又立马摇头,“不对!庭岸苔你个畜生!”
凌晨,寝室没人休息,六个人一人一张小桌子,立着台灯,都坐在床上学习,长平中学的寝室没有桌子。
学校并不鼓励深夜学习,但也不阻拦,原因很简单,这群学生起点不如别人那样高,确实需要跑得比别人快一些,才有可能同时到达终点。
庭岸苔头脑清醒,思维飞速运转,像精密的机器一样写完一张又一张,他的做题速度本就比别人更快,再加上他做题从不翻书,速度更上一层楼,赶在一点之前,他做完了全部作业。
“语文数学英语政治历史作业大甩卖,谁要?”
谢韶乐快合上的眼睛睁开了:“我我我,政治给我!”
李盛:“我需要历史,谢谢爸爸。”
发了一圈,就剩语文还在手上,庭岸苔从书包里掏出错题本,安静看起来。
他的错题本也真是眼花缭乱,同一页上面贴着撕下来的立体几何,下面粘着扯下来的政治《法律与生活》选择题,圆锥曲线跟汉谟拉比法典四目相对,小李的倡议书跟小王的与非门守望相助。
叶载春见识过这本书的精彩,忍笑评价:“很有创意,但是为什么不分科目?”
庭岸苔懒懒地回答:“一门课就错那么几题,每个都拿个新本子,要看的时候搬砖似的搬着走?”
叶载春被他说服了:“好吧,真聪明。”
庭岸苔想,他说话怎么老是怪怪的。
下铺的叶载春拿到了庭岸苔的数学试卷,他的数学试卷也不一样,他只有很复杂的计算才会写在草稿纸上,其他的运算过程全在试卷空白处,好处是随时能找到做题记忆,坏处是真他娘的像张草稿纸。
叶载春无奈地笑笑,看着他龙飞凤舞的笔记,仔细比较自己的思路和庭岸苔的思路哪里不一样。
看了半晌,他终于发现了,区别在于自己会抓住确定正确的思路往下走,自己总是能一针见血地找到正确的思路,但总有失效的时候;庭岸苔的做法是抓住所有条件,爆发式多线思考,眨眼间找出所有可能的解题方法,从最有可能正确的方法开始尝试,按他的做题经验,一般第一个方法就是正确的方法。
叶载春方法的优势在于,只要他锁定的思路是正确的,一走到底可以最大程度节省时间,但一旦错误就需要重新寻找解法,错误一旦累计,整场考试的结果就不如人意。庭岸苔方法的优势在于,他几乎能够保证解出所有题目,但在脑海中推演出每一条路的可行性,这需要非常恐怖的思维速度。
从庭岸苔的做题痕迹和速度来看,他已经快要做到了。不能说谁的方法更好,只是叶载春需要更多的做题经验,而他正在路上。
第二天下午,肖严批阅了所有人的反思,发了下来。
谢韶乐拿到自己的纸,他的纸是笔记本上撕下来的:“欸?肖老师给我写了评语。”
大家垂头一看,确实每个人都有写评语。
谢韶乐的纸上写着:“高一到现在,我看着你一路走来一路进步,虽然你目前的进步空间还很大,但是已经非常值得肯定。在学习上,你还存在不能准确发现自身弱点的问题,对于这一点,希望你能多多请教各科老师,超越自身的秘籍,或许就在其中。”
陈迹的A4纸上写着:“我是在高二正式认识你的,你的名字总是挂在榜单的前面,这是你应得的位置。但我想告诉你,排名或许没有那么重要,你可以给自己喘息的时间,或许停下来休息一会儿,你才能知道下一步往哪走,而不是一味跟着前面的人的脚步。你要找到属于自己的方向。”
叶载春拆下来的线圈纸上写着:“很高兴认识你,你是一个很优秀的学生,谦和沉稳,清醒坚定。你已经准确认识到自己薄弱的地方,给出了周密的计划,你未来的进步是理所当然。我有心想告诉你什么,但你已经走在最正确的路上,目前我的教学经验已经无法给出更好的建议。你很从容,脚下的路似乎比别人更宽广,就祝你,走到最理想的未来去。”
庭岸苔狗啃似的草稿纸上写着:“其实,我很欣赏你这种内敛又不乏活力的性格,做事有韧性,张弛有度。你总能走到最高的地方,在平行班是第一名,进了七班还是第一名,但你不能停在这里,最高的地方才有最好的风景。并不是硬性要求,老师只是想告诉你,要有忧患意识,再紧张一点,因为竞争本身太残酷。”
肖严是个假装威严,却又总是装得不太好,不由自主露出笑的老头,他平等地关爱所有学生,不论是好是坏,好的他会肯定,坏的决不放弃,他把全副心思放在学生们身上,会在晚自修静静看着全班同学的名单,回忆他们最近的状态,为每个迷茫的学生指明方向,他始终怀着对教育的热情。或许这是老师们应该做到的,每一位刚刚踏入教学行业的老师都有这样的抱负,但时间磋磨下去,谁能保持初心?
肖严已经从事教育行业二十一年。
看到评语的学生们有的静静思考,有的露出笑容,还有的眼眶泛红两下又憋回去。庭岸苔琢磨着,他也不是一直倒霉的,能碰上肖严这样的老师,是他进入学校十几年来,最大的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