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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矫饰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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扶额的手藏于案下,茫然的神情借着初醒的借口,极力隐藏着飘忽的心绪,祁槊对着祁钺又看了几眼,随即眼眸又垂落下来,找着桌案上本就不存在的东西。
祁钺头一次把暗卫营审问的经验用在她哥哥身上,竟瞧出了这么多心绪来。
十指连心,手势是最容易反映心绪的,藏着双手即是掩饰和镇静,她突然回来,在祁槊意料之外,梦里梦外的呓语脱口而出,让祁槊有些慌。
频眨又飘忽的眼睛,是对现在情势的再三确认,梦里肖想的妹妹终于回来了,混杂在意外和惊喜之中的,是迅速在思索着如何对不慎表露的真心进行找补。
祁槊恍然地长出一口气:“回来了?”
粗喘的气息是恍然,也是在矫藏真实的内心。
于是在慌张又镇静的心路中,祁槊终于清醒过来,眼中那一点欲望和缠绵如巳时的晨雾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身为兄长的威严:“终于舍得回来了?”
祁钺抿着嘴,眼尾是藏不住的雀跃。原来只要自己认真起来,轻易便能看破哥哥的掩饰,明明想见她,见了面却又总是拌嘴。
如此粗陋的掩饰技俩,欲盖弥彰。
她又想明白了,上一次她回长乐宫,哥哥也是这样,仗着兄长的名由,借着长兄如父的口吻对她狐假虎威,才让她从来也没想过窥探兄长一二。
何止是祁槊恍然,在这书案灯火前,祁钺更是恍然。
让你学不会好好和我说话,什么叫终于舍得,明明是有人日思夜想。
“明明在想我,醒了又数落我。我不回来,以后你就去梦里找我吧!”
祁钺新奇地把玩着祁槊那快要被戳破的掩饰,像老旧的窗户纸失了韧性,经不起半点施压。可祁钺只是轻轻往那窗户纸扫了一下,她还舍不得挑破呢。
这样的哥哥,她还没瞧够,像一片新发现的旷野,隔着这层窗户纸,她要好好去探索个明白。
祁槊的眼神虚虚望向一旁:“我说呢,这个梦怎么冷飕飕的,原来是捣蛋的回来了。”
算了,饶过他这一回。
祁钺努着嘴:“本来还带了东西要给你,既然这样不待见,啧嘶……那就不给了。”
祁槊有些发懵:“什么东西?”
祁钺顾左右而言他:“我记得有人两个月前下旨,偏要人去捣鼓那刀啊刻的,也顾不得别人的手会不会豁了口。我是没那个胆子去抗旨不尊,却也不想轻易就让人得意。刻得丑了些的,可不能嫌弃。”
祁钺掏出那藏在怀里的玉俑印,放在桌案上。略显幽暗的烛光洒落在橄榄绿色的玉俑上,照不透那幽深的绿色,光洁又多面的外层随着摇曳的灯火泛出点点星光,又如幽远的森林中时隐时现的萤火虫。
若是祁钺矢口,那玉俑的模样也可以矫饰成风中的松柏。
祁槊伸手去拿,放在手上转了转,那玉俑的底部刻了一个“悦”字。
祁槊看着那玉俑,忍俊不禁:“确实丑,可丑得栩栩如生,一眼便瞧出是你。”
祁钺想过那玩意儿是有照着她的模样草草而刻,五分相似,可也没承想祁槊打眼一瞧就说这玩意儿是她,且被御评为生动而准确的丑,心中一急:“我又没说刻的是我。”
祁槊反问:“那为何刻了‘悦’字?”
“我……我那是阅览的‘阅’字刻少了半扇门。”
祁槊微皱着眉:“如此缺笔……欺君罔上啊。”
祁钺眼见编不下去了,伸手去抓:“不要就还我。”
却被祁槊轻巧拿开:“我没说不要。这石头挑得还挺好看。”
祁钺住了嘴,这玉俑本是她想试探试探哥哥的,怎么好像出丑的却是自己。
祁槊又把这玉俑摆到书案上:“说吧,想要什么?”
祁钺抬眼:“我没说我想要什么啊?”
