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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寸笺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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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炉上的热意正盛,沸腾的水冲破茶盖,清脆急促地敲击着。百灵在茶壶柄上裹了帕子,举起茶壶,尚在滚泡儿的泉水冲入茶杯之中,水汽氤氲,衬出满屋茶香。
百灵往前递了一杯茶给祁钺,问她:“祁钺,我们待在这官驿都好几天了,除了听我讲陛下的事情解闷以外,不做点什么吗?”
祁钺正懒散地摊在榻上,这官衙里的炭火足得很,烘得人也懒懒的不想出去受寒风。张不逾在北境忙着,祁钺就缠着百灵听她讲这五年来祁槊到底做了些什么,谁想越听越起了兴致。
“有我在这看着,山阴丞那小子才能听张不逾的话出力。还有,我在等人。”
百灵不解:“等谁?”
百灵话音刚落,官衙就来人了。
“他来了。”
百灵循声看去,进来了一个精瘦的男子,他见到祁钺,利索地行礼:“首领,筑边工事和典当铺两个据点清理完毕。”
祁钺等着暗卫营来收场子呢。
“嗯。”祁钺喝着茶,“山阴和北境的据点需要重新排布,你们就混在戍边的人群里,跟着山阴丞盯着他们干活。”
“属下领命。”
那暗谍走后,百灵恍然:“原来如此,这样才算把山阴城整肃稳当了吧?”
祁钺摇头:“还没有。你不是说闷在屋子里不好玩吗?我带你去外面耍耍。”
祁钺和百灵裹着厚棉衣,穿成普通边民模样,走出了官衙。那山阴丞回来述职见不到人,左等右等,又问张不逾知不知道人在哪。
张不逾两手一摊:“这我上哪儿知道去?暗卫营行事向来行踪无定,这会儿我比你还着急,我的引荐信不会吹了吧!”
山阴丞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你还想着前途,我担心的是我这颗脑袋还能不能待着了!你说你,亏我信任你,转头就把我的底儿给漏了!”
张不逾嘀咕:“那都是你做的事,走私叛国,还有理了?”
祁钺带着百灵,混进了北上戍民的队伍里。
这些人拖家带口,把全部的家当都带在身上,祁钺往队伍后一瞧,还有官兵帮戍民把房子都拆了,瓦片木板拖了好几车。
她帮着戍民抬东西,自然而然就交谈上了。一个大叔问祁钺:“二位姑娘,你们这么年轻,怎么也同意到边境来呢?”
祁钺答:“我听说,这北上戍民,能免三年赋税,是不是真的?”
那大叔答:“说是这么说。”
祁钺又问大叔:“那大叔是因何决定北上戍民呢?”
大叔答:“家里的田地被人占光了,就剩下一亩半,我听他们说,北上能分得新的田地,老汉我又只有孤身一人,与其窝在小地方受欺负,还不如出来闯闯。”
祁钺又问:“北境荒凉,哪有什么新田地啊?左不过还要自己费力开垦。”
老汉道:“守得住,就是自家的了,这机会,就看胆大的人自己去把握了。”
原来是这样。祁钺先前一直疑惑,为何会有人不想守着自己的家,偏偏听张不逾三言两语就北上。这旧地方的人事资源都占尽了,后面的人若是想出头,就要敢闯新地方。
张不逾等的就是这些出头鸟自个儿飞来。
老汉又说:“我听说之前,山阴丞来了大人物,把整个城都围了,是不是有这一回事?”
“……啊,是、有吧,动静蛮大的。”
前面又有一婶子插话:“就是有大人物,我在山阴有亲戚,听他们说,那天晚上,是那位三公主来了。”
“公主?什么公主会到这山旮旯的地方来?你亲戚准听错了!”
“没错!没错!说那山阴丞被大官抓到了什么把柄,要放火烧死大官,谁知那大官先得了消息逃走,还放了军官进来,山阴丞这才知道,这大官是姓祁的。”
祁钺俩眼睛滴溜圆,听着这些戍民讲自己的故事:“然后呢?山阴丞就听话办事了?”
