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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玉人归 ...

  •   新春在一场瑞雪放晴后到来。这个新年赏人脸,照得光彩,但总是不尽人意:得了军功的同姓罪臣在宴席上伴着镣铐饮酒,徒有宠爱之虚名的越国公主得了狱卒施舍的大肉年夜饭,阴差阳错嫁来的无势弃子空守整座侯府,背着通敌大罪的边境小官战战兢兢推行国策,昔日权臣遭舞阳退弃后头一次在他乡尝到年节冷清的滋味……

      这个年面上热闹,里头却七零八落。烟花爆竹妄图强添热意,觥筹交错难掩心头失落。

      还有,高位上那人,期盼团聚却拗不过其人无意,摇曳的旒珠都晦暗失色。

      要算起来,这群贵胄臣子中过得最没心没肺的,当属祁钺。人漂游着到了冠氏邑,带着百灵走街串巷,举止与那街溜子不相上下。

      冠氏邑街头热闹,热闹却没进得了百灵的眼。百灵一路跟着祁钺,心中升起隐隐担忧。她直觉祁钺心中企划着什么,却不知该如何问她。

      祁钺打眼往闹市中一瞧,竹器铺的招牌上挂了几个竹编的小灯笼。她让百灵在竹器铺外等着她,自己入了店铺。

      “掌柜的,我想买四个灯笼,题字写风花雪月。”

      掌柜问:“要多大的灯笼?”

      “风花雪月,从大到小。”

      “进后院来挑款式。”

      祁钺跟着掌柜进了竹器铺后院,掌柜验了祁钺的凤凰令后,交给了她一张信纸。

      这是在舞阳的刘易想传给祁钺的两则消息:一则,新年伊始,御史崔直上疏弹劾祁钺对北境一事专断胡为,扰乱朝纲,陛下以祁钺依旨办事为由驳斥,朝中仍有不满。二则,过了年,是寅是卯,越国该有动作了。

      祁钺烧了信纸,走出竹器铺。百灵一见,祁钺这一进一出,直接把心事都写在脸上了。

      “出什么事了吗?”

      祁钺回神,摇头道:“没有,有人在哥哥面前说了我一些牢骚话,被哥哥挡回去了。”

      脑中却突然出现了静芜公主那日在牢狱中的话:“你和我,也不过是隔着这道栅栏的区别。总有一天,你也会在这里面。”

      这话来的毫无端由,却令祁钺心头一滞。若静芜所言有几分道理,那她和静芜的区别究竟是什么?是哥哥对她的爱护吗?若是没了这层爱护,她会不会有一天也像静芜一样遭牢狱之灾?

      若哥哥有一日挡不住御史的弹劾呢?

      他又愿意护她到何种境地?

      除了陛下的爱护,今时今日她手上还有什么筹码能抵挡得住御史的弹劾吗?

      忽然间,祁钺才看见自己在朝中一无所有,倚仗着一个人看不清抓不住的爱护,竟有胆子在北境搅弄风云。

      身后是万丈悬崖,祁钺却只有一根藤条圈着她不掉下去。

      看似四平八稳,实则无根无基,太险。

      对情势判定犹豫,祁钺问了身边人:“百灵,你说,陛下是在意我的吧?”

      “当然。”

      “有多在意?”

      有多在意,便是有一日她闯出塌天大祸,哥哥还会护着她吗?

      不对,她怎么能把自己安危的责任全推到哥哥头上去了,仅仅是仗着做了自己认为对的事情?未免太孤注一掷。

      “有多在意,百灵不敢妄言,但至少,是人尽皆知的爱护。”

      祁钺忽然从心头萌生出一个奇险的做法,她想试试祁槊到底有多在意她,或者说,哥哥对她的底线划在了哪里。她近日才发觉,哥哥对她的爱护,比她自己想象的要多得多,多得让她心生狂妄。

      她又能狂妄到何种地步?

      祁钺回溯了有关于她和哥哥的传言,却发现自己其实看不明白哥哥的做法。若是哥哥怕她知道这些隐匿的情愫,却又为何大肆宣扬?就不怕她有朝一日,如同现在这般轻易就验证了传言中的隐秘,回头去找他质问吗?

      若是不怕她知道,自回舞阳以来,哥哥对她的态度,又和五年前别无二致。她甚至找不到祁槊一件出格的事情,若非在她面前刻意隐去自己那些不足为道的心意,又能作何解?

