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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装聋作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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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钺着手让刘易去查山阴丞和崔直的关联,半个月后,刘易煞有解释地将查到的线索报给了祁钺。
书信往来,板上钉钉的互利关系。
虽查到了这证据,刘易在祁钺面前却认识愁眉不展。祁钺打趣道:“怎么了?这才多大点事,不至于把你吓成这样吧?”
刘易道:“属下就是觉得……此番查案,过于顺利了。”
刘易这是给祁钺铺设心里预防,事实上,他查到的东西远不止这些,不过挑了一件祁钺最容易接受的先报告。
祁钺看出刘易话里有话,正色道:“怎么了?”
刘易一咬牙:“属下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崔直给山阴丞的信件,是在京城外的一家驿站翻找到的。驿丞给出的解释是,两个月前的确有弄丢过一封信件。可偏偏让属下找到了。”
祁钺颔首:“继续。”
“找到信件之后,属下去暗卫营调崔直的档案,档案的笔迹是长公主亲笔写下的,里边说了,崔直是由六卿举荐入朝,原籍是华阴。殿下,华阴是许庶长的飨邑。”
祁钺道:“你是说,山阴丞做了什么事情,其实是许庶长指使的?”
刘易斟酌道:“属下认为,或许从一开始,长公主也是知情的。”
树大根深,只能知情不表。
祁钺问:“盐铁官那条线呢?可查到什么没有?”
刘易答道:“巧合的事就在这里,属下本想查崔直,可许多线索随着崔直一起出现了,属下差得不费吹灰之力。殿下,这恐怕……”
祁钺抬眼瞧着刘易:“你不是怕这些事情被查出来,而是怕我查到了之后胡来吧?怕我知道后做出些难善后的事情?”
刘易咬着牙根:“诚如殿下所言。殿下,此事不可胡来。”
祁钺无奈笑着:“看来我以前行事确实冲动,莫说是你,连许庶长都知晓我是这个性子,才放任崔直泄出消息,引我一路查到底吧。”
“照着查到的消息,完善出证据链,要一击必死的证据,缺了哪一环和我说。我先找陛下打听口风。”
“殿下……”刘易脱口而出,才意识到逾矩。
“放心,现在还不是时候,我不会乱告状。”
——
祁钺一身简行,到了梁王殿,她专挑了这个时辰,谁也不会来打扰。
祁槊眼见她来,揶揄道:“难得来了位贵客,既贵且稀。”
祁钺连一句哥哥都懒得叫,直接坐在祁槊书案前。
“怎么?有事相求?”
“嗯……”祁钺咂着嘴,“我好像捅娄子了。”
祁钺的模样却不像捅了篓子寻求庇护,而像缺了借条的债主软声软气上门讨债来了。
祁槊把折子放到一边:“什么篓子?如此劳师动众过来?担心你哥应付不了?”
祁钺却摇头:“我好像在山阴做错事了。”
祁槊处之泰然:“没做错啊,抓着山阴丞的尾巴施行实边戍民,进退有度。”
祁钺凑上前问:“若这尾巴是一条老虎尾巴呢?”
祁槊总算瞧出了祁钺的心思:“你是想来问,哥哥会不会帮你抓老虎?”
天老爷,祁槊好像看见一只咬人的兔子碰见了拦路虎,红着眼睛跑回来央求猎人撑腰了。
这还说啥,快帮她啊!
却见那兔子说:“我没琢磨明白,或许这只老虎,哥哥还想继续养着。”
梁越战事正热,此时确不是整肃内务的好时候。
祁钺抿着嘴:“我知道,老虎曾经咬了我一口,被哥哥拦下了。”
祁钺望着祁槊,忽然又觉得瞧不真切。她看不懂,或者说,只知其然。
她看不见哥哥的底线在哪里,只能慢慢摸索着前进。
“为什么没和我说过崔直弹劾我的事情?”
祁槊视线落了下来:“这种小事,你没必要知道。说给你心里添堵罢了。”
祁钺显然不满意这个答案,她轻轻摇头:“可若哥哥不说,我对梁国局势的判断就会不全面。换言之,我是哥哥的一把刀,可这把刀至少要知道握它的人的心思,乱砍是会误伤的。”
兔子在担心猎人的猎场。
祁槊打趣道:“确实,乱砍会卷刃,卷了刃我会心疼。”
祁钺蹙着眉:“如果这里是一片战场,拿刀的人不应该去关心卷刃的问题,而是想办法把刀磨锋利。今日遇见老虎当道,是砍下它,还是收刀入鞘?”
