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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14章 良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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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早,庭岸苔照常踩点到达,端起桌上的豆浆,猛喝一口。
叶载春真好,每次盖子都帮他拿掉了。
庭岸苔刚想转头谢谢他,一扭头却不见人影。
“他去哪了?”
“裤子脏了,去厕所洗了。”陈迹答。
“裤子怎么脏了?”
谢韶乐一瞪眼,说:“还不是因为你,每天只要喝的,今天下雨我帮他撑伞,他一手豆浆一手粥,豆浆没盖子,他一路端过来走都不好走,东西一滴雨没淋到,裤子倒是脏得乱七八糟!”
这豆浆原来没盖子吗。
庭岸苔缓慢咽下一口豆浆,正好看到叶载春从后门走进来,他抬起头,庭岸苔忽地对上他的眼睛,他笑起来。
叶载春笑起来很好看,恰如其分的温柔,凛冽的眉眼化在春风里,有风的轻,有水的亮。庭岸苔才意识到他的眼神是这样的,他很少仔细地看谁的眼睛,有什么好看的。
谁还没长俩眼了。
但叶载春这样一步一步地向他走来——自从来到这里,他好像总是朝他走来。
终于不可避免的,庭岸苔看到了。
还真挺好看的。
他怎么又在笑?庭岸苔咽了咽口水,一改往日没骨头的样子,木偶似的转身坐好,却又听到叶载春的一声轻笑。
这一声笑仿佛往他心湖里投了颗石子,他突然好想转身大喊:不许笑了!不许笑了!
......没有理由。
人家笑笑怎么了?
谢韶乐咧嘴一笑,对庭岸苔说:“老妖精,良心痛了?”
叶载春:“?”
陈迹:“。”
这天之后,庭岸苔尝试让叶载春放弃给他带早饭,但是都失败了。
“每天都给我带,太麻烦了。”
“不麻烦,我每天都要从食堂走到教室,拿点东西也没什么。”
“不买的话,你可以更方便。”
“我不需要那么方便。”
“我也没给你付钱,多亏啊。”
“我也没收你钱,这都不要,多亏啊。”
庭岸苔难得说不过谁,拿他没办法,只能偶尔请他吃饭,叶载春倒是没再拒绝。
考前一天的晚自修,庭岸苔去了厕所,叶载春把他的桌椅挪好,桌上的试卷也叠整齐,庭岸苔只走了五分钟,桌上就铺满了试卷,尽管明天期中考。
“你也太贤惠了,顺手帮我叠了吧。”谢韶乐惊叹。
叶载春笑笑:“下次一定。”他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这时庭岸苔走进来,看着桌上整齐的试卷,拍手感叹:“谢韶乐你终于通人性了,都知道帮我叠试卷了。”
谢韶乐:“滚蛋!是叶载春叠的!”
庭岸苔转而看向叶载春:“哇哦。”
他心里一颤,面上不显,然后对叶载春比了个丑丑的爱心,叶载春的笑意就深了几分。
晚自修,七班教室安静得落针可闻,只余下翻动纸页的声音,写的忙着写,抄的忙着抄。
谢韶乐跟庭岸苔隔“海”相望,表情狰狞地吸引庭岸苔的注意:“嘶嘶!看我!”
庭岸苔从卷子上颜真卿和柳宗元的大作中抬起头,压着声音问:“干什么?”
谢韶乐朝他勾勾手,庭岸苔凑过去了,只听他压着声音质问:“你这写的啥?发挥什么的作用?”
“政府。”他说完缩了回去。
不过两分钟,谢韶乐又勾勾手:“这又是啥?创新是什么的第一动力?”
庭岸苔手撑着膝盖,凑近说:“...引领发展。”随后他忍无可忍,“你眼神是不是有问题?”
谢韶乐:“明明是你写的狂草!”
又过了三分钟——
“嘶嘶!重视发挥什么的作用?”
庭岸苔凑过来:“重视发挥第三碗炒饭的作用。”
“嗷嗷...啥?!”最后一声声音实在太大,终于引起了讲台上孙嘉伟的注意:“来,谢韶乐你给我站起来,把刚才跟庭岸苔聊的再说一遍。”
全班闻声齐齐看向谢韶乐。
谢韶乐极其缓慢地站起来:“呃...呃...”
孙嘉伟挑起眉毛:“悉悉索索半天了,现在知道不好意思了?大声讲出来!”