大婶道:“哎哟!小姑娘你是不知道,说那天晚上,只说是姓祁的,那山阴丞就软了脊梁骨,再一听,来的居然是那位三公主,山阴丞屁颠屁颠就投降了。”
大叔疑惑:“不过,这三公主放着好好的舞阳不待,怎么大雪天跑来山阴了?”
“没准儿是和她陛下哥哥吵架了,赌气出走呢!”
“这捕风捉影的事儿听起来……倒是有理!不过这事儿,我听另一些人说,是陛下早就看北境局势不爽了,想找个机会治一治山阴的风气,哪想三公主这一搅和,”大叔把手一拍,“事情就成了!”
大婶叹气:“也不知道这山阴丞能不能真的改了性子,要不然,好处都让城里人占了,我们这些城外山沟里的,讨不着好不说,还要提心吊胆地防鞑靼。”
大婶又对祁钺说:“两位妹子,你们胆儿也忒大了,到边境去,下一次鞑靼一来,遭抢了怎么办?”
祁钺道:“我们家没男人,爹早死。我听说,到边境落户的戍民,能与守边的军爷成家,我想着,找个军爷,总比找山里的混混强。到时候,就有人保护我了。”
大婶道:“这倒是。”
……
祁钺跟着戍民们忙里忙外,到处打听。三日后,焦头烂额的山阴丞,终于在官衙等来了祁钺。
山阴丞猛地迎上去:“我的青天大老爷,您这是去哪儿了啊,臣下的小命还捏在你手里呢!”
同样在官衙等着祁钺的张不逾暗暗松了一口气,看来,他的推荐信还没有跑。
祁钺帮百灵倒了杯水:“我不在的这几天,你们两个有没有偷懒啊?”
山阴丞手摆得跟翻花儿似的:“不敢不敢!实边戍民乃是国事,臣下不敢怠慢!”
祁钺去巡了一圈,确实没有怠慢,除了戍民对实边一事仍有顾虑,山阴丞算是把事情办得好的。
润了润口,祁钺又取出那一沓账单来,在山阴丞眼前晃了晃。山阴丞像野狼见了鲜肉,就差把那账单看个对穿,想要伸手去抓,却又被祁钺撤回手,交到了张不逾手里。
山阴丞:“这……殿下,这是何意啊?”
祁钺道:“事情这不是还没办完吗?我把账单交到张不逾这儿,反正实边戍民一事听的是他的策议,事情什么时候算办成了,张不逾再帮你烧掉那账单,你们二人就算合作愉快。”
张不逾问:“殿下,那我……”
祁钺拍了拍张不逾的肩膀:“‘堂哥’,你自己想飞得多高,全在实边戍民办得多好。如此一来,我才能有成绩,向陛下举荐你。我本来想顺手带你回舞阳,只可惜,现在北境事事都需要你做主。等你觉得什么时候时机到了,我引你来舞阳。”
张不逾问:“你要走了吗?”
“四处转转,山阴待久了也是无聊。”
“那我怎样才能找到你?”
祁钺抿了抿嘴:“你在山阴嚎两嗓子,自然有人将话传到我耳朵里。”
张不逾明白了,祁钺这是把山阴和北境的暗卫全部整肃完毕,就算祁钺本人没有在山阴督办,可山阴已经处处是祁钺的眼线了。
“我明白了……”
祁钺说完,带着百灵离开了山阴。路上,百灵问:“这办法虽好,可我总觉得不太妥当。要是山阴丞杀了张不逾,拿走罪证,这可咋办?”
祁钺看着百灵一脸忧愁,宽慰道:“且不说方才,我已经把态度都做足了,张不逾明晃晃已经是我的人了,山阴丞有胆子去杀他吗?再有,那些账单只是山阴丞勾结民众,集体向鞑靼走私货物的罪证,真正能办死罪的罪证,还在我这里呢。”
百灵不解:“什么啊?”