祁槊道:“猎人不需要老虎,但需要老虎驯服豺狼。两虎相斗,鹬蚌相争,渔翁得利。若只剩一只老虎,猎人就变成了食物。”
祁钺低头思索:“所以猎人的目的不是砍了老虎,是让老虎驱使豺狼去争猎物,消耗它们的精力……”
祁槊撑着下巴,看着祁钺越琢磨越云雾缭绕的发愁样,忽然冷不丁叫了她一声:“祁钺。”
“怎么了?”
祁槊似有些不快:“你以前不喜欢这些乱糟糟的政事的。”
祁钺脑子转过了弯,大概明白哥哥想到了以前。
以前她确实不喜欢政事,还总抱怨哥哥成天只知道抱着折子看,也不搭理她。如今祁槊把折子晾到了一边,却看祁钺对着朝中之事喋喋不休了。
若放以前,祁钺会以为祁槊笑她班门弄斧假正经,然后兄妹两个又是吵得唇枪舌炮不可开交。
可自从祁钺从百灵和张不逾那弄明白了一些事情,她知道祁槊这么说不是为了吵架来的。
祁槊不喜欢祁钺晾着他。甚至是怀念以前绕着她转的祁钺。
我知道,哥哥,我知道的。
可你要我怎么做呢?
她想不清楚应该怎么办,她知道哥哥也在束手无策,可这份情愫不会因为搁置不理就凭空消失。
若是再小些年岁,或许祁钺会满足哥哥的期望,仗着年纪小在他面前撒泼打滚求关注。
可是哥哥,祁钺已经不是小孩子了,我能怎么做呢?
她忽然又明白了哥哥为什么在她面前总装作无事发生,总装作自己只是哥哥。因为此时此刻,祁钺想不到办法,她庆幸于祁槊对于现在的她是什么想法毫不知情,才可以继续装傻充愣。
啊!原来我又变成了和哥哥一样的做法。
她曾经认为,祁槊是碍于自己兄长的身份,才不对她说出实情。今日祁钺才又明白,或许这一层兄妹的关系为他二人兜了底,那些心思胆小的他们毫无办法,却能躲到兄妹的大旗下悄然滋长。
无奈他们是兄妹,幸好他们是兄妹。
祁钺怀着小确幸挤眉弄眼,佯装生气:“还不是自己遇上了解决不了,你以为我愿意吗?”
祁槊满足地一笑:“有我罩着你,能出什么事啊?”
祁钺不喜欢祁槊总对她担心的事情大包大揽,如果真能兜底,他两个月前可不会吹冷风。
“我在舞阳城杀人放火,你能保我吗?”
“能。但是想杀谁和我说一声就行了。”
“我在舞阳城坑蒙拐骗,你能保我吗?”
“能。但是我怕你骗不到别人,我来参谋参谋?”
“我在舞阳城尸位素餐,你能保我吗?”
“能。圣旨拿出来封地食飨,剩下的交给刘易。”
“我在舞阳城眠花宿柳,你能保我吗?”
……
祁钺暗忖,果不其然,哑巴了吧?
“……能、吧。但是这东西多了伤身,小酌怡情就好。”
?
这回答确在祁钺意料之外。不是还传出哥哥为此杀过人吗?
啊……不对,杀的人是在传谣,却不知哥哥对这些隐晦之事的真实看法。
祁钺忽又板着脸,闭眼摇头道:“我不做那些,饱眼福就好。”
她甚至心底里疑惑,为什么自己一副气冲冲的模样?好像又分辨不清自己事真的生气还是在临场做戏了。
可这冷不丁的一问一答如投石入水,在祁钺心里泛起圈圈涟漪,不断回问自己。
她能确定自己的生气并不是临场做戏,可真要刨根问底,却是连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
另一边,祁槊也在哑然,他好像无法拒绝祁钺那一问,可不论答应火不答应,都显得自己欲盖弥彰。看见祁钺生气,自己却连问她为什么生气的勇气都没有。
真问出些什么,祁槊可又要去吹冷风了。
算了,算了,装聋作哑。
“你想做的事,只要想定了,都可以去做。若想抓老虎,先拿掉他手下的那些豺狼。至于其他,我能搞得定。”
明明是来打听祁槊对于许秉墨的看法,祁钺现在却觉得像又去了北境一回,一来一回的考量顾虑让她累得慌。
她自问,自己对哥哥,没有哥哥对自己的十分之一好。或许因为如此,祁钺今日装聋作哑,感受最深的是疲累。她觉得是自己把同哥哥的关系搞复杂了,这样的疲累又让她想使出快刀斩乱麻那一套。但仔细一想,那把快刀已经被自己乱糟糟的情绪缠上绿藤,再乱砍真的要伤人伤己了。
更何况哥哥本就还没对她怎么样呢。
祁钺难以自抑地长叹一口气,顺势趴在书案上:“唉!好累啊,不想管了。”
祁槊乐得她在这里没脊梁骨乱躺:“那就别管了,我还不知道你?天大地大,睡觉最大。”
隔日早朝,崔直以为祁钺会对她查到的证物对他发作一番,可什么都没有,风平浪静。第二日,第三日,崔直耐着性子等了七日,却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于是崔直又坐不住了。饵料放出去了,可迟迟不见祁钺这条大鱼咬钩。崔直开始害怕,所谓饵料,若想钓的鱼不上钩,怕不是会找来另一些难以应付的杂鱼来。
第九日,就当崔直波澜壮阔地等待无果之后,一封弹劾他的折子从他同僚之手送到祁槊面前,罪名是违反宵禁。
崔直一头雾水,当堂质问同僚:“宋御史,你这是污蔑!”