“我还不知道你?绝不会无事献殷勤。若是圣旨管用,年前你怎么敢招呼都不打一声就……”
祁槊才想起来,那时他因为宫变和百灵出事,惹了祁钺生气。
怎么冷不丁把这事提起来了?祁钺好不容易,隔了多久才又和他插科打诨,祁槊啊祁槊,你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祁钺看着戛然而止转又沉默的祁槊,道:“因为我知道哥哥不会拿我怎么样。”
祁槊心中有些没底:“那天……我是不知道百灵的事才……”
算了,不解释了,越描越黑。
“百灵她还好吧?”
祁钺点点头:“已经没事了。”
又用手撑着脸,靠在书案上:“难得见哥哥说话如此没底气,想来我还真想再讨个圣旨。”
她本想将这旨意用作提拔张不逾,奈何张不逾事未竟成,师出无名,强要来的官名不正,不如先缓缓。
祁槊意料之中:“说吧。”
“哥哥能不能悄悄放了静芜公主?”
“为何?”
“我想让她回越国去。梁越开战,她再当回静芜公主已是不可能了。可越国的事情她门儿清,或许可以借刀杀人。”
“好。”祁槊应得十分利落。
“你也不多考虑考虑?”倒显得祁钺处心积虑了。
“考虑什么?你做事向来思虑周全。至于是牢中暴毙或是阵前祭刀,那些稀奇古怪的死法,你自己拿主意。”
祁钺曾设想过哥哥会用何种缘由回绝或拷问她的诉求,战事为重、朝中弹劾、行事鲁莽,可是没有,居然什么为难也没有,还说她思虑周全。
可是明明,哥哥因为她擅自北上的那些事,在朝中被那些御史为难了。若是她真的思虑周全,又怎么会做得让哥哥去帮她挡了弹劾。
弹劾一事,哥哥却是在她面前,什么也不说。
她来时,明明想的是帮张不逾和静芜尽力争取,现在却觉得自己在恃宠而骄。太容易了,顺利得让她觉得不真实,不稳妥,像踩在棉花上。
她想,刚刚应当是可以正经请个旨意的,却偏偏要卡在祁槊觉得愧疚的时候。
投机取巧,确实无赖。
祁槊见她半晌不说话,又想不出缘由,问她:“不高兴?”
祁钺揶揄道:“没有。只是我说什么你就给什么,会不会不太好?倒像个……”
祁钺话在嘴边,想想还是小声嘀咕着说出来:“昏君行径。”
祁槊真没脾气了:“我若是真昏君,那天高烧昏睡也要下旨把你抓回来。”
眼前浮现出那日祁槊累倒的模样,混沌的思绪让祁钺嘴不过脑:“那我以后瞎跑之前请个旨,你也别像个小孩一样,动不动就吹冷风了。”
祁槊倒是没想过真圈着她:“好。”
“说来我倒是也有件东西给你。”
祁钺茫然:“什么啊?”
只见祁槊掏出了一卷圣旨,铺开在祁钺面前,祁钺一看,是要给她封地的旨意,封于何处却还空着。
年前祁槊就在想着这事了。原本想等过年和祁钺商量,谁想她不回家。加上御史弹劾一事,让祁槊更加确定要给祁钺一个封地了。有了封地的公主,就有食飨和退路,比无封无赏要有底气得多。
“地方还没选,想问问你的意思,喜欢哪里?”
祁钺半晌回不过神:“我现在才多大,什么名堂都还没做出来,就要赏封地吗?姑姑也是年前才有了封地,这不合适吧?”
祁槊道:“有什么不合适的,若不是姑姑之前一直推脱,父王早给她封地了。你可不许不要。”
祁钺也才琢磨出来祁槊的意思,若有万一,祁槊护不住她时,至少让她可以回封地去。
心中突然一阵酸楚,她总顶撞他,三句话里也没两句好。若她是祁槊,合该让这胡来的妹妹吃吃苦头,还这么费心为她找后路做什么……
祁槊又掏出梁国的地图:“喏,现在你哥的地盘就这么大,若是这些都不满意,看上哪里,我再去把它打下来。”
祁钺扑哧一笑:“这么远,若是去了封地,一年到头也见不上几回。”
随后,祁钺指了指信阳:“这里吧,离得近,名字和长信殿也搭。”
祁槊提笔在那空白处写下信阳,收笔时,却见祁钺说:“能不能先留着这道旨啊?”
祁槊问她:“为何?”