      看着嘈杂的街头,祁钺忽又明晰了方向。北境捷报作为横生的枝节为她挡了御史一招,让她在半边悬崖站住了脚,回过了神。在这个祁槊还不知道她想作何打算的空档,她既要为自己培植根基,又要试一试揽在她身上这根保命的藤条到底有多结实。

      换了自己去联姻,挡了御史的弹劾,祁钺甚至抑制不住兴奋地遐想着,哥哥会一如既往地克制着,在她面前只当好哥哥的身份吗?如若不然,当他的心意被她揭露,哥哥又会作何反应?当祁钺摇动亦或挑逗那一份如藤条一般缠在她身上的心意,他会退缩?还是越缠越紧?

      哥哥,我看不懂你。

      哥哥,我对你好奇。

      如此打算,祁钺带着百灵到了一家玉石铺。陈国多产玉石,在临近陈国的东境自然也有玉石铺。

      她看中了一枚拳头大小的橄榄石,翠色透亮,如新春盎然而至,如心意蓬勃破土,掩不住,挡不下,野意遍地竞发。

      看着这抹翠色,祁钺对百灵说:“我突然想起来,哥哥命令我再帮他刻印章,拖了许久,这石头好看,就当过年不回家的赔罪了。”

      把玩着这石头的形状走势,祁钺忽然想把一个朦胧的自己刻上去,远看只道是怪石嶙峋,近看,就看这所赠之人,眼中所见心中所念,到底对她留心几分。

      这橄榄石只磨了一面,让买家瞧种水。祁钺忽然被这光洁的一面晃了眼,绿色的荧光直照她的内心,一个声音在问:祁钺,你又是如何看待祁槊的?

      这叩问来得突然,祁钺垂着眼,不应。

      心中尚是混沌不分的一片白,如水乳交融,不甚明晰。

      祁钺带着这玉石,陪着百灵一路慢悠悠地走回舞阳,顺道不忘巡视了一圈暗卫营在梁国的情况。她边走边刻,这玉印人俑的身形初现,祁钺就不再刻了。

      飘渺模糊,似有若无,这样的形象,就很适意。玉印刻成了,祁钺带着百灵静悄悄回到了舞阳,却不急着回长乐宫,而是去暗卫营找刘易点了个卯。

      舞阳刚得到的消息,越国还是放弃静芜,选择开打了。

      南境拖了许久,这样的情况也在祁钺预料之中。她只是有些惋惜仍在天字牢的静芜公主,当初她那决然的北上,分明是看清自己在越国已无立足之地了吧?

      刘易补充道:“御史崔直上疏弹劾无果后,最近也变得静悄悄的。属下觉得,他是守势待发。可以把崔直和山阴丞合并起来查一查。”

      祁钺点头称是:“山阴丞在北境的经营,盐铁通往鞑靼的走私门路,绝非近两个月之功。能做到如此长久地瞒过舞阳,监察御史有很大的问题。你接着查,不过不要打草惊蛇,山阴丞还有些用。”

      “是。”刘易仍记得陛下对他的警示,他被陛下放在这个位置的职责,是要看住祁钺,“殿下,近日游览梁国风物人情,可有所获?”

      祁钺知道刘易此问是什么心思,不过是投石问路,打听她又有些什么举动。

      “陛下点你了?”

      “没有。”

      祁钺淡然一笑:“我知道我最近做事有些出格,放心,我心里有数。”

      刘易沉默着,他知道祁钺的能力,但此番相见,刘易总觉得祁钺有哪些地方不一样了。

      “我去一趟天字牢。”

      “现在?”

      当然是现在。南境开打了,祁钺总觉得不至于留着静芜变成一步废棋。她去了天字牢,大概两个月以前,也是在这昏暗的牢房,她头一次通过静芜之口意识到祁槊对她的不寻常处。再次与静芜相见,祁钺已无两个月前的意乱,隔栏相照,竟还平添几分唇亡齿寒之意。

      静芜神色颓丧,并没有理会牢房外的祁钺。

      祁钺缓了口气,告诉她:“梁越开战了。”

      静芜的眼中亮了又暗,不过是得知了一个早已预料到的结果,如今尘埃落定,给了她一个死期。

      祁钺又说:“接下来,梁国可能会押赴你上前线,鼓舞士气,阵前祭刀。”

      静芜仍没有动作,眼中透着一股淡淡的死意。

      “你在越国,没有亲人真心支持你,太后那些近似宠溺的爱护,不过是精心护着一个公主的名分为她所用。当公主的名分称不过权势的天平,她就将你放弃了。”

      祁钺平静地叙述着:“所以其实,你没有路,你没得选。繁华与你不过空中楼阁,及时行乐、醉生梦死,有朝一日,破窗而入的一颗小石子击碎了搭建起来的镜花水月,生来的贵气错乱湮灭于现实翻生出的涟漪,你就死了,如敝履被弃,无人怜惜。”

      静芜突然一声哼笑:“三公主心胸如此狭窄,之前不过说了你几句,至于现在专门跑到我面前再数落一回吗?”