宋御史不慌不忙,拿出中军巡防的记录:“你可瞧好了,宵禁巡防册子上写得明明白白,九日前崔御史去了哪儿啊?”
崔直一把夺过宋御史手上的册子,定睛一看,记册的居然是许庶长府的门侍。
“这不可能……”
许庶长怎么会将他的行踪上报给中军巡防?
“这不可能,我那日……”
宋御史反问:“你那日难道不是夤夜去了庶长府,难道说,还是许庶长污蔑了你吗?”
崔直大惊:“不!不是,臣只是……”
只是什么?崔直在这个空档已经想明白了,为何许秉墨同意他去散播他与许秉墨的各种隐秘,不过是为了钓祁钺出面指控许庶长之后,许秉墨再以崔直夤夜徇私为由,将一概罪实全扣到崔直头上。到时祁槊护短心切,知道许秉墨轻易动不得,定会依了定罪于崔直的办法,这样一来,祁钺所收集到的有关许秉墨的罪证都会以定罪崔直而勾销,而祁钺则会因构陷许秉墨而失了暗卫营的名位。
到那时,任祁槊如何护短,祁钺也再奈何不到许秉墨分毫了。
大概许秉墨也没料到祁钺会隐而不发,没有下文的罪证成了夜长梦多。祁钺两日前将中军巡防的册子递到陈御史面前,如此罪名可大可小,全仰赖御史的那张嘴。
宋御史长拜道:“陛下,此风断不可开。朝中臣子都知晓许庶长一生为国,可也只是白日拜访。若助长了崔直之流开此风气,朝堂将不再清明!”
祁槊料到了今日会有此一出,昨晚祁钺到他那里提了一嘴,要他顺势而为。
只是祁槊想不明白,处理崔直这样的小事,祁钺也未免太谨慎了,用得着昨夜再三叮咛吗?
祁槊右手一扬,罢了崔直的御史职位。却见陈御史仍立于堂中。
宋御史起手再拜:“陛下,臣还有一事。”
祁槊漫不经心:“说吧。”
未及言表,陈御史先跪了下去,郑重道:“陛下,三公主昨日于舞阳大街上……欺侮男子。有损王家威严。那男子,是许庶长的家臣,名曰吴优。陛下,此事若不严加处理,怕是许庶长那边都难免微言。”
祁槊甚至不知该作何反应。堂下这人刚刚说什么?当街欺侮男子?谁?祁钺吗?
“臣恳请陛下,惩戒三公主,以安抚老臣之心。”
祁槊眼神闪烁着:“这……具体发生何事,尚难辨明。”
宋御史再拜道:“臣已经请了许庶长家臣在殿外候着。陛下,臣斗胆恳请陛下传召三公主,当堂对质。”
顺势而为、顺势而为……
悦儿,原来你说的是这一出戏吗?
祁槊不知道祁钺到底在如何布局。牵扯了许庶长的家臣,此事也不好草草揭过。顺势而为,可是悦儿,在朝堂之上当面锣对面鼓,就连我也难保你会安然无恙。
悦儿,你现在的力量还不足以到朝堂上来。
见祁槊不为所动,宋御史再拜:“臣恳请陛下,传召三公主。”
……
“传。”
祁槊心中忐忑着。饶是祁钺已经先行预知过他,他还是看不清祁钺想要做什么。
一刻钟后,祁钺姗姗来迟,看似一脸不解地来到大殿之上。
“参见陛下。”
祁钺与宋御史并排而立,待宋御史又传了吴优上来以后,祁钺脸上有些讶异。
宋御史知晓祁钺脸上的讶异,在她身旁压低声音道:“殿下,臣是直臣,是谏臣,无所不谏。”
而后,在祁钺面前,吴优又哽咽着说出了昨日在舞阳大街上的经过。
“……小的没想到,殿下她,她居然……”
祁钺问:“我如何了?”
“她、她……”
“你说呀,别怕,照实说来,我如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