祁钺解释说:“今天你和戍民在一起做饭的时候,我不是溜走了吗?我去和大叔私下问盐铁走私的事情了。”
“那大叔怎么会知道?”
祁钺说:“你有没有留意大叔那块头?打铁的匠人,运铁的伙夫,这些人常年在铁矿山里,顾管不到家里的田地,就会被人侵占。既然选择戍民,就说明原先的铁矿已经不再要人了。没有活儿干,大叔才会选择离家北上。”
百灵听得似懂非懂:“你是说,山阴丞为了落实北上戍民,把铁矿停了?还是说……”
祁钺笑问:“盐铁官营,由舞阳铁官全权督办,山阴丞能让铁矿停了,你说这是怎么回事?”
百灵恍然:“山阴的铁官和山阴丞……对,这样才能疏通一整条马队走私盐铁的关节。”
百灵有看了看左右:“不过祁钺,我们这是去哪儿啊?”
“回雁门关,打个招呼。”
正说着,北边肖成带着囚车里的祁婴,正率中军启程回舞阳。远远见到祁钺,肖成跃下马:“臣拜见公主殿下。”
祁钺也下了马,扶起肖成:“肖将军,此番击退鞑靼,你的功劳不小啊。”
肖成道:“不敢,是大司马和军师指挥得好。”
祁钺偏头,看了一眼囚车里的祁婴,有些感慨:“论本事,有些人不输肖将军。论出身,旁人更是一等一的好。可就算两人曾经在同一个屋檐下,选的主子不同,前途,自然也大相径庭。”
肖成颔首:“臣不会忘了殿下的提携之恩。”
祁钺笑道:“你我同为陛下的臣子,日后自当互相照拂。我就不耽误肖将军回舞阳述职了。”
——
长乐宫
午后,金迁托着一盏莲子羹,进了梁王殿。近了年关,各地官员回舞阳述职,这几日可把祁槊累得够呛。这不,人刚走,可算让金迁得了空进来。
祁槊右手撑在椅子上,看样子正闭目小憩。金迁想了想,把莲子羹装进瓦罐,放在炭盆上煨着,想等陛下醒了,也能喝上热乎的莲子羹。
金迁一进一出地倒腾,等把瓦罐放在碳炉边上,不想祁槊就醒了。
“陛下?奴婢吵着陛下了。”
祁槊睡眼惺忪,揉了揉山根:“你没吵着我,刚刚做了个梦,闻见莲子味,就醒了。”
祁槊问:“那是什么呢?”
金迁把莲子羹盛到陛下面前:“天冷了,陛下劳心费神,奴婢想着您喝口莲子羹润润。见您休息,就没叫醒您。”
祁槊喝了口莲子羹,身上的疲惫感缓了不少。金迁看祁槊今日兴致好,问他:“陛下可梦见什么好事了?奴婢瞧着您这喜气都藏不住呢!”
祁槊抿嘴一笑:“也没什么,梦见祁钺了,她小时候就会折腾,没想到长大后还是这样。”
祁槊脸上全无责怪之意,反而很是玩味。自从祁钺请旨说过年不回舞阳之后,金迁就很少听祁槊提起她了,这几日也没个笑脸。好不容易看见陛下心情好,竟还是因为梦见三殿下。
“陛下梦见什么了?可能说与奴才听?”
索性午后无人,这盏莲子羹又很得祁槊心意。一想到金迁平时那被他蒙在鼓里四处乱撞的样子,祁槊倒可怜起他来了。
“寡人梦见在东宫,我还是太子,祁钺也还没入暗卫营。那时候帮父王处理国事,看着折子,东宫后头却是吵吵嚷嚷,吵得我看不下折子,一门心思全听祁钺闹腾了。”
金迁问:“奴婢听陛下这话里的意思,没嫌三殿下吵。”
祁槊点点头:“可能是最近太安静了,才会梦见那时候吧。后来,祁钺不吵了,隔着后院一道围墙,安安静静的,我还在想她是不是玩累了,就听见她哭。”
金迁很难想象祁钺哭的样子,她在金迁面前都是一股凛冽的劲儿:“三殿下……会哭吗?”