谢韶乐心一横,瞪了一眼庭岸苔,闭着眼大声说道:“重视发挥第三碗炒饭的作用!”说完捂着脸,白净的脸通红。
全班哄堂大笑,庭岸苔仰天大笑倒在叶载春的桌上,叶载春笑着扶住他的肩,防止他歪倒下去。
孙嘉伟的表情像一口气吃了三碗饭噎着了,说:“...你坐吧,明天考完多吃两碗饭。”
底下又一阵哄笑,陈迹垂着眼提起嘴角。
下了课,谢韶乐瞪着庭岸苔。
庭岸苔挑眉:“不抄了是吧,还我。”
谢韶乐忍辱负重:“...抄的。”
庭岸苔手肘撑在叶载春桌上,贱兮兮地笑:“这就对了嘛,”随后他转向叶载春,“技术写到哪了,借我抄一下。”
“写完了。”
“?”
“你一节课写了三张试卷?”
叶载春看着他,眼神一点温柔两点偷偷打量:“怕你要借,就写得快了点。”
“......”庭岸苔又觉得他说话哪里怪怪的。
谢韶乐问:“你的做题速度怎么越来越快了?你昨天写完一张英语报只用了半个小时!”
庭岸苔看向陈迹:“你觉不觉得我们俩的地位有动摇的趋势?”
陈迹从化学试卷里抬起头,说:“你的位置应该动不了。”我的就不一定了。
叶载春还是温柔地笑,皱眉想起一句不知道哪里看到的合适的话,说:“我不是来拆散这个家的,我是来加入这个家的。”
庭岸苔:“......?”
陈迹:“......”
考试开始了,叶载春像之前无数次一样垂下眼冷静地扫过试卷,迅速判断题意,从容落笔。
他从前也做惯了第一名,来到这里初次考试的结果虽然成绩斐然,却没让他自己看顺眼,这远远没到他能力的极限。
这半个学期以来,他的学习强度超过了以往的每一段时间,客观上看不可谓不苦,但庭岸苔总是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他锋利的字,他促狭的笑,他格外明丽的眉眼,主观上来看,这一段苦旅又成了美梦中的坦途。
如果我再靠近一点,再近一点,他会不会多注意我一点,会不会只为我一个人笑?
然后我们再有一个拥抱。
好像也不是很重要。
世人多爱明月,从不计较它是否为自己而来。
更何况我已经...被抓住了,他不论什么样,我都没本事放弃。
捞一把,水中月还是天上月,都要试一下才甘心。
转眼到了最后一门考试,叶载春稳稳坐在那里,试卷上的题目好像句句描绘着庭岸苔的样子,无他,这种题庭岸苔跟他讲过,这种题庭岸苔在课上回答过,这种题庭岸苔提醒他复习过。
叶载春觉得笔下有了温度,墨迹有点烫,一场考试结束,题海里游过,公式数字全甩开,他脑中只剩一个庭岸苔,他就带着庭岸苔上岸了。
考了一天,一群人疲惫地回到寝室,谢韶乐瘫在陈迹床上,陈迹难得没笔直地坐着,沉默地靠在叠得方方正正的被子上。
庭岸苔大喊一声:“累死了!”让屁股自由落体到叶载春的床上,随后没骨头似的倒在叶载春怀里,头枕着他的腿。
叶载春面上不显,仍旧温和地笑着,心中却如获至宝,像捧着什么易碎的东西,把手轻轻放在庭岸苔肩上,不着痕迹地看了看庭岸苔因疲惫泛红的一双眼。
真漂亮。
庭岸苔忽地看向他的眼,他心中一跳,听到庭岸苔问:“种子选手,今天考得怎么样?”
叶载春终于能理所应当地看着他,笑说:“还可以,多谢你,技术应该有进步。”
庭岸苔:“不枉我一番苦心,你可真是比谢韶乐省心太多了,教他堪比教母猪上树。”
谢韶乐的怒吼从边上传来:“庭岸苔你想死是吧!”
庭岸苔纹丝不动:“怎么样,有没有信心拿到前三?”
叶载春垂着头看他:“前三有什么奖励吗?”
庭岸苔想了想:“请你吃我做的饭。”
叶载春意外地笑了,还有这种好事?还没来得及答应,就听边上的谢韶乐喊道:“得了吧!庭岸苔做的饭狗都不吃,只有他自己吃得下去,每次做饭跟老巫婆熬毒药似的,咦——。”
庭岸苔咬牙切齿:“...你是不是活腻了?”
谢韶乐大喊:“我说的不是实话吗?陈迹上次吃了一口,脸都绿了!”
叶载春失笑:“威力这么大?我有幸尝一尝吗?”
庭岸苔终于良心发现,说:“算了,你也是一条生命...”
全寝室都笑了,谢韶乐提议:“明天放学去我家吃吧?你们好久没来了,刚好这次带叶载春一起去!”