“我想试试,能不能凭本事自己挣封地,这样轻易得来的东西,不踏实。”
祁槊知道,祁钺是要强的性子,五年在外是如此,北上离间鞑靼、破盐铁走私也是如此。让她不明不白要了封地,她确实不喜欢。
祁槊卷了圣旨,塞到她手里:“拿着,自己收好,什么时候自己想发了这道旨,你就把她拿出来。”
祁钺攥着那圣旨,心中五味杂陈,她打心眼里,觉得自己好像不值得祁槊对她这么好。
她凭什么?
他图什么?
没捋清楚心中的疑问,祁钺总觉得受之有愧。
“那……我先回去了?百灵还在长信殿等我呢。”
“去吧。”祁槊拿起书案上的玉俑印,“哥哥不会想你了,现在有个丑妹妹陪着呢。”
……话没三句好。
祁钺拿了圣旨回了长信殿,殿中百灵正在整理着他们一路买回来的稀奇物件,理得焦头烂额,见祁钺回来却是一言不发。百灵舍下那些东西上前问:“陛下数落你了?”
祁钺摇头,把封地的旨意塞给百灵,随后蜻蜓点水般绕过地上摊着的那一堆物件,仰面瘫倒在榻上,长出一口气:“除了逢场作戏,你什么时候见他数落过我?”
百灵看清了圣旨上的内容,两眼都快瞪出来:“封地?!那你以后,岂不是要称信阳公主了?”
祁钺懒散着答:“远着呢,我还不想把这道旨拿出去。”
她又猛地坐起来,头发散乱,神情迷离地看着百灵:“我刚见到陛下的时候,还想着,这回我看你怎么掩饰。可是说着说着,我就又开始迷糊,到现在,我就又不知道要拿我哥怎么办了。”
百灵大抵能猜出他们二人之间的对话是个什么情况:“既然不知道,那就真当作不知道呗。陛下假装只把你当妹妹,你也假装只知道他是哥哥,等什么时候想明白,那也是之后的事情了。”
祁钺醍醐灌顶:“有理。百灵殿下,你比我还像我。”
看着一地的稀奇玩意儿,祁钺问百灵:“怎么样?出门逛一圈,可还尽兴?”
百灵脸上是藏不住的欣喜:“我早就想出舞阳去看看广袤天地了。祁钺,谢谢你!”
祁钺不以为意:“谢我做什么。”
明明当时是脑子不清醒强拉你出门,还好后面平安无事。
要是百灵在北境出了什么事,祁钺都不敢想。
——
晨阳初起,春日的暖潮解冻了长夜的白霜,无所遁形的白化为无色的流水潜入地下。那一尾被同类推搡着咬钩,跃出水面被囚于陆上樊笼的锦鲤,悄然地被放归回水面之下。
拨动着的鱼尾昭示着重来一次的生命,撩动起无人在意的涟漪,涌入深不见底的水境。
这一夜未退的寒意漫长,舞阳城内的暗色之中,弹劾未竟的崔直悄然潜入一户高门,厚重的木门低沉作响,幽暗的灯光照不清来意。
崔直随仆人入了堂,堂上那人蓄着一捧花白的胡子,却不干枯,足见精心打理。
“来了?”
崔直跪下:“下臣深夜来迟,还望庶长恕罪。”
堂上这被称作庶长的,正是梁国六大异性族老之意的庶长许秉墨。年逾七旬的他被先王准许无事不上朝,家中颐养天年,常有臣下来谒。
许秉墨幽幽开口:“姓祁的女娃娃今天回来了。”
崔直心中一惊:“求庶长指一条明路。”
许秉墨道:“知道你为何弹劾失败吗?你没戳中那女娃娃的软处。当哥哥的愿意任由妹妹胡来,但有些事情,是作为兄长不会答应的。”
崔直茫然:“下臣不解……若要污蔑,陛下会把我杀了的。”
许秉墨皱着眉,显然被堂下这个榆木脑袋气得不轻:“我是要你将火引到老夫身上来。那女娃娃初出茅庐,下手没轻没重。山阴城的事情,陛下能轻轻带过,可她若是查到我头上来,你猜朝臣答不答应?陛下敢许了她这么做吗?”
崔直拱手道:“庶长是想将计就计让……让三公主将山阴丞的上司查出来,会不会太危险?”
许秉墨不以为然:“若要阻止一件事情发生,有一种方法,是千倍百倍地去执行它。你约不让她查,她越是知道这其中有猫腻。以那女娃娃的性子,真查出来什么不得了的消息,不到陛下那里去闹一闹是不会罢休的。况且我听说……这女娃娃此番离开舞阳,是和陛下闹了矛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