祁槊一笑:“当然。惊天动地的哭。一旁的婢女怎么也哄不好,我过去一看,玩狠了,摔得鼻青脸肿的,一见我过来,就更委屈了。”
后面的事情,祁槊没有说给金迁听。那时祁钺摔疼了,在婢女宽慰下,很努力在把眼泪憋回去了。却因为看到祁槊过来,两拨淡眉往下一垂,跑进祁槊怀里,哭得更狠了:“哥哥,那砖头欺负我!”
祁槊循着祁钺指的方向一看,原是那长信殿的台基有一尺高,却没有装护栏,祁钺跑跳之下滑了一跤,跌了下来。
额头蹭得血珠子渗出来,祁槊把东宫的医丞拉过来,给祁钺看伤,祁钺却不喜欢医丞碰:“我要哥哥帮我擦。”
“好,哥哥来。”
祁槊那时候不知道伤口怎么处理,只能让医丞在一旁解释,再有祁槊上手护理。擦药的时候祁钺忍着疼,一声不吭。等到处理完了,祁槊才听祁钺大喘一口气。
“哥哥弄疼你了?”
小祁钺摇摇头:“不疼,凉凉的。”
却用手拉住了祁槊的袖子,委屈巴巴的:“哥哥,能不能不要和父王说?”
不要和父王说我摔了,要不然,她还要去父王那里挨骂。
“好,我不说。但是在伤口好之前,悦儿要学乖一点,不要被父王发现。要不然,哥哥要跟着你一起挨骂了。”
“嗯!”小祁钺用力地点头,却仍是拉着祁槊的袖子。
“怎么了?还委屈呢?”
小祁钺很小声地问:“哥哥能不能多陪陪我,不要看那些无聊的折子了。”
祁槊无奈,折子不能不看,可放祁钺一人在长信殿玩,也着实太孤单。
祁槊牵着祁钺的手,头一次把她带到东宫,让她陪在身边一起看折子。他知道祁钺会嫌无聊待不住,没一会儿,祁钺眼皮沉沉,昏昏欲睡。
“睡吧,就在这儿睡,有哥哥陪着你。”
看着小祁钺在身边睡得正熟,祁槊闻到金迁拿来的莲子羹,就醒了。
醒来还是觉得梁王殿不如东宫暖和,但好在这个不期的梦像眼前这盏莲子羹,暖暖的,甜甜的。
金迁道:“想来殿下小时候很听陛下的话吧?”
祁槊却摇头:“她不是会乖乖听话的性子。若是她变乖了,心里一定藏着什么交易,可偏偏,她每次都能让我给了她想要的。”
这时候,李容来了:“陛下,肖成将军凯旋,回朝述职,现已在殿外等候。”
祁槊换了口气,把眼前那些飘渺的往事都挥散开,让金迁把莲子羹撤下去,吩咐李容:“让他进来吧。”
肖成带回了祁婴,北境之忧解除,祁槊允了他中军帅的位置。至于祁婴,祁槊让他这位叔叔,戴着镣铐,参加新年的宴席。
“呃……陛下,回朝之前,臣在雁门关遇见了三殿下,她让臣给陛下带封信。”
肖成拿出了一支信鸽捎信的小筒子,递给祁槊,祁槊打开一看,里头一张小纸条:
寸笺寄远思,春日燕飞回。问余何处许,东见鹊踏枝。悦。
祁槊合上纸条:“她可有说什么?”
“除了预祝臣升任中军帅,其余没什么。”
“消息倒是灵通。”祁槊把信纸塞回筒子里,“肖将军辛苦了,回去休息吧。”
肖成领命退下,祁槊捏着那小筒子,在手上来回转。
“大过年的,跑到东边去做什么?”