      祁钺没有驳斥她:“你输在无人做你的后盾,输在身为公主却有名无实,反添累赘。若我说,今时今日,我可以保你不死,我可以给予你支持,让世间再无静芜公主这个人,你会选择抓住这份依凭吗?”

      静芜缓缓眨着眼:“你想让我如何为你所用?”

      祁钺道:“你对我说过的话,字字诛心。我知道,你心里其实是不甘的,不甘愿被这样安排,奈何在越国求助无门,还比不过孤身北上来得痛快。你也知道,我和你之间的差别,不过是我有了哥哥的爱护,才能如此妄为。静芜,你不过缺了人支持你,若非如此,依你的心性,何致今日境地。”

      静芜缓缓站了起来,看着祁钺。

      祁钺说:“如果你对越国还有恨,如果你不甘心落得阵前祭刀的结局,我可以帮你。”

      静芜沉默着。

      “如果你从此认命,今后我不会再来。”

      静芜有一瞬乱了呼吸,却仍旧无话。祁钺转身想走,被静芜叫住。

      “祁钺。”

      乱生的涟漪渐渐平息,回荡出水镜中灿生的花。

      “你放我回去。”

      “我曾想过死后化成厉鬼,也要回越国折磨死陛下和太后。他们那样高高在上,霸占着权势地位,却半分不愿施舍,是我一生难以企及和撼动的。我恨我没有权势,我也曾经恨你,对我毕生不可企及之物恣意挥霍。”
      “我知道你的条件,我知道你的意图,你此番支持我不过也是为了利用我,这些我都接受。我的惨状不是你造成的,从我悔亲开始,拖延至今,梁国对我也算仁至义尽了。”
      “祁钺,从未有人仔细倾听过我的诉求,我是那个看不见的公主。我没想过被你看见了。给我这个机会,放我回去,我会如你所愿。”

      水镜中的涟漪重归平静,一如过往,映着镜花水月。

      ——

      祁钺出了天字牢,天色已近傍晚。灰蓝渐暗的天空下,长乐宫亮起一盏盏橙黄色的灯,如银河落入人间,璀璨触手可及。
      祁钺想,大概她的命是真好,手可摘星辰。

      而这片星河之中拥护着的,是给了她如此好命的哥哥。

      两月不见,当初心烦意乱赌气出走,而今她心境澄明,照鉴着这份晶亮的心意。说来好笑,此前她蒙着心眼,竟从未看见。

      我回来了,哥哥。

      举步走上梁王殿的台阶,金迁在殿外打着盹,听见脚步声,仔细一瞧,竟是他日盼夜盼的三殿下。

      金迁轻手轻脚地跑下台阶,悄声道:“殿下!您可算回来了!”

      祁钺指着梁王殿:“陛下睡了?”

      金迁答道:“陛下刚刚批阅完政务,现在打着盹儿呢!”

      祁钺颔首,示意金迁不要出声,自己轻悄地探门进去看。

      祁槊右手撑着额,垂着眼睫,神色平和。灯火照在他身上,是温和的暖意。

      祁钺合上门,把金迁关在了外头。她头一次进梁王殿似这般蹑手蹑脚如梁上君子,不过是要窃看她这近日才新发觉出的哥哥。

      我从未如此看你。

      祁钺伏在案上,撑着下颌,静静地仰望着他。

      我如今才有些明白你。

      温热的鼻息扰乱了灯盏的平静,闪闪的火光招惹了祁槊阖着的双眼。终于,那泛着惺忪雾气的眼眸睁开,浓黑的瞳孔映照出眼前人。

      祁槊宛然一笑:“悦儿,又是你。”

      “你怎么总到我梦里来。”

      祁钺顺着祁槊的话问:“梦里来看你,不好吗?”

      祁槊缓缓摇头:“好。”

      “可我总是贪心不足,总想着梦外一见。”

      祁钺微点着头:“哥哥从来很贪心。”

      祁钺这话,让祁槊有些惊讶,渐渐清醒的头脑驱散了眼前的迷蒙,他又仔细看了一眼祁钺。

      “哥哥,你想我吗?我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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