庭岸苔琢磨几秒,说:“也可以,菜我们自己买,省的叔叔阿姨操心。”
谢韶乐戳戳陈迹,陈迹就说好,叶载春也笑着答应了。
肖严把全班的分数明细投影到屏幕上,说:“这是这次考试的分数,进步的进步很快,退步的退的也不少,大家记一下,自己心里有个数。”
大家抬起头,只见排在第一名的仍然是庭岸苔,所有人习以为常,自从他进了七班,就成了这个位置的钉子户,没人能撼动——语文129,数学132,英语118,政治94,历史97,技术87,总分665,年级排名第一,这在长平中学是一个很恐怖的分数。
肖严:“这次是全区联考,我们学校的第一名是庭岸苔,但他在联考中的排名是23名,”他看向庭岸苔,笑着说,“很幸运,你还有上升的空间。”
庭岸苔看着他的眼睛,回以不卑不亢的轻笑。
大家一路往下看,第二名陈迹,639分,正常,第三名叶载春,638分,正...不正常!全班好几个同学回头,瞪着眼睛看向叶载春,谢韶乐惊叹:“叶载春你也太恐怖了...”
肖严点头:“叶载春进步得很快,这次考试的成绩也出乎我的意料,但是从最近几次小测的成绩来看,也是理所应当,大家要向他学习。”
叶载春进步飞快不只是因为聪明,他每周回家都要上一对一辅导课,时间会给他应有的结果。
他以坦然的微笑回应众人,肖严看着他宠辱不惊的模样,心中予以肯定。
这样的人又多了一个。
成绩表一路往下滑,很多同学松了一口气,还好,排名还可以,不用太好,够看就行。
肖严又说:“进步第二大的是谢韶乐,总分589,年级排名43,继续保持,另外大部分同学都发挥得不错,个别同学成绩起伏比较大,自己心里要警惕。”
谢韶乐不由自主地笑起来,开心地猛拍庭岸苔的手臂:“我进步了!”
庭岸苔被他拍得衣领往下滑:“这点进步都没有,你还对得起我跟陈迹吗?”叶载春伸手把他衣领拉上来。
陈迹抬眼看了看谢韶乐带笑的侧脸,又低下头写题。
晚自修,孙嘉伟坐在讲台上,挨个叫人上去讲题,倒也不是全讲一遍,他会选出你应该做对却丢分的题。
“叶载春,来。”
叶载春放下笔,拿上试卷走了上去,路过庭岸苔,他头也没抬。
孙嘉伟指着最后一道选择题,是一道复杂的动点问题,问他:“这个没做出来是正常的,但是我希望你能做出来,你也有能力做出来,懂我意思吗?”
叶载春点头应声,但不知道他为什么说这个。
孙嘉伟指着图像边上一行小的几乎看不见的字,那是叶载春的做题痕迹,他问:“这边写的三分之一的(a^-b^),代表的是哪一段距离?”
叶载春几乎忘了这一行小字,回忆着回答:“动点所在的较短的那一条边长。”
“对的,”孙嘉伟又指着图上叶载春作的辅助线,“为什么画这条线?”
叶载春回答:“这条线可以求出来,知道这条线的长度,可以列出AC射线的表达式。”
“也是对的,”孙嘉伟抬头看他,“你的每一步几乎都是对的,为什么没有写到底?”
叶载春:“时间来不及,我留给这道题的时间只有五分钟,而且我不确定能不能解出来,解不出来就是浪费时间。”
孙嘉伟:“那就找到问题了,你这次考试的总分不错,在这种情况下提分就比较困难,想要进步,就要尝试解出这种难题,给你十分钟你肯定能解出来,但是就像你说的,这道题只有五分钟的时间。”
叶载春福至心灵:“老师有什么建议吗?”
孙嘉伟:“你要训练出看一遍题就找到所有隐藏条件的能力,写在草稿纸上的每一串式子都要是有效的,目的明确的,然后着重练习这几类题型,这种都是会经常出现的,时间长了做题速度就快了。另外还建议你可以适当压缩其他题目的时间,当然,要在保证正确率的前提下,留出时间解决难题,分数才有可能继续提升。”
叶载春明白了,应了声好。
他从前所在的学校也会有考后指导,但总是面向全体同学的普适性建议,从来没有老师会这样一个个仔细看过学生的做题痕迹,捋顺学生的思路,不论成绩高低挨个给出建议。
这里的老师似乎比预想的要好很多。
长平中学接收的都是中考筛选后“资质平庸”的学生,但最终又能在高考时给出不错的答卷,其中自然有可能是中考发挥失常的学生实力尚在,但是更大的原因在于,或许学生会承认自己平庸,但长平中学的老师却从来不会,他们坚信不论从哪里出发,孩子们都能走到最远的地方。
更别说孩子们并不平庸,种子任何时候发芽,都有长成参